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棄絕那蒙福的容顏,因此我歡欣
──凱倫‧阿姆斯壯《迴旋梯》評介
🌿關鍵字:凱倫‧阿姆斯壯、迴旋梯、聖灰星期三、修道生活、召命
【書名】迴旋梯:掙脫幽暗的攀爬之路
【原書名】The Spiral Staircase: My Climb Out of Darkness
【作者】凱倫‧阿姆斯壯(Karen Armstrong, 1944- )|英國人|宗教史作家
【譯者】尚無中譯本,本文引文為筆者自譯
【出版資訊】New York: Alfred A. Knopf, 2004

序言:一位「落跑修女」的自傳
我第一次知道凱倫‧阿姆斯壯這個人,是在 BBC 一部介紹穆罕默德生平的紀錄片裡,她是片中受訪的學者之一,當她講解到穆聖生命最後一年的那次臨別朝覲時,那段畫面在她的解說之下讓我十分動容,那時我還不知道她是誰,只記得一位英國學者講起伊斯蘭的先知,竟能講得如此有溫度。後來我進了神學院,在圖書館的書架上也很常看到她的名字,我就一本接著一本地讀,從《神的歷史》到《穆罕默德》,從《眾生的導師佛陀》到《為神而戰》,這才知道原來她是當代全世界最知名的宗教史作家之一。1

(圖片來源:U.S. Catholic)
阿姆斯壯在 1944 年生於英格蘭伍斯特郡,1962 年十七歲時進入天主教的聖童耶穌修女會(Society of the Holy Child Jesus),後來由修會送進牛津大學聖安妮學院攻讀英國文學,並在 1969 年還俗離開修會。2她此後出版的著作有超過二十本、被譯成四十多種語言,台灣也陸續譯介過《神的歷史》、《穆罕默德:先知的傳記》、《眾生的導師佛陀》、《為神而戰》、《神話簡史》、《血田》、《失落的聖典》等書(完整書目見文末附錄),她自己更在 2008 年獲得 TED 大獎之後,發起了串連世界各宗教的「慈悲憲章」。3
因此在台灣的讀者心中,阿姆斯壯是一位博學多聞的宗教作家,她的書被當成認識各大宗教最好的科普讀物,長年霸榜書店宗教類的書架,好像她生來就是一位從容自若、學貫古今的解說者。然而我老早就聽說,她在外界還有一個頗為聳動的外號,叫做「落跑修女」。這個詞其實有點是被炒作起來的,因為她明明是和修會長上商量好,向羅馬申請豁免誓願,等到核准文件從羅馬寄到之後,才正式離開修會,一切都照著教會的程序走,何來「落跑」可言?4
《迴旋梯》出版於 2004 年,是她第一本自傳《穿越窄門》(Through the Narrow Gate)的續集。《穿越窄門》寫的是她在修會裡的七年,而《迴旋梯》寫的則是她離開修會之後的人生。她在序言裡坦承,自己早在 1983 年就寫過一本續集《開闖世界》(Beginning the World),當時出版社擔心她顯得太像知識分子,要她刪掉所有關於書本、詩與神學的反思,把自己寫得盡量正面、活潑,她後來如此評價那本書:「那是我寫過最糟的書,我很慶幸它早就絕版了。」二十年後,她決定把這段人生重寫一次,這一次她不再假裝自己早已順利地走入了世界,而是誠實地承認,那些年裡她大半時間都活在自己的腦袋裡,退縮、苦澀、疲憊、害怕,而且常常生病。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至於為何以「迴旋梯」為名,她是以艾略特(T. S. Eliot, 1888-1965)的詩〈聖灰星期三〉(Ash-Wednesday)來命名書名,因為這首詩在她的旅程中給予她許多強烈的意象。聖灰星期三是四旬期的第一天,天主教徒這天會在額頭上抹灰,提醒自己終將一死,因為唯有完全體認到人性的脆弱,才能開始追尋生命。而在艾略特的詩裡,詩人吃力地爬著一道迴旋梯,她說:「詩句本身也映照出這個意象:那些迂迴的句子常常繞回原處,重複同樣的字詞和片語,看似幾乎沒有進展,卻一步步穩穩向前。」她的人生正是如此:
許多年裡,那看來像一段艱苦的四旬期,卻沒有復活節的盼望。我毫無意義地兜著圈子,一再踩過同一片土地,一再犯同樣的錯,完全看不見自己要往哪裡去。然而就在這一切當中,我不知不覺地一點一點爬出了黑暗。
全書八章的章名,全都取自〈聖灰星期三〉第一首的詩句,本文也用「我棄絕那蒙福的容顏」與「因此我歡欣」兩句接合而成。因為在我看來,她棄絕那蒙福的容顏,這本身就是她尋找信仰的過程,正因為先有了棄絕,後來才有歡欣。5
我這一期在寫〈我的神學院史〉一文時,重新反思自己離開神學院的歷程,因而去讀阿姆斯壯的這本傳記,覺得她的經歷或許能給我一些啟發。旁人讀她的自傳,恐怕會覺得有點獵奇,一位修女如何還俗、如何在 1960 年代的牛津格格不入、如何一次又一次地失敗,聽起來都像是別人家的奇聞軼事;但恐怕只有也走過這樣路程的人,才會心有戚戚焉。
外面看不見的窒息
