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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於無限,點即永恆

──紀念波點女王草間彌生

邱詠恩
長老教會聚會者|不可知論者

🌿關鍵字:草間彌生、自我消融、無限、無境界、藝術


今年8月,享譽國際的日本前衛藝術家草間彌生(1929–2026)結束了她傳奇的一生。在人生的末了,在療養院與工作室之間,她對藝術創作的熱忱從未停止。而她的許多作品及理念,其實是能夠與「無境界」的精神相呼應、相對話的。

草間彌生
草間彌生
(圖片來源:草間彌生美術館)

眾所周知,草間的圓點/波點(Polka dots)創作,始於她自幼便存在的神經性視聽障礙。無數圓點在空間中覆蓋了她的視野,對生活造成莫大的困擾,但她卻選擇用創作,將它們一一攤開在畫布上,徹底轉化為一種與自身存在緊密交織的生命力與世界觀。

法國超現實主義詩人布斯奎特(Joë Bousquet)說:「我的傷口先於我存在,我生下來是為了肉身化它。」草間彌生的創作讓我們看見,創傷如何影響與生成新的主體,她也習慣稱自己是「精神病藝術家」。「幻覺」就是一個理解和感受其藝術的關鍵要素。而我也在想,有時候,這種類似幻象/幻想性的經驗,能否讓我們對一些慣常的事物產生新的啟發?在《路加福音》中,門徒在前往以馬忤斯的路上,因為「眼睛迷糊」,而與一位具有「他者性」的耶穌相遇。草間彌生也因為幻覺,讓「南瓜」成為她的幻想朋友與精神象徵,讓糾纏她的「圓點」昇華成為自我表達的符號。

草間彌生位於直島的黃色〈南瓜〉
1994年的戶外展覽「Open Air '94 “Out of Bounds”」,草間彌生位於直島的黃色〈南瓜〉。從展覽名稱就非常具有「跨界」之意。
(攝影:Rebecca Lam,圖片來源:Unsplash)

草間彌生用一種相當激進的方式來面對創傷,透過將它們不斷「重複」,以此來降低自己的恐懼。透過將幻覺裡見到的圓點加以複製,並引入真實世界,作為一種緩和焦慮的手段;透過製造大量形似陽具的軟雕塑,鋪滿整個空間,減輕自己早年對性的厭惡與恐懼。藝術儼然成為她的暴露療法(exposure therapy)。

草間彌生〈無限的網〉局部
Infinity Nets (2) [detail], 1958 © YAYOI KUSAMA
(圖片來源:草間彌生美術館)

〈無限的網〉系列也很能體現這種重複感。簡單的顏色與線條,從局部不斷延伸、串連到整幅畫作,營造出一種無中心、無明確邊界、並在視覺上持續擴張的感受。猶如遁入斯賓諾莎(Baruch Spinoza)所描繪的「一元論宇宙」,萬事萬物彼此都相互聯繫著,那無邊的網就像是那個無限的實體(Substance);又或像是佛法中的緣起論,個體置身在一個極為巨大複雜的網絡之中,被各種因緣條件所牽動。凝視〈無限的網〉,彷彿也是在觀看無境界者的內心。在這張網上,沒有任何被壟斷的真理中心,沒有任何明晰的界線劃分,有的只是各種方位之間的自由漂移,以及它們彼此之間有機的「連結性」。這系列也讓我聯想到另一位日本知名藝術家塩田千春,她以細線在展場中不斷堆疊,編織出挑戰感官的沉浸式空間,如她所說:「我會編織到人們看不出那是線的時候」。

另一個跟「無限」有關的系列是〈無限鏡屋〉,它的構造是一個完全被鏡子包圍的密閉空間,周圍設有許多小顆的LED燈,五顏六色的點狀光源在黑暗中不斷地鏡面反射,最終讓本來「有限」的空間,實現了視覺上宛如「無限」的感官體驗。

草間彌生〈無限鏡屋〉
Yayoi Kusama: Infinity Mirrored Rooms at Tate Modern
(圖片來源:Tate YouTube)

康德(Immanuel Kant)曾提出兩種類型的「崇高」感受:「數學的崇高」(Mathematically Sublime)與「力學的崇高」(Dynamically Sublime)。前者是指人在面對極限的數量或尺度,也就是絕對的「大」或「小」時,由於想像力的無法掌握,再經由理性的反向辯證,最終從心底油然而生的崇高感。後者則更強調某種巨型的「力量」,比如人在面對自然界時感受到的渺小與震撼。而在李歐塔(Jean-François Lyotard)那裡,「崇高」意味著將那「不可呈現之物」給呈現出來。〈無限鏡屋〉是草間彌生打造的屬於個體的浩瀚宇宙,她僅僅用一個「有限」的空間,就將抽象的「無限」概念帶到觀眾眼前。

佇立在〈無限鏡屋〉,四面八方都是被鏡面延伸的自己,你感到自己彷彿在其他時空中不斷擴張、發散,形成複數的自我。對於無境界者來講,體認到這點是很重要的。自己本就是複數性的存在,有多元的思想在內心相互滲透,並非被特定教條、規矩所束縛。站在此處的我有特定的視角,但同時,我也想像那些站在鏡子另一側的「我」,也有屬於他們的獨特視角。這些鏡子既揭示了我們與自我的關係,也映照出我們與他者的關係。

而當自我被無窮盡地複製,並分散開來,這同時象徵著另一種意象──「稀釋」。此時另一個關於草間彌生藝術的關鍵概念「自我消融」(self-obliteration)就出現了。當個體隨著視線距離的拉長被逐漸消解,並與周圍的點點星辰一同充斥整個宇宙時,會產生一種與萬物「融為一體」的特殊體驗。伊斯蘭蘇菲派(Sufism)的格言:「die before you die」,就是強調在肉身的死亡來臨之前,信徒應先經歷過自我消融的過程,達到一種與真主靈性合一的境界。而伴隨著自我消融的體驗,個體身上的執著、焦慮感似乎也在那一刻顯得微不足道,這或許是為什麼,當很多人見識到足夠壯麗的景觀時,他會感到紓壓,覺得心中的雜念瑣事不再那麼重要的原因吧。

草間認為,我們其實都是不同尺度下的「圓點」。太陽是個點,月球是個點,我們居住的地球、宇宙中散落的星辰,乃至於你和我,都是圓點;圓點成為了我們跟宇宙連結的窗口。這提醒我們可以用一種更宏觀的眼界,去看待我們交流的對象,以及從他們身上看到彼此的相似處與可能性。而這需要我們心懷謙卑,放下自我中心。無境界者並非對體制的單純反叛,恰恰是在「消融」之後,我們看到了更大的世界、更有意義的價值,而我們選擇去實踐這份信念。草間的另一個互動式裝置藝術〈消融之屋〉,允許觀者能夠以各種顏色的圓點貼紙,貼滿原本純白的房間,也象徵著無境界者在交流的過程中,接受來自他者的改變。如今,波點女王通向了永恆,而她所帶給我們的一切,將繼續在世上煥發光彩。🌏

草間彌生〈消融之屋〉
Yayoi Kusama: The Obliteration Room
(圖片來源:Tate YouTu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