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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室報告

編輯室
主編 張辰瑋
2026.10.23

天主要求亞巴郎舉目望天,數算繁星。(創15:5)在那些星辰中,他看見了對他後裔的應許;他看見了我們。今天,我們猶太教徒、基督徒與穆斯林,連同其他宗教的弟兄姊妹,藉著效法他所做的來尊崇我們的父親亞巴郎:我們仰望星空,並在地上行走。
──教宗方濟各〈吾珥跨宗教相遇聚會教宗致詞〉(2021.03.06)1

主編的話|這片土地上還有多少個王在征戰

2021 年 3 月,前任教宗方濟各首度訪問伊拉克,在伊拉克南部的烏爾平原舉行跨宗教相遇聚會,這裡傳統上被認為是亞伯拉罕的故鄉吾珥,2教宗邀請了中東各宗教的代表一同出席。3在這片土地上,一直都有許多歷史糾葛尚未解開,而教宗曾嘗試讓亞伯拉罕的子孫們再次齊聚於同一片星空下,重新看見和平的可能。

然而,以巴戰爭在這幾年越演越烈,美伊戰爭也在今年爆發了。沒想到進入二十一世紀,世界上仍有如此多地方在燃起新的戰火。我們原本以為,只要恐怖主義被壓了下去,就不會再有出兵的理由,人們在計算經濟得失時,也會明白戰爭並不划算。但顯然,我們低估了人類愚蠢的限度。

亞伯蘭的旅程,不也很早就遇上了四王與五王的戰爭嗎?在這片土地上,到底還有多少個王仍在征戰?而我們是不是也把這種戰爭帶進了信仰裡,變成去打一場又一場屬靈的戰爭?這是每個信仰者都需要反省的問題,也關乎一神教的未來。

在台灣,一神信仰一直都是少數,基督宗教、伊斯蘭與猶太教的信徒加起來,只佔了人口的一小部分,而這三個傳統來到台灣的路徑也各不相同。天主教在 1859 年由道明會傳入,長老教會則在 1865 年與 1872 年,由馬雅各與馬偕分別在南部與北部展開宣教;伊斯蘭主要是 1949 年隨國民政府來台的穆斯林所帶入,到了今天,台灣的穆斯林更多是從國外來台工作的移工與新住民;至於猶太教,現今在台灣則只有規模很小的社群。

這三個傳統各自經歷了長途跋涉,在不同時代來到台灣這座島嶼。當亞伯拉罕的子孫們在這裡相遇,彼此都是這片土地上的少數。因此,我們需要重新認識在台灣這片土地上,不同的一神信仰之間究竟是如何互動的,並試著在信仰少數的處境中,為一神信仰找到新的對話空間──而這也是本期回到信仰的起點,以「亞伯蘭的旅程」為題的原因。

本期主題:「亞伯蘭的旅程」4

亞伯蘭的旅程

將近四千年前,在兩河之間的吾珥,有一個聲音從天上召叫了一個名叫亞伯蘭的人。那聲音要他離開本地、本族、父家,卻沒有告訴他要去哪裡,只說「地上的萬族都必因你得福」(創12:3)。而當亞伯蘭真的收拾行囊、踏上旅程的那一刻,人類的歷史也隨之改道。

亞伯蘭的旅程,或許只是一則浪漫的神話,卻對人類影響至深──後來的三大一神信仰,猶太教、基督宗教與伊斯蘭,都追認這位遊牧者為自己肉身或信仰上的祖先。然而這些系出同源的兄弟信仰,在歷史上卻時常不和睦:十字軍的旗幟、驅逐與屠殺的記憶、聖地的反覆易手……直到今日,那片應許之地上的戰火仍未止息,而那位獨一的神仍被高舉為開戰的理由。

但這些傳統內部從來不只有排他的詮釋。亞伯蘭曾為所多瑪與上帝討價還價,也曾在幔利的橡樹下款待三位素不相識的旅人──款待、代求與和平,同樣也出現在這趟旅程中。本期的文章,便陪伴讀者一起探討一神信仰的源頭、中世紀的旅人、各宗教在台灣的相遇,以及那些離開與出走的生命故事。