阿姆斯壯在十七歲進入修會時,滿懷著「一場屬靈的追尋,一場史詩般的冒險」的熱情,以為自己很快就會成為一個平靜、喜樂、有智慧的女子,甚至說不定還會成為聖人。然而修會裡迎接她的,是一套鉅細靡遺的規矩:走路要輕,開門關門不能出聲,笑要笑得含蓄克制,職務上不得不開口時,也只能「低聲說幾句」;眼睛要一直盯著地面,修院裡稱之為「守目」(custody of the eyes),而她常常因為直視長上、沒有謙卑地垂下眼睛而挨罵。她在修院裡昏倒了四、五次,換來的是長上一連串的斥責:「放縱感情。愛出風頭……意志薄弱」,因為修女應該是對情緒和身體都有鋼鐵般約束的堅強女性,柔弱和哭泣都是耽溺於情緒的表現。還俗之後,朋友好奇地問她會不會有罪惡感,她想了一下說不會,因為長上教過她,罪惡感可能只是一種自我放縱,往往出自錯置的驕傲。連罪惡感都不被允許,讀到這裡真讓我感到毛骨悚然。
這一切的根據,是修會所守的耶穌會創會者依納爵的會規:修士修女們應當完全順從透過長上所表達的天主旨意,要像「一具屍體,任人隨意擺布,又像老人手中的拐杖,無論在何處、如何使用,都為持杖的人效勞」。而書中最能說明這種服從的,是一臺沒有針的縫紉機。她在初學期間弄壞了團體室裡那臺好的縫紉機,長上便罰她每天到隔壁房間一臺舊縫紉機上練習半小時,可是那臺機器根本沒有針,她錯就錯在把這件事說了出來,換來的是一頓斥責,於是她就這樣每天坐在一臺沒有針的縫紉機前,踩上好幾個小時,想像自己在做有意義的事。這臺縫紉機在書中反覆出現,成為她日後回想修院生活中荒謬規定的意象。6
外人看修女的生活,看到的多半是寧靜、規律與虔誠,就連她那些唸過修會學校的同學,也對修道生活抱著不切實際的美好想像;那種窒息感從外面是很難看得出來的。對阿姆斯壯而言,真正讓她窒息的,是她發現這一切離福音所說的慈悲越來越遠。她在書中寫道:「我們生活中的情感冷漠也越來越讓我苦惱……友誼被視為不妥,修道院裡的氣氛冷冰冰的,有時甚至不太友善。我漸漸覺得,我們的生活離福音精神越來越遠。」對他人如此,對自己也是如此,她形容那套培育在自己身上的結果:
既不能愛人,也不能接受愛,我變得不再完整。我原本想被轉化、變得豐盈,結果卻被削弱了。我沒有變得堅強,只是變得僵硬。那些為了讓我們堅強而設計的冷酷和經常的粗魯對待,只讓我覺得自己受了傷,像一塊又老又硬的牛排。
她後來的結論是,那套制度是一種規訓,「它要讓我們徹底改變、再也回不去,而它確實做到了──就我來說,是變得更糟。」7
我讀到這裡時停了很久,因為這也是我當年在神學院裡難以對外言說的感受。體制裡的人未必是壞人,規矩也未必每一條都不合理,但當你意識到,繼續待在這裡,你無論對自己還是對他人,都只會離福音所說的慈悲生活越來越遙遠時,你就知道自己不想要這樣的人生了。這種念頭一旦產生,就很難再收回去,而它往往也是最難向旁人解釋的,因為從外面看,你明明過得好好的。
回到吵雜的世界
阿姆斯壯進修會的那一年,正好也是天主教會開始劇烈改變的時候。她進修道院的頭幾個月,梵蒂岡第二屆大公會議在羅馬開幕,教宗若望二十三世召開這次會議,為的是替教會打開窗戶,讓聖神的微風吹拂進來,而修道生活正是大公會議要求改革的領域之一,各修會被敦促回到創會者的原始精神,清掉多年累積的瓦礫。然而改革說來容易,她的長上們自己早已被舊制度深深塑造,許多人根本無法換一種方式思考,「她們可以把會衣改得現代一點,卻改不了思想習慣」。她的初學導師甚至是長上們為了抵擋改變而特別任命的保守派,等到規矩終於放寬時,她已經熬完了初學期,她說自己「注定成為最後一批按舊制度培育的人。大公會議啟動的改革,對我來說來得太晚了。」8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教會確實在變。還俗之後,她那位也出身同一修會學校的同學帕特(Pat),聽她描述修院裡的日子,還頗不服氣地抗議說:「她們很現代、很跟得上時代……她們會開車,又開始去看電影了,還在改會衣呢!」一年多後,當年初學院裡的模範修女瑞貝卡(Rebecca)寫信請她回去探望,這在過去是不被鼓勵的,她這才發現:「顯然,在我離開的這十四個月裡,情況已經變了。」可是瑞貝卡自己卻病倒了,吃得再多,身體也吸收不了食物,她們兩人都被同一套制度傷害了,只是方式不同。教會正在改變,她也看得見,但她已經等不到那一天了。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而她回到的那個世界,是 1969 年的英國,六〇年代的狂潮正要走到最高點。她回到牛津的第一個晚上正好是聖灰星期三,學院餐廳裡學生們隔著房間大聲打招呼、比手畫腳地爭辯,「是一場色彩的狂歡」,而她因為遲到,照學院的禮節只要向院長微微鞠個躬就好,但她卻不自覺地跪了下去、親吻地板,這時她才發現自己在修院中的習慣已經嚇到了所有人。在派對上,同學問她聽不聽得出唱歌的是誰,她一臉茫然,對方大聲說:「當然是披頭四啊!」她在學生會選舉時被推出來參選,看著布告欄上自己那張戴著頭紗與十字架的照片,和一群頭髮蓬亂的對手排在一起,心想:「哪個正常的學生會投票給我?我看起來就像另一個星球來的生物。」她也試著融入,可是看著別人跳舞,她覺得自己就像那位挽著手提包、帶著僵硬微笑,在大英國協巡訪途中看著當地人為她表演儀式舞蹈的女王,「就算我已經不屬於修道院,我也不屬於這裡」。
