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循道宗史
──我的信仰史(六)
🌿 關鍵字:龐君華會督、衛理公會、城中教會、泰澤祈禱、教會合一
捍衛恩典與自由的衛斯理
我最早認識約翰.衛斯理的故事與神學,是在我高二寒假的時候,學長L借了我一本奧爾森的《神學的故事》。1
整本書讀完之後,我對於加爾文主義(Calvinism)和「預定論」(predestination)產生了一種難以釋懷的彆扭感。2因為從我早年接觸信仰開始,就是個不折不扣的自由意志主義者,始終相信人的選擇必須出於自由,上帝的愛才具備意義。對於有人居然相信,上帝的主權會以如此霸道、獨裁的方式來進行拯救,甚至在創世之初就命定某些人得永生、某些人受永刑,我實在難以接受。我心想,如果這就是那位「慈愛的上帝」,那這簡直是一種宇宙恐怖主義!
因此,在讀神學史時,我總是對於強調「神人合作說」(synergism)的亞米念主義(Arminianism)抱持著更大的好感,同時也感嘆歷史的不公,亞米念(Jacobus Arminius)本人最終被荷蘭改革宗逐出教會。3這件事,也成了我當時時常跟出身長老教會的學長L鬥嘴的話題。
而且即便是聖公會或浸信會,十七世紀在制定信條時,往往也是「大聲高喊預定論、小聲支持亞米念主義」,都深怕被對手貼上異端標籤。4綜觀歷史,唯有約翰.衛斯理是最高調反對預定論、堅定支持亞米念主義的改教家。5這份拒絕妥協的勇氣,讓我對他充滿了深深的敬佩。當時,我也在嘗試梳理自己的神學敘事,便在筆記中將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約翰.衛斯理與約翰.斯托得(John Stott),分別視作十六世紀、十八世紀與二十世紀新教神學家的三大代表人物。
當然,我的神學思想並非停滯不前。到了大學之後,因為進一步認識了路德神學,我才轉為更加認同路德那種「奧祕式的預定論」,而非後來加爾文主義那種機械式的預定論(其實嚴格來說,加爾文本人也並非後來定義上的加爾文主義者)。6我之所以會有這樣的轉變,是因為在過往的生命歷程中,我自己親身經驗到——上帝的愛有時確實是帶有強迫性、甚至是令人感到不願意的。然而,即便我認同這種近乎暴力的恩典,這仍不代表我能接受它的另一端,便是將人推向無盡受苦的命定詛咒。到了後來,我的神學品味進一步拓寬,變得更加偏向卡爾.巴特(Karl Barth)那種帶有「普救論」(universalism)色彩的預定論。7但即便我的神學軌跡經歷了這些擺盪,這一切也都絲毫不減我最初對約翰.衛斯理的敬意與好感。
城中教會中的大鬍子牧師

(圖片來源:龐牧師2014.02.21臉書貼文)
到了大二,我跟著「教會傳統小組」的學長彥軒,第一次踏進了衛理公會城中教會參與泰澤祈禱。彥軒告訴我,雖然台北有不少教會都有舉辦泰澤,但他最喜歡來這裡。原因無他——每次祈禱結束後,這裡的主任牧師龐君華牧師總會留下來和大家一起喝茶聊天。龐牧師本身也是在衛理宗內部致力推動恢復禮儀崇拜的推手,對於熱衷教會傳統的我們來說,簡直有著聊不完的話題。
走進城中教會,那是一座有著尖尖屋頂的建築。教堂裡點著蠟燭,溫暖的光影與反覆詠唱的泰澤歌聲在小小的空間裡迴盪,交織出一種特別肅穆且令人心安的神聖感。
祈禱會後,我第一次見到了龐牧師。他留著一臉宛如藝術家般優雅的大鬍子,親切地泡著茶,與我們這群年輕人圍坐在一起交流。帶著自高中以來對約翰.衛斯理的好奇,我便趁機詢問牧師:「衛理宗的傳統,究竟是怎麼看待亞米念主義和預定論的?」
這句話簡直就像是按下了某個神祕的開關,龐牧師瞬間打開了話匣子。他從幾百年前的神學與歷史脈絡開始,滔滔不絕地為我梳理衛斯理神學的精髓。我們越聊越起勁,直到教堂都準備關門了,他依然意猶未盡。臨走前,他特別留下了我的聯繫方式,之後還熱心地寄了 Email 給我,進一步推薦了一長串認識亞米念主義與衛斯理神學的必讀書單。