本期封面採用的是毛毛的畫作〈獅子山〉(2023)。獅子山位於九龍與新界之間,一直被許多香港人視為香港精神的象徵,而這幅畫畫出的,是當今人們離開家鄉的心路歷程──就如同聖經中的亞伯蘭、雅各與路得,也都離開了自己的家鄉,在新的土地上重新尋找生命的意義。

特稿專區|同一位祖先的兩種回望

本期特稿專區的兩篇專訪,分別從基督教舊約學者與穆斯林教長的視角,回望亞伯拉罕傳統的源頭與它在台灣的現況。

●  曾宗盛教授的〈亞伯蘭的未竟之旅〉,帶領我們重返亞伯蘭離開吾珥的那趟旅程。訪談從一神教的起源出發,拆解早期以色列的神觀如何在多神的土壤中互動、借用與劃界,再延伸到錫安主義的演變、反猶的歷史與以巴衝突的百年糾葛。最後對照台灣漢人與原住民教會的經驗,指出信仰是一段持續與他者相遇、與弱勢者站在一起的旅程。

●  台北清真寺教長鄭平的〈真主面前人人平等〉,從他作為「第二代穆斯林」的成長經歷談起,走進台灣伊斯蘭的組織生態與清真寺內部族群結構的翻轉,目前在台灣講中文的華人穆斯林已成少數,移工與新住民二代成為主體。他也在訪問中評論台灣各地的「穆斯林友善」政策,認為真正缺的,是真正看到本地穆斯林的視角。

主題廣場(一)|中世紀的旅行達人

主題廣場的前兩篇文章,都拿馬可‧波羅來對照另外兩位中世紀的旅人。伊本‧白圖泰比馬可‧波羅晚了約半個世紀出發,走遍了整個伊斯蘭世界,因此有人稱他為「伊斯蘭版的馬可‧波羅」;列班‧掃馬則與馬可‧波羅生在同一個時代,卻是從東方出發前往歐洲,也有人稱他為「逆行的馬可‧波羅」。

●  熱帶島嶼人的〈伊本‧白圖泰的旅行世界〉,介紹這位走遍三大洲的十四世紀穆斯林旅行家。他的旅程乍看與馬可‧波羅相似,條件與意義卻完全不同;唯有放回當時的伊斯蘭世界,才能看見一個鼓勵移動、彷彿現代全球化世界的中世紀文明縮影。

●  朱德恩牧師的〈中世紀歐陸尋奇〉,則講述十三世紀景教修士列班‧掃馬的旅程。他原本要從汗八里前往耶路撒冷朝聖,卻因戰亂始終未能抵達,後來受伊兒汗國之託出使西歐,先後晉見東羅馬皇帝、法王、英王與教宗。作者藉此提醒,在絲綢之路上並不只有西方人「發現」東方,東方人也曾前往西方大陸尋奇。

主題廣場(二)|從信仰出走的生命故事

這兩篇文章,一篇從一神信仰演化的長時段歷史切入,一篇回顧作者自己就讀神學院的時光,都成為了一種追問:上帝是否只住在我們熟悉的那座帳幕裡?

●  張辰瑋的〈跟著人們走出去的上帝〉,評介羅伯‧賴特的《神的演化》。賴特以文化演化與博弈論,追溯神如何從游群的精靈、古代國家的城邦主神,演變為猶太教、基督教與伊斯蘭的獨一真神;作者在介紹全書之外,也回應賴特的道德樂觀主義,指出一神教的寬容性實與正典開放性有關,而道德的進步是一種要求,並非必然的趨向。

●  張辰瑋的〈我的神學院史〉,是「我的信仰史」系列第七篇,記述他帶著成為牧者的心志上山,卻在一年後選擇退學的經過。在神學院與實習教會的生活中,他發覺自己的經驗與神學院的教導越來越不同,也逐漸意識到自己沒有辦法誠實地對待所信;同一時期,聖經史與宗教學的閱讀讓他開始相信,啟示並沒有只在某個階段結束,因此對於真理的開放性開始有了新的想像。