她沒有想到的是,世界也有它殘酷的一面。還俗後的她開始出現昏厥、恐慌與幻覺,醫生把她轉介到牛津的精神病院,她覺得「我曾經拒絕的世界反過來對付我、報復我」。而精神科醫生給她的診斷,是要追查她童年的創傷,以及她當初為什麼會進修道院,因為在外界看來,「對一個十幾歲的女孩來說,這可不是什麼正常的決定」。修會用規矩審判她,世界則用「正常」來審判她。值得注意的是,修會、精神病院與學術機構,恰好也是傅柯(Michel Foucault, 1926-1984)拿來書寫規訓的幾個場景,而阿姆斯壯在這幾個地方輪流被審判了一遍。我當年離開神學院時也天真地以為,只要走出體制就自由了,後來才知道外面也有無數標準在等著你,只是這一次,連可以抱怨的對象都沒有。9
一扇接一扇關上的門
在牛津,學術成了她唯一的避難所。1970 年,她以一等榮譽畢業,並拿到了攻讀博士的獎學金,學術原本是她最後的精神倚靠。她接著留下來攻讀博士,以丁尼生(Alfred Tennyson, 1809-1892)的詩作為論文題目,因為她在丁尼生筆下那些被困在孤寂中的人物身上認出了自己:「瑪麗安娜被困在她那座四面環著護城河、孤零零的莊園裡……夏洛特夫人被囚在一座塔裡,被一道來歷不明的詛咒困住,因為她無法面對外在的客觀現實。」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這段時間,她借住在聖安妮學院一對退休教授夫妻家裡,交換條件是照顧他們的小兒子雅各。雅各出生時臍帶繞頸,腦部因缺氧受損,被診斷為自閉症,也有癲癇,活在一個他人無法進入的幻想世界裡。後來雅各在黑衣修士會院(Blackfriars Hall)受洗,由她作為雅各的代母代他應答,當神父唸出「你應全心、全靈、全意,愛上主你的天主,並且愛你的近人,如你自己」(太22:37–39)時,阿姆斯壯忍不住問自己:「我們當初為什麼把自己綁成那樣一團亂結,坐在沒有針的縫紉機前縫紉,做那些古老的補贖,彼此待得那麼冷漠?我們既然被教導要輕視自己,又怎麼可能愛我們的近人、愛修會裡的姐妹?」而那個被判定腦部有缺陷的孩子,每聽到一句就對自己點點頭,她覺得「雅各確實懂得怎麼去愛」。10
1973 年,她在牛津聽了墨頓講座教授(Merton Professorships)海倫‧嘉德納女爵士(Dame Helen Gardner, 1908-1986)講授艾略特的〈聖灰星期三〉,多年來她第一次如此深深地、自然而然地感動,那是她「真正康復的第一道微光」。然而命運的反諷是,幾年後她的博士論文送審時,正是這位「女爵」替一位從一開始就敵視她論文題目的校外教授背書,讓他成為她的口試委員。她的指導教授抗議這不合程序,女爵卻只是圓滑地回了一句:「比起你這樣的人,阿拉斯泰爾可要『校內』得多了!」口試排在情人節那天,結果一敗塗地,她在回家的火車上打開車窗,把那本丁尼生全集扔進了漆黑多雨的夜裡。論文被直接判為不及格,而按照規矩,口試委員應當寫一份逐頁逐點的詳細報告,那位教授卻只寫了半段話,說她是個聰明的年輕女子,只是這個題目不適合做博士論文,也沒有給她修改的機會。這件事當時在牛津引起了一陣騷動,學術委員會認為這位口試委員失職,許多資深教授也替她抱不平,委員會為此爭論了五個月。然而 1975 年 7 月,擔任委員會主席的女爵拍板定案:這件事確實造成了不公,但「重新審查只會損害牛津博士學位的神聖性」。為了維護牛津的校譽,她寧可錯殺,也不願打開重新口試的禁忌之門。凱倫就因此被迫離開了學術界。11
直到這時,她才終於被一位醫生診斷出,多年來的昏厥、恐慌與幻覺,原來是顳葉癲癇,是生理上的疾病;修會長上說那是意志薄弱,精神科醫生說那是童年創傷,但他們兩者都錯了。1976 年,她到倫敦南郊達利奇的一所女校教英文,同事莎莉(Sally)的姊姊一輩子都有癲癇,是少數一眼就看出她發作、能夠理解她的盟友。可是教書是極其累人的工作,藥物讓她虛弱,疲倦又會導致癲癇發作,她只得常常請病假,1981 年夏天,校長禮貌地告訴她:「我們不得不請你離開。」她後來回想這一連串的挫敗時寫道:「我不斷脫軌,從一份工作、一種生活方式被踢到另一份、另一種。一扇扇門不斷在我面前砰然關上。但我真的想要平凡嗎?我真的想要艾略特所說的『尋常的王權』嗎?」12
一位宗教批判者的朝聖之旅
離開學校之後,她因為《穿越窄門》的出版而短暫成了媒體寵兒,受邀上 BBC 一個以七宗罪為題、在週六黃金時段現場直播的談話節目《週六罪惡秀》(Sin on Saturday),她被安排在談「色慾」的第一集,同台的來賓有色情片女星、滿身酒氣的男演員,還有一位脫衣舞經紀人熱情地邀她表演一齣叫作「脫衣修女」的節目,結果節目一播出就是一場災難,播到第二宗罪之後便被停掉。《衛報》的一篇評論把節目罵得一文不值,唯一的好話是說凱倫是:「一位相對正常的前修女」。她說這次經驗讓她明白,自己不能靠著「前修女」這個身分過一輩子,總得找點別的東西來寫。