從那之後,我開始斷斷續續地到城中教會參加泰澤祈禱,每隔一兩個月就會找龐牧師「切磋」一番。當他得知我是台大歷史系的學生時,顯得特別高興。他說,他做學問時,特別喜歡傅斯年先生的那句名言:「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東西」。8他認為,歷史學本身正好貫徹了這樣一種嚴謹而求真的為學態度。因此,他跟我聊天時,不僅談神學,還特別喜歡引用錢穆先生說過什麼、余英時先生提過什麼——許多我在台大歷史系課堂上都還沒聽過的史學洞見,竟然是在一位衛理公會牧師的茶桌上聽到的。
台灣宗派教會的危機
在頭一兩年間,我與龐牧師的交流多半停留在公眾場合。當時只覺得他是一位非常願意和年輕人對話的長輩,尚未建立起更深刻的私人情誼。直到我大四那年的十一月,輔大舉辦了一場「宗教改革五百週年」的研討會。
龐牧師也是那場研討會的發表者之一,不過他的場次排在第二天。我和幾個朋友第一天就已經先去參加了,想到龐牧師先前曾經中風過、腿腳不太方便,第二天我便自告奮勇去校門口接他。他搭著計程車進到校園後繞了一圈,我便迎上前去。在細雨中,我幫他撐著傘,遇到樓梯時,他就一手撐著拐杖、一手扶著我的肩膀,我們就這樣慢慢地爬上樓。
這次的「身體接觸」讓我印象極為深刻。在城中教會那個他所熟悉的場域裡,他彷彿是一位全能的牧者,任何事情都能為我們指點迷津;但來到了外面的世界,我才猛然發現,原來一位牧者,也是需要人攙扶的。

那次研討會,他發表的論文探討的是台灣華語教會「小群化」的危機。9這恰好與我當時正在撰寫的學士論文——研究台灣福音派的歷史與發展——不謀而合。於是,那陣子我便跟他約了好幾次,到他的辦公室向他請益。後來我論文中的許多論點,其實都是從他那裡得來的啟發。每次見面,他總會泡好一壺茶,笑著說他腦海裡有很多想寫的東西,無奈沒有時間動筆,便大方地把他的洞見全都傾囊相授,並鼓勵我將它們寫出來。
他當時語重心長地指出,台灣教會現今最大的問題,在於「宗派教會」沒有扮演好自己的角色。這不僅讓召會、禮拜堂等小群教會進一步輕視基督教過去豐富的歷史傳統,而諸如校園團契、中華福音神學院等機構,也試圖用「福音派」這個看似跨宗派的標籤,實際上進行的卻是「去宗派化」、「去歷史脈絡化」的神學教育與傳道人訓練。這導致長老教會以外的各個宗派,逐漸失去了自身基本的傳統認同。等到靈恩風潮一興起,一堆教會就只能盲目跟風,照抄敬拜讚美與小組增長的模式。這些都是教會「沒有根」的表現,只能隨著各樣的流行隨風飄蕩。10
當龐牧師講這些話時,他心裡主要關懷的是神學教育與教會的門徒生活——若失去了宗派傳統與歷史意識,根本難以談及什麼神學厚度與信仰深度。然而,當時的我,心裡更關注的卻是「教會合一」的議題。
我原本出身於地方教會,對宗派本來就沒有什麼特殊的認同感,甚至一度覺得「宗派」是個負面標籤,代表著分裂。但當我真正渴望投身教會合一運動時,我才發覺:如果一個新教徒連「我是誰」、「我的神學立場是什麼」、「我的歷史脈絡從何而來」都只能含糊其詞,每每遇到分歧只會用一句「聖經就是這樣說的」來帶過,那根本不可能與其他教會展開任何具建設性的對話。只有對自我群體的主體性有所認識與肯定,才有辦法真正地與他者達成對話與聯合。
因著這樣的體悟,我逐漸被說服了——我確實需要投入、並委身於一個有歷史根基的「宗派教會」之中。
我該何去何從
除了神學認同的轉變,另一個迫在眉睫的現實是:打從高三起,我就領受了要成為傳道人的呼召。因此,我一直期待大學畢業後就能直接去讀神學院。但我心中始終有個猶豫——我到底是要成為一位牧者,還是一位學者?這兩者究竟能否兼容?