多元講堂|在棄絕與追尋之間

多元講堂的三篇文章,從藝術、自傳評介與當代創作者出發,談信仰的主體性如何在棄絕與追尋之間成形。

●  毛毛的〈高懸牆上的一棵橡樹〉,從高美館麥可‧克雷格-馬丁個展中的《一棵橡樹》出發,由觀念藝術的「神聖宣告」反思教會權威與經文的歷史投射,並引孔子「君子求諸己」與沙特的存在主義,呼籲基督徒回到內在良知,活出信仰的主體性。

●  張辰瑋的〈我棄絕那蒙福的容顏,因此我歡欣〉,評介凱倫‧阿姆斯壯的自傳《迴旋梯》。她十七歲進入修會、二十四歲離開,此後在牛津、精神病院、學術界與電視圈一再碰壁,直到決定寫《神的歷史》,才找到屬於自己的召命;作者以艾略特〈聖灰星期三〉的迴旋梯意象,重讀這位「落跑修女」如何在棄絕傳統宗教後,最終找到自己生命的歡欣。

●  邱詠恩的〈融於無限,點即永恆〉,紀念今年 8 月辭世的日本前衛藝術家草間彌生。作者從她自幼的幻覺,以及用不斷「重複」來面對創傷的創作方式談起,再藉斯賓諾莎的一元論、佛教的緣起與蘇菲派的「自我消融」,重新閱讀她的作品,指出無境界者也需要放下自我中心,在交流中接受來自他者的改變。

小結|沒有終點的旅程

亞伯蘭出發的時候,並不知道路會通往哪裡。本期的旅人們也是如此:有人離開故鄉,有人離開修院,有人離開神學院;有人在中世紀橫越三大洲,有人在台灣的清真寺裡,看著信仰的面貌一代一代改變。

這些旅程大多還沒有走完,也未必都有圓滿的結局。但或許正是在這些「還不知道要去哪裡,就先出發了」的時刻,那個曾經召叫亞伯蘭的聲音,仍然在對我們說話。🌏


  1. Pope Francis, Address of His Holiness, Interreligious Meeting in the Plain of Ur, Iraq, March 6, 2021. The Holy See (vatican.va).↩
  2. 聖經稱亞伯拉罕出身「迦勒底的吾珥」(創11:31)。一般認為即今伊拉克南部的烏爾(Tell el-Muqayyar),那是蘇美人的城邦,也是人類最早的文明發源地之一。但也有些聖經考古學者主張,聖經所說的吾珥應位於美索不達米亞北部,鄰近亞伯拉罕後來定居的哈蘭,即今土耳其東南部的烏爾法(Şanlıurfa)一帶。兩地至今都有紀念亞伯拉罕的朝聖地。↩
  3. 與會者有什葉派與遜尼派穆斯林、基督徒、亞茲迪人、曼達教徒、瑣羅亞斯德教徒與卡卡伊派的代表;猶太社群也受到邀請,但沒有出席。見 Holy See Press Office, "Apostolic Journey of His Holiness Francis in Iraq (5 to 8 March 2021): Courtesy Visit to the Grand Ayatollah Al-Sistani and Interreligious Meeting in Ur," March 6, 2021; Catholic News Service, "Hostility, Violence Are 'Betrayals' of Religion, Pope Says in Iraq," March 6, 2021.↩
  4. 「亞伯蘭」(Abram)是基督新教和合本的譯名,上帝後來為他改名為「亞伯拉罕」(Abraham,創17:5);其妻撒萊(Sarai)同時改名撒拉(Sarah,創17:15),兩個兒子為以實瑪利(Ishmael)與以撒(Isaac),孫子為雅各(Jacob)。天主教思高本分別譯作亞巴郎/亞巴辣罕、撒辣依/撒辣、依市瑪耳、依撒格、雅各伯;不過思高本新約與天主教禮儀多通稱「亞巴郎」,卷首引文即依此慣例。伊斯蘭的中文譯名依馬堅譯《古蘭經》,作易卜拉欣(Ibrāhīm)、易司馬儀(Ismāʿīl)、易司哈格(Isḥāq)、葉爾孤白(Yaʿqūb);撒拉的名字則不見於《古蘭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