轉機來自第四頻道(Channel 4)。一位製作人約翰邀她主持一個講述聖保祿的六集紀錄片系列,也就是後來在 1984 年播出的《第一位基督徒》(The First Christian)。在第四頻道那種強烈的世俗主義氣氛裡,她被當成一位從教會魔掌中逃脫的女英雄,她自嘲說:「原來,我將成為約翰反宗教軍火庫裡的主力武器。」她對宗教的積怨也在這時找到了出口,她痛恨教會幾百年來對信徒的性生活說教、對女性的態度、宣稱獨占真理,而保祿正是她預定的靶子:「我深信,基督宗教的許多缺失──即使不是全部──都可以追溯到這位好鬥的宗徒身上。」所以當她在 1983 年那個寒冷的 1 月天飛往特拉維夫時,她「已經深信我人生的使命就是揭穿教會那種教條式的不寬容」。
但在出發前閱讀資料時,現代新約研究就已經動搖了她的預設,她原以為是保祿扭曲了耶穌的福音,讀下去卻發現,「福音書的整個視野反倒是從保祿那裡來的」,而保祿書信中一些貶斥女性的規定也被學者認為是後來的人寫的。出發前幾週,猶太學者海姆‧麥考比(Hyam Maccoby, 1924-2004)問她有沒有聽過拉比希列(Hillel the Elder, c. 110 BCE-10 CE)的故事:
有幾個外邦人來找拉比希列,說只要他能單腳站著把整部猶太法律都背出來,他們就皈依他的信仰。於是希列很樂意地像鸛鳥一樣單腳站著,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就是托辣。其餘的都是註釋。去學吧。」
她聽完這個故事就聯想到耶穌說的:「你們願意人怎樣待你們,也要怎樣待人」(路6:31),原來不過是一世紀猶太教對摩西法律的常見態度。麥考比接著說,猶太人在乎的是「正行,不是正信」,「說穿了,信仰只是詩,是談論不可言說之物的方式。我們猶太人不太在乎自己信什麼。我們就只是去做。」她當時覺得這說不通,一個沒有信念的宗教,她根本無法想像。可是這條黃金律後來一路跟著她,多年後她發現,軸心時代的先知與哲人,從孔子、佛陀到希伯來先知,奉行的其實都是同一條道德準則。這件事對她的影響很深,後來她在決定要寫作什麼題目時,總是先問自己能不能體會他人的痛苦,而不只是想在論戰中贏過別人;畢竟各種痛苦,在她身上早已輪番經歷過了一遍。13
到了耶路撒冷,以色列導演喬爾(Joel)在她抵達的第一個晚上,開車載她進城時突然宣稱外面在下雪,她往車窗外瞧了瞧,說看不出來像在下雪,喬爾放聲大笑:「這是耶路撒冷的聖雪,你不用看,只要信就好!」當她實際來到這座以前常常默想的聖城,這裡的確改變了她。她覺得自己越是認識一世紀的猶太教,「耶穌就顯得越是徹頭徹尾的猶太人」,他對待律法的態度其實和歷史上的法利賽人並無二致,他們對教法的詮釋遠比後來的正統基督教來得更加有活力與彈性,她因而意識到,自己所屬的基督教傳統對猶太教有多麼深的偏見,如果真正要認識耶穌與保祿,就不可能不去認識猶太教。
此外,她很快也發現在耶路撒冷存在著另外一個宗教。第二天黎明時分,旅館旁宣禮塔上的喚拜聲把她從睡夢中驚醒,這讓她意識到,「在耶路撒冷,不可能忽略亞巴郎家族的這第三個成員」;她的巴勒斯坦朋友們從不上清真寺,卻會因為收音機裡的一段《古蘭經》誦讀而感動得幾乎落淚。可是即使如此,她仍然說:「這些對其他傳統的驚鴻一瞥固然引人入勝,可是我仍然深信,天主和我已經一刀兩斷了。」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這趟一年多旅程的終點,是羅馬城外據傳保祿殉道的三泉,她在一座昏暗的小聖堂裡拍攝保祿之死,發現自己幾乎要落淚。日復一日與保祿相處,她開始感受到這個人的魅力,「我開始喜愛這個人的天才和悲情」,不再只是用現代人的是非對錯去評判他。那位她原本要拿來開刀的「好鬥的宗徒」,在後來被她稱為「我的朋友聖保祿」。這是她第一次面對宗教史上的人物時,嘗試用神入的方式去理解,而不只是遠遠地下評價。《第一位基督徒》在 1984 年 1 月播出,她收到了許多基督徒的咒罵信件,指責她惡意解構耶穌與保祿的神聖性,卻也有不少觀眾寫信告訴她,看了這個系列之後,他們覺得自己可以回去教會了,這讓她百思不得其解,一檔對基督教教義猛烈攻擊的節目,怎麼反而更新了人們的信仰?她又想起了麥考比說的那句話。她當時還不知道,這些零零碎碎的累積,將在幾年之後匯流成《神的歷史》。14
從最暗處入林