為此,我在大學期間四處奔走,詢問過許多神學界的學者與牧者。我找過華神的蔡麗珍院長、台神的陳尚仁院長、信神的陳冠賢牧師、古亭教會的陳思豪牧師、長老教會大專中心的張主憫牧師,以及台神的曾宗盛老師等人。每個人都給了我不同方向的思考建議。然而,當我向某些前輩隱晦地詢問到關於「我的身分」該如何在體制內自處時,卻很少有人能給出一個確定的答案。
當時,曾有幾位老師和牧師勸我,不如就直接加入台灣基督長老教會(PCT),等取得牧師資格之後再來想辦法。如果我未來打算就讀台神,這似乎是最穩妥、最順理成章的做法。但我深思熟慮後,卻對他們問出了一個聽起來有些滑稽的問題:「假設我其實沒有很認同長老教會,那我還能加入長老教會嗎?」他們理所當然地回答:「要加入長老教會,當然就要先認同長老教會啊!」
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那種矛盾感。若單論神學、政治與歷史信念,長老教會無疑是與我的意識形態最相近的。但我總覺得,當我實際參與長老教會的團契時,心底始終有一種「外人」的感覺;即使我在台師長青參與了整整一年,這種格格不入的感受依然未能消除。另一方面,縱使我對當代的「華語教會」有著百般的批判與失望,但我發覺自己對她,依然有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深厚羈絆。
我原本也考慮過加入聖公會或信義會,但聽完他們的考牧制度與神學要求後,我仍感到有些猶豫。就在各方道路似乎都走不通,在理智與情感相互拉扯之下,最終,我想到了某種可能性:衛理公會。
領受聖靈的印記
大四那年,我交往了第一任男友S。因為他也正打算要換教會,我們便開始共同思考,未來的信仰之路該何去何從。由於我當時在原本的教會還有服事排程,於是便由他先到城中教會聚會。沒想到,他很快地就加入了詩班,和社青團契的人也打成了一片。他非常喜歡那裡,覺得那裡完全可以成為他屬靈的家。
有一次主日,我也跟著到城中教會聚會。會後,我和S一起找龐牧師泡茶聊天。S提到他之後準備要到美國工作,我也分享了自己未來想出國讀神學的計畫,龐牧師聽了,給予我們滿滿的祝福。接著,我們順勢向牧師提議:我們都有定期寫電子代禱信的習慣,不知道牧師是否願意收信、定期為我們禱告?我們心底其實更期盼的,是能邀請牧師成為我們的「屬靈父親」。牧師聽了爽快地答應,還興致勃勃地分享起他以前定期寫代禱信的經驗。
眼看我們已經給了許多明示暗示,牧師依舊沉浸在各種話題的興奮中,我心一橫,決定直接坦白:「牧師,我們現在正在交往。未來,我們也打算以這樣的關係繼續走下去。雖然我們不確定您對這類議題的詳細立場,但我們還是願意信任您,希望讓您知道這件事。」
聽完這段話,龐牧師大概愣了兩秒。接著,他不疾不徐地拿起茶壺,為我們斟滿了茶,說:「知道這件事情,完全不會改變我對你們的任何看法。你們未來想去做的事情,我也依舊十分支持。」
隨後,他沒有搬出任何經文,只是關心我們是怎麼認識的、怎麼探索自己性傾向的。他也和我們分享,國外教會針對這類議題已經有過哪些深刻的討論,並感嘆台灣教會界對此的反應確實仍十分遲鈍。聊到最後,他特別邀請我們,改天一起到西門町的港式茶樓去喝茶。
來到了茶樓,那裡就更像是龐牧師的主場了。他特別請我們飲茶,說是要謝謝我們願意信任他,把這件事告訴他。席間,他跟我們分享了一個在「同婚立法風波」期間,發生在衛理公會總會年議會裡的小插曲。
當時,有牧者在會中提案,要求立法規定:未來在為信徒施洗前,必須加上一個但書,要詢問受洗者「你是否接受一夫一妻是婚姻的唯一形式?」面對這個提案,當時身為牧職會長的龐牧師該怎麼回應呢?