《第一位基督徒》播出之後,1985 年,第四頻道又請她和同一班以色列團隊拍攝一部關於十字軍的系列,她的出版社也要她配合影集寫一本書,就是後來的《聖戰》(Holy War: The Crusades and Their Impact on Today's World)。這個計畫原本預計一、兩年完成,結果拍了三年,影片仍然沒有拍完,製作公司的資金斷斷續續,最後第四頻道放棄了這個系列,拍好的膠卷也被扣押。她的書只好單獨出版,她形容那就像「沒有丹麥王子的《哈姆雷特》」,宣傳時她甚至在一場現場訪問中一度恐慌發作而喉嚨卡住,連一個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出來。
然而這三年並沒有白費。深入十字軍的歷史,讓她從另一個角度體驗了宗教史:她看見的不再是保祿那樣的虔信與崇高,而是信仰能在人身上引發多麼醜陋的一面,十字軍高喊著「榮耀天主」屠殺猶太人與穆斯林,而直到當代,仍然有人習慣用十字軍式的眼光去羞辱與審判其他宗教。她說:「研究十字軍改變了我,讓我下定決心,永遠要試著傾聽另一方的聲音,至少要試著理解敵人的出發點。」宗教中的暴力與仇恨,從此成為她關注的問題,也成為日後驅使她寫作的責任之一。
那時她住在北倫敦東芬奇利(East Finchley)的一棟小屋裡,離地鐵站至少有一英里,朋友來訪時都抱怨得帶護照,一位美國朋友乾脆把那裡叫作「蘇格蘭」。就在有一天,她提著好幾袋雜貨吃力地爬上回家的坡道時,一個念頭浮現了:
三年來,我一直浸淫在那把猶太人、基督徒和穆斯林隔開的致命敵意之中。為什麼不研究一些他們共有的東西呢?比方說,亞巴郎的諸信仰敬拜的是同一位天主。為什麼不研究他們幾百年來是怎樣看待這位天主的?為什麼不寫一部神的歷史?15
身邊的人聽到這個計畫,反應多半是好笑。「嗨,凱倫──天主最近好嗎?」他們會這樣問,彷彿在打聽一位共同的熟人;也有人質疑說:「我們真的還需要再多一本講天主的書嗎?」一位在出版社工作的朋友則勸她先寫一些比較主流的東西,例如一本范妮‧伯尼(Fanny Burney, 1752-1840)的傳記。她自己也能想像到未來書評家的嘲弄,因為「一般的看法是,在二十世紀末,誰都不該把天主當真──尤其是我」。而她自己最初的構想,是寫一部把神看作「人類需要的投射」的歷史。從修院出來之後,她一步步地承認自己對傳統天主觀念的厭惡,直到寫這本書的過程中,才慢慢意識到,那樣的天主觀念也並非信仰的一切。讀到這裡,我相當驚訝。今天的華語世界裡,我們有非常多的管道接觸阿姆斯壯的著作與她參與的電視節目,理所當然地把她當成非傳統解說宗教的主流聲音,好像這條路本來就在那裡;卻沒有想到在 1980 年代末的歐洲,談宗教是如此地不受歡迎,也沒有人認為有這個必要,即使她是從一個全新的角度來介紹。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在決定寫這本書之前,她回顧自己的過往歲月:「二十年來,我一直試著融入一個又一個環境、一份又一份職業,卻總是徒勞。也許我該乾脆停止努力擠進主流。」這時她想起了神話學大師坎伯(Joseph Campbell, 1904-1987)所講的英雄之旅:
偉大的神話告訴我們:當你走別人的路,你就會迷失。英雄必須獨自啟程……用古法文《聖杯的追尋》的話說,他若想成功,就必須從「他自己所選的地點」進入森林,「那裡最黑暗,而且沒有路」。聖杯傳說中的荒原,是人們過著不真實生活的地方:盲目遵循社會的常規,只做別人期待他們做的事。
回頭看,修女、學者、教師、電視主持人,這些身分在她身上一個個失敗,她每一次都努力過,只是那些都是別人的路,她說:「這些職業能讓別人得到成就感,卻不是為我而設的。」16
我認為,這正是這本傳記真正要探討的議題。許多讀者在閱讀她的故事時,可能會想到的是:「她到底適合宗教生活,還是世俗生活?」彷彿她只是從這一邊逃到了另一邊,然而修會與世俗在她身上其實是同一種處境,她在修會裡想做一個好修女,在牛津想做一個正常的學生,在學術界想做一個成功的學者,在電視圈想做一個稱職的主持人,每一次她都在努力符合某個環境對她的期待,而每一次都被那個環境拒於門外。她的痛苦與掙扎,多半源於她深陷「神聖」與「世俗」的二元框架中,不斷勉強自己去適應環境、渴求被認同的願望。直到她決定寫一部神的歷史,她才第一次從最黑暗、最沒有路的地方,走進了屬於自己的森林。
就在她開始研究《神的歷史》的 1989 年,印度作家魯西迪(Salman Rushdie, 1947- )因寫作《魔鬼詩篇》(The Satanic Verses)被指控玷汙先知,而被伊朗神權獨裁者何梅尼(Ruhollah Khomeini, 1902-1989)下令追殺,倫敦報紙上一片聲討伊斯蘭的聲音,而她發現「根本沒有一本平易近人的先知傳記可以作為另一種敘事來抗衡」,於是暫時擱下手上的計畫,先寫了一本穆罕默德的傳記。這段寫作的過程成了她的一種靈修:「寫《穆罕默德》的時候,我必須不斷發揮想像,努力以同理之心進入另一個人的經驗。這就是一種出神。」這本書在 1991 年秋天出版之後,穆斯林讀者的回應出乎她意料地慷慨,她甚至受邀在先知誕辰那天向穆斯林演講。17
像披肩一樣的寂靜
找到自己的召命,並沒有讓她的生活變得比較輕鬆。她的新經紀人好不容易替《神的歷史》找到出版社,拿到的只是一筆微薄的預付金,她靠著寫書評和零星的文章勉強維持生計;研究期間電話很少響起,她常常兩三天不跟任何人說一句話。起初她怨恨這種孤寂,「但漸漸地,那包圍著我的寧靜成了一種正面的元素,幾乎是一種臨在,像一條柔軟的披肩,舒適而溫柔地圍繞著我」。她在書中也曾這樣自問:
可是,我是被推進孤獨裡的,還是自己跳進去的?進修道院是我自己的主意,也沒有人逼我在修道生活裡待那麼久。最近我開始懷疑,我的孤身一人,也許其實是出於我內在某種更深的召喚,而我現在才剛剛開始明白它。
她也沒有因此變成一位刀槍不入的聖人。九一一之後,她試圖向美國人解釋伊斯蘭的真正本質,有些人把他們想對賓拉登(Osama bin Laden, 1957-2011)說的話對她說;有人甚至散布關於她私生活的謊言,讓她躲在房間裡好幾天不願出門,她形容自己就像那個坐在樹下生悶氣、告訴天主他再也不想當先知的約納。但她接著說,這類刺痛的遭遇提醒她,「你必須準備好在毫無回報希望的地方,也伸出你慈悲的關懷」,而辱罵也讓她體會到,那些在這個世界上不斷遭到辱罵與曲解的人是什麼滋味。她可以接受獨處,可以接受他人不看好,可以接受經濟並不寬裕,也可以接受別人無禮而直接的批評,因為她已經知道自己的召命是什麼,是這一點重新塑造了她。
她引用希波的奧斯定的話說:「渴慕使心變得深邃。它也使你變得脆弱。靜默與孤獨剝去一層皮;它們打破那層冷漠無情的保護殼。」這層冷漠無情的保護殼,正是當年修院培育在她身上留下的,而在數十年後當她獨自研究各宗教的核心精神時,才逐漸層層剝落。她得出的結論是:「檢驗一個宗教觀念、教義陳述、靈性經驗或敬虔實踐是否有效,唯一的標準就是:它必須直接導向實際的慈悲。」那個在修院裡離福音的慈悲越來越遠的年輕修女,後來在修院之外,在一張書桌前,重新找回了慈悲。18
結語:成為你自己的英雄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阿姆斯壯回憶,1969 年她剛離開修會的那一年稍後,她看著「和我同姓的尼爾‧阿姆斯壯替人類跨出他的『一大步』,踏上坑坑洞洞的月球表面;那片荒涼、黑暗、空得詭異的月面景象,恰好象徵了地球在我眼中變成的樣子。」那一年,人類向外的探索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而一位來自英格蘭的年輕修女離開了修院,覺得自己的靈魂跟月球表面一樣荒涼。她那時也沒有想到,三十多年後,她的一生經歷會成為另一種探索,一趟探索人類內在的旅程。
她離開修會的時候是二十四歲。我是在 2020 年離開神學院的,那年二十五歲,也正好是受洗後的第七年,跟她在修會裡待的年數一樣長。我還記得當時的驚惶:我大半輩子的青春都奉獻給了基督教,出去以後要怎麼在外面謀生、生存?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在神學院的圖書館裡讀到她的書,心裡生出一種羨慕,希望自己將來也能像她一樣,成為一位向人介紹宗教的作家,而且什麼宗教、什麼主題都可以寫。那時我把她的成就當成了理想人生的範本,彷彿她從離開修道院後,自然而然轉身就成為著名作家,從容而篤定。
沒有想到如今讀了她的自傳,才發現她的掙扎過程比我艱辛得多,一次次的失敗、一次次被判定不合格,她花了二十年,才終於找到那道屬於自己的窄梯。這似乎也第二次激勵了我。她說英雄神話的目的,「是促使我們以某種方式行動,把自己身上英雄的潛能發揮出來」,她自己,正是在放棄模仿別人之後,才成為了自己的英雄。人生不需要因為一次或兩次的絕望就放棄,像是走在迴旋梯上,看似繞了一圈又回到原處,轉機卻會在生命的某一處,與你不期而遇。19🌏
附錄:凱倫‧阿姆斯壯著作年表
(依英文初版年份排列;中譯本以台灣繁體版為準,列最早的版本;無中譯本者,書名為本文暫譯。)
| 年份 | 原書名 | 中譯本(書名/譯者/出版社/年份) |
|---|---|---|
| 1981 | Through the Narrow Gate | 無中譯本,暫譯《穿越窄門》 |
| 1983 | Beginning the World | 無中譯本,暫譯《開闖世界》 |
| 1983 | The First Christian: St Paul's Impact on Christianity | 無中譯本,暫譯《第一位基督徒:聖保祿對基督宗教的影響》 |
| 1985 | Tongues of Fire: An Anthology of Religious and Poetic Experience(編) | 無中譯本,暫譯《火舌:宗教與詩歌經驗選集》 |
| 1986 | The Gospel According to Woman: Christianity's Creation of the Sex War in the West | 無中譯本,暫譯《女人的福音:基督宗教如何在西方製造兩性戰爭》 |