他直接在會議上說:「很抱歉,因為我們衛理公會有『嬰兒洗禮』的傳統,我們不可能去問一個嬰兒這個問題。」
就這樣,這針對性的提案,直接宣告無效作廢。聽完這個故事,我們都驚嘆於龐牧師的智慧——原來,那些充滿張力的爭端,竟然可以透過對「宗派神學與傳統」的深刻認識,用如此四兩撥千斤的方式優雅化解。

(2018.04.01拍攝於衛理城中教會)
因為感受到了龐牧師的接納與在城中的歸屬感,2017年的聖誕節,S率先加入了衛理公會;隔年的復活節,我也正式入會。龐牧師為我主持的入會禮,形式上與堅振禮(Confirmation)十分相似。11我雙膝跪在祭壇前,牧師拿著油膏,莊重地在我的額頭上畫下十字,並且宣告:「以此記號,領受聖靈的恩膏。」
禮成之後,他送給了我一本聖經。牧師特別提到,因為知道我心裡一直惦記著「大公主義」,因此他打算送我一本「和合本修訂版聖經附次經」。12但因為那必須向香港聖經協會特別訂購,暫時缺貨,所以他就把他自己平時準備講道時在用的聖經附次經,親筆題字後先送給了我,自己再去買一本新的。
後來到了九月,我飛到美國去找S,也順道參訪了波士頓神學院與當地的衛理公會。當時,我的會友證剛好核發下來,龐牧師擔心我在美國參訪時可能會需要用到,竟特別用國際包裹郵寄到了美國給我。當我拆開那封遠道而來的信件,看著會友證上,我的名字旁邊簽著龐牧師的名字時,那份跨越半個地球的溫暖,讓我深深動容。一位牧者對於各種微小細節的用心與看重,真的能讓會友感受到「家」的包容與溫度。
伯樂難遇
在美國參訪期間,我冷靜地評估了現實,意識到自己目前尚未具備在國外就讀道學碩士的經濟實力、語言能力與各項資本。這是一個風險太高的選項。而與此同時,我與S的感情也走到了盡頭,最終和平分開。
回到台灣後,經過了一番尋求,我仍決定報考長老教會的台灣神學院。得知這個決定後,龐牧師依舊給予我最大的支持。他甚至想辦法在總會那裡居中協調,幫我爭取以全額獎學金的方式就讀台神。當時,總會裡有些牧師提出質疑:「我們衛理公會自己就有衛神,為何還要補助神學生去讀台神?」然而,身兼衛神院牧的龐牧師,卻在會議中主張:台神扎實的學術訓練,與衛神側重的教牧諮商訓練有著不同之處;未來的衛理公會,將會需要各種不同領域的人才。在龐牧師這般毫無保留的力挺與背書下,我在台神與衛理公會的面試都進行得異常順利。
這段期間,教會界還發生了另一件大事——龐牧師被選為衛理公會的新任會督,並於2019年5月正式就任。在他的就任典禮上,我們「教會傳統小組」的成員幾乎全員到齊。大家笑得十分燦爛,城中教會的會友們也都洋溢著喜悅,我們這群年輕人更私下打趣著:「說不定教會傳統,真的有望在台灣教會界得到復興了!」

(2019.05.25拍攝於台北衛理堂)
然而,唯有龐會督本人,在事前事後都表現得格外鎮靜。他私下告訴我們,他的身體狀況實在不好,原本再過兩三年就打算退休了,並沒有更進一步的想法。「但既然已經受到全教會的託付了,我似乎也沒有理由拒絕,也就只能承擔下這個沉重的負擔了。」
在我正式入學神學院之前,龐會督特別找我談話。他算了一下時間,語重心長地對我說,我讀道碩的這三年,差不多也就是他擔任會督的三年。他叮囑我不用太過掛心教會的事務,只要在神學院裡專心讀書。他會設法在總會幫我爭取資源,畢業後就先出來牧會,先早點按牧,之後再想辦法爭取出國唸書。他深知,要在體制內同時牧養與做學術並不容易,但他堅定地相信上帝會帶領。