| 1988 | Holy War: The Crusades and Their Impact on Today's World | 無中譯本,暫譯《聖戰:十字軍東征及其對今日世界的影響》 |
| 1991 | Muhammad: A Western Attempt to Understand Islam(美版題為 Muhammad: A Biography of the Prophet) | 《穆罕默德:先知的傳記》/王瓊淑譯/究竟/2001 |
| 1991 | The English Mystics of the Fourteenth Century(編) | 無中譯本,暫譯《十四世紀的英格蘭神祕家》 |
| 1993 | A History of God: The 4,000-Year Quest of Judaism, Christianity and Islam | 《神的歷史》/蔡昌雄譯/立緒/1996 |
| 1993 | The End of Silence: Women and the Priesthood | 無中譯本,暫譯《打破沉默:女性與聖職》 |
| 1994 | Visions of God: Four Medieval Mystics and Their Writings | 無中譯本,暫譯《神的異象:四位中世紀神祕家及其著作》 |
| 1996 | Jerusalem: One City, Three Faiths | 無中譯本,暫譯《耶路撒冷:一座城,三個信仰》 |
| 1996 | In the Beginning: A New Interpretation of Genesis | 《萬物初始:重回創世記》/王瓊淑譯/究竟/2003 |
| 2000 | Islam: A Short History | 《伊斯蘭》/林宗憲譯/左岸文化/2003 |
| 2000 | The Battle for God: Fundamentalism in Judaism, Christianity and Islam | 《為神而戰:基本教義派的起源與發展》/王國璋譯/究竟/2003 |
| 2001 | Buddha | 《眾生的導師佛陀》/林宏濤譯/左岸文化/2002(2022 年如果出版社改版為《佛陀:一個覺醒的人》) |
| 2004 | The Spiral Staircase: My Climb Out of Darkness | 無中譯本,暫譯《迴旋梯:掙脫幽暗的攀爬之路》 |
| 2005 | A Short History of Myth | 《神話簡史》/賴盈滿譯/大塊文化/2005(2021 年商周出版另出陳雅馨新譯本) |
| 2006 | Muhammad: A Prophet for Our Time | 《穆罕默德:宣揚謙卑、寬容與和平的先知》/黃楷君譯/八旗文化/2018 |
| 2006 | The Great Transformation: The Beginning of Our Religious Traditions | 《大蛻變》/林宏濤、陳信宏譯/商周/2010 |
| 2007 | The Bible: A Biography | 無中譯本,暫譯《聖經:一部傳記》 |
| 2009 | The Case for God | 《為神而辯:一部科學改寫宗教走向的歷史》/朱怡康譯/八旗文化/2019 |
| 2010 | Twelve Steps to a Compassionate Life | 《愛人如己:改變世界的十二堂課》/趙恬優、李佳陵譯/張老師文化/2014 |
| 2011 | A Letter to Pakistan | 無中譯本,暫譯《致巴基斯坦的一封信》 |
| 2014 | Fields of Blood: Religion and the History of Violence | 《血田:宗教與暴力的歷史》/林宏濤譯/如果出版社/2016 |
| 2015 | St Paul: The Apostle We Love to Hate | 《聖保羅:基督教史上極具爭議的革命者》/梁永安譯/立緒/2016 |
| 2019 | The Lost Art of Scripture: Rescuing the Sacred Texts | 《失落的聖典:追尋世界宗教的真義》/朱怡康譯/聯經/2024 |
| 2022 | Sacred Nature: Restoring Our Ancient Bond with the Natural World | 無中譯本,暫譯《神聖的自然:重建人與自然的古老連結》 |