聽著這番話,我內心百感交集。從小到大,誇我聰明的人不少,稱讚我有見識的人也不少;但卻很少有任何一個人,像龐會督這樣,時刻掛心著我的前途,並願意設法用他自己的信譽來為我作擔保。他真的是我生命中的貴人。
後來,我在讀神學院的這段期間,便順理成章地留在城中教會實習。不過,因為龐會督主要的時間都在總會忙碌,回城中的機會反而變少了。但每每偶爾碰面時,他依然會特意關心我學業與生活的狀況。
有幾次,他主持衛理青年的讀書會與青年營。當許多青年爭相向會督發問時,他總會特意請我代為回答。他覺得很多問題我已經具備了足夠的能力來解答,這份信任,就讓我在會督面前顯得特別有面子。
牧者的凡人面貌
接任龐牧師成為城中教會主任牧師的,是邱泰耀牧師,他同時也是我的實習指導牧師。邱牧師也是一位非常開明的牧者,在他的指導下,我每一季登台講道一次;而參與學生團契的部分,則是由龐師母協助,我也就是定期進行主題分享。基本上,邱牧師並沒有把任何繁重的責任丟給我,他只是鼓勵我多去看看城中有哪些不同的事工,觀察大家分別是怎麼做的。
因此,我在城中做神學生實習的這一年期間,大多事情都十分順利,完全沒有發生其他同學在別處遇到的那些「教會實習鬼故事」。我在青年團契中,也不是主要帶領的角色,反而可以盡情跟他們抱怨、分享日常生活中遇到的繁雜瑣事。所以雖然掛著「神學生」的身分,但我實在是挺被大家寬容的。除了比較頻繁地參與各種聚會、偶爾上台講道以外,我所做的事,和之前大學時代其實差別並不大。
唯有一次,發生了一個小插曲。有一次我上台講道,主題是《路加福音》中稅吏求上帝憐憫的祈禱。我順勢延伸,探討我們該如何讓祈禱貼近上帝憐憫的心腸,使我們也懂得去關懷鄰舍與他人。為此,我舉了當時正如火如荼進行的「香港反送中」為例,指出我們應當為著鄰人的平安與自由祈禱。
沒想到會後問安時,一位老伯伯走過來對我說:「神學生啊,你的解經講得很好,但不要扯到政治。香港他們回歸中國本來就是應該的,不要把那種議題帶到教會裡來。」
我一開始十分震驚,只能連忙賠笑說好。直到後來回到青年團契分享時,我才赫然發覺自己對這件事情其實感到非常憤怒。牧者與會友之間,到底應該要是什麼樣的關係? 那一整年,我一直在反覆思考這件事情。
另一方面,我也逐漸發現,龐會督並非總是如此完美的人。當我當上神學生、開始被牧師們當作「自己人」之後,我這才發現——原來好多牧師都好愛抱怨!或許是早年受了太多委屈,許多陳年往事總會被他們不停地重提。
這有時也會讓我開始懷疑,龐會督是否太過理想主義了?在某些事情上太過堅持己見了?有時,我想要跟他溝通新世代年輕人對某些事情的看法,試圖告訴他這可能已經跟他過去認識的有所不同。但這時就會發現,會督真的有點太愛講話了,講到某些特定話題時,我竟然完全沒有插話的餘地,因此也就只能默默地聽完他對於每件事情的看法。或許,當一個太有主見的人,遇到另一個同樣有主見的人,總是忍不住會想把自己的觀點先講完吧。
待在衛理公會的體制中,未來究竟會如何?有多少阻礙與艱難?我曾以為自己已經認真想清楚了。但實際實習時,仔細觀察城中教會以外的環境,又會讓我開始懷疑:我真的已經做好充分準備了嗎?雖然帶著這樣的懷疑,但實際上在教會的實習中,我並沒有遇到什麼非常具體的重大挫折,大致上都只是一些小小的摩擦與小小的恩典。真正讓我徹底懷疑自己是否適合繼續擔任牧者的,反而是神學院。
我在神學院發生了一些事情,那些經歷讓我最終清醒地意識到——我其實並不適合在教會體制內工作,也並不適合作為一位牧者。此時此刻,我唯一想要的,就是還給自己一個自由之身。我和爸媽商議之後,我們都覺得:如果只是讀道碩一年級就已經痛苦成這樣,那硬著頭皮把三年讀完好像也沒有任何意義。因此,我下定決心,要在道一讀完後就從台神退學。
做了這個決定之後,我最先找的是邱牧師。邱牧師聽了非常不解,苦口婆心地勸了我很久。但我很堅持,告訴他我已經確認了這個決定。見我心意已決,牧師最終也選擇了尊重。但他隨即正色對我說:這件事不宜由他去轉告龐會督,我必須自己去跟會督約時間,親自來跟他談這件事。
一則為了自由的謊言
以前大學期間在城中教會時,我幾乎每週都能見到龐牧師。但在我作神學生的這一年裡,因為他已就任會督,必須在全台各地來回奔波,我能見到他的機會反而變得屈指可數。然而,這麼大的事,我終究得當面跟他說才行。於是,我特別請他從百忙之中撥冗空出一個下午,約在衛理神學院面談。
一開始,他大概以為我只是要談談讀書和實習的近況(這是邱牧師轉告他的),所以依舊興致勃勃地跟我暢聊他當年讀書時的情形。我看著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知道不能再這樣閒聊下去了。我深吸了一口氣,直接告訴他:我在神學院遇到了一些問題,我認為,我應該無法完成道碩的學業了。
聽到這句話,會督的表情表現出了極大的困惑,他顯然完全沒有心理準備。我開始努力講述各種理由:我在學校和老師的衝突、我自己在神學上的困惑、我對自我更深刻的認識,以及前一年去了一趟泰澤之後我神學上發生的轉變。
但他完全不能諒解。
他板起臉,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厲:「辰瑋,你怎麼會這樣子?你和你弟弟怎麼都這樣子?占用人家的資源卻不能遵守人家的規定。我可是拿著會督的面子在總會跟大家擔保,才有辦法爭取到全額獎學金讓你去讀外教派的神學院,並不是所有神學生都有這樣的待遇耶!你怎麼能這麼不負責任!」
聽著這些話,我感到無比震驚,隨之而來的是深深的自責。龐會督這輩子,或許從來沒有對任何一位信徒說過這麼重的話。正因為過去從未有人讓他抱持過如此高的期待,如今這失望更顯得如此沉重。
他搖搖頭,堅決地說:「不行,你說的這些理由我都不接受。當初我們在神學院也都經歷過很多事情、吃過很多苦,最後還不是都讀完了?你要給我一個你無法就讀神學院『真正的理由』。我不相信你只是因為這些原因就不讀了。」
我發覺,自己費盡唇舌都無法說服會督。我感到痛苦極了,注視著他的怒容,那張臉上彷彿就寫著「我對你很失望」幾個大字。在那種極度窒息的情緒下,我終於做了一個決定:撒謊。