- BBC Two 紀錄片《穆罕默德的一生》(The Life of Muhammad,2011),由拉吉‧歐瑪(Rageh Omaar)主持,阿姆斯壯為片中受訪學者之一。↩
- 聖童耶穌修女會為 1846 年由康妮莉亞‧康納利(Cornelia Connelly)在英國創立、以女子教育為主要使命的天主教修會,在華語地區未設會院,亦無通行的中文譯名,此為筆者暫譯。書中未直接點出修會名稱,僅稱「我的修會」,並說明她們守的是依納爵的會規。↩
- 阿姆斯壯於 2008 年 2 月獲頒 TED 大獎,並以此倡議制定「慈悲憲章」(Charter for Compassion),於 2009 年正式發表;2017 年獲西班牙阿斯圖里亞斯公主獎社會科學類。↩
- 例如《迴旋梯》2004 年出版時,英國《新政治家》(New Statesman)雜誌刊出彼得‧斯坦福(Peter Stanford)的書評,標題即為〈落跑修女〉("The Runaway Nun")。本段引文見 Karen Armstrong, The Spiral Staircase: My Climb Out of Darkness (New York: Alfred A. Knopf, 2004), Preface.(筆者自譯,以下同)↩
- 以上兩段引文見 Armstrong, The Spiral Staircase, Preface.↩
- 此語出自依納爵所訂《耶穌會會憲》第六部第一章論服從的段落(§547),拉丁原文作 perinde ac cadaver(如同屍體)。以上兩段引文見 Armstrong, The Spiral Staircase, Preface; chaps. 1, 2.↩
- 本段引文見 Armstrong, The Spiral Staircase, Preface; chap. 1.↩
- 梵蒂岡第二屆大公會議於 1962 年 10 月開幕、1965 年 12 月閉幕;阿姆斯壯於 1962 年 9 月 14 日進入修會。本段引文見 Armstrong, The Spiral Staircase, Preface.↩
- 以上三段引文見 Armstrong, The Spiral Staircase, chaps. 1, 2.↩
- 這是牛津的古老傳統:成績特別優異的考生會在口試時獲得考官起立鼓掌,稱為「祝賀一等」(Congratulatory First)。以上兩段引文見 Armstrong, The Spiral Staircase, chaps. 2, 3, 5.↩
- 「阿拉斯泰爾‧考特尼」為書中所用化名。阿姆斯壯日後並未就此判決正式提出申訴。她此後陸續獲得阿斯頓大學(2006)、加拿大女王大學(2010)、聖安德魯斯大學(2011)、麥基爾大學(2014)等校的榮譽博士學位,但牛津大學並未補頒學位。本段引文見 Armstrong, The Spiral Staircase, chaps. 4, 5.↩
- 本段引文見 Armstrong, The Spiral Staircase, chaps. 5, 6.↩
- 該評論出自《衛報》的南希‧班克斯-史密斯(Nancy Banks-Smith)。阿姆斯壯後來在《大蛻變》(The Great Transformation, 2006)中,專門討論了軸心時代各大宗教與哲學傳統共有的金律。以上三段引文見 Armstrong, The Spiral Staircase, chap. 7.↩
- 以上兩段引文見 Armstrong, The Spiral Staircase, chap. 7.↩
- 該書即《聖戰:十字軍東征及其對今日世界的影響》(Holy War: The Crusades and Their Impact on Today's World, 1988)。她後來在《血田:宗教與暴力的歷史》(Fields of Blood, 2014)中,專門處理了宗教與暴力的問題。以上三段引文見 Armstrong, The Spiral Staircase, chap. 7.↩
- 以上兩段引文見 Armstrong, The Spiral Staircase, chap. 8.↩
- 1989 年 2 月 14 日,伊朗最高領袖何梅尼發布教令,判處《魔鬼詩篇》作者魯西迪(Salman Rushdie)及其出版者死刑。本段引文見 Armstrong, The Spiral Staircase, chap. 8.↩
- 以上三段引文見 Armstrong, The Spiral Staircase, chaps. 5, 8.↩
- 阿波羅十一號於 1969 年 7 月 20 日登月。以上兩段引文見 Armstrong, The Spiral Staircase, chaps. 1,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