我硬著頭皮說:「會督,很抱歉,我真正的理由是——我現在已經有另一位交往的男友了。而且,我未來希望能夠走向婚姻。但我知道,在台灣衛理公會可見的未來中,這是行不通的。因此,我認為我無法成為衛理公會的牧者。」
他聽到我這樣講之後,彷彿瞬間鬆了一口氣。他臉上的怒意迅速消退,很快又露出了過去那種慈藹的微笑:「對嘛,這才是你真正的理由。我了解了,衛理公會目前的確很艱難,也辛苦你了。那你的心意我清楚了,總會那邊我會想辦法去說明的,用別的理由去講。那你這段期間心情都還好嗎?未來是否有打算再去讀別的碩士或博士呢?其實你仍然很適合去從事學術的……」
面對他突如其來的接納與關心,我只覺得心亂如麻。我敷衍著會督,說我還沒有想這麼多,我只是想要先休息一下,然後去找份工作。
走出辦公室,我感到一種言不由衷的悲哀。對他而言,我同志的身份與未來要結婚的決定,是一個不可撼動的「客觀現實」;如果我堅持要結婚又繼續走牧職,在體制內的確是一條太過辛苦的死胡同。這確實是一個無可挑剔的退學理由,但這卻不是我「主觀上」的真正原因。
雖然體制的現實的確讓我對未來充滿擔憂,但我是多麼渴望能告訴他我真正的心情與理由,告訴他我內心對牧職的抗拒與對自由的渴望。然而,他唯一能接受的答案,對我而言,卻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
那天回家之後,我發起了高燒,連燒了好幾天。在昏沉的睡眠中,我偶爾仍會夢見會督那張充滿怒意的臉,還有我說出那個謊言時,胸口劇烈的心悸感。
未竟的茶局之約
後來,我辦理將學費還給總會的事宜進行得十分順利。會督在背後默默打點好了一切,總會那邊再也沒有任何人來過問我退學的真正原因。對於城中的會友,我只是含糊其辭地說,我明年要去別的教會實習了。但等到那學期結束,我其實就不想再去教會了——畢竟,那種懷揣著謊言與逃避的感覺,實在是太尷尬了。
此外,我在六月份原本還排了一次講道。我心虛地跑去跟邱牧師說,我現在的狀態可能不太適合上台了。但邱牧師只是拍著我的肩膀說:「沒有的事,這完全不會有影響。」反倒是邱牧師很快就平靜地接受了我的轉向,並且依舊待我如故。
離開神學院之後,我就真的沒有再去過教會了。當時的我只覺得身心俱疲,不想要再接觸到任何基督徒,只想要徹徹底底地逃離這一切。
之後,我開始投入工作。過沒多久,疫情就爆發了。我偶爾會在臉書上滑到城中教會的訊息,心裡也會默默想著:龐會督任期的最後這兩年,剛好碰上疫情最嚴峻的時刻,他一定撐得非常艱難吧。
後來,我考上國北教,又回到了台北。有一次,城中教會的指揮微儂特別傳訊息,邀請我去參加她在教會舉辦的音樂會。我心想,事過境遷,自己現在好像也沒那麼尷尬了,便答應去參加。
這是我隔了好幾年後,第一次回到城中教會。會後,邱牧師和微儂非常熱情地歡迎我回來。微儂還笑著打趣說:「其實我是有私心的,就是希望能把辰瑋再釣回來一次!」也有幾位老會友認出了我,親切地跟我聊著最近在做些什麼。
接著,我轉過頭,看到了龐會督。
我走上前向他問好,寒暄著詢問他:「會督在退休之後,是不是有比較空閒一點了?」他笑著說,現在反而比退休前還要更忙,因為答應了各方更多講道和教學的邀約。然後,他也問了我最近過得如何。
我看著他,心想:龐會督真的是個真性情的人,他臉上那種顯而易見的尷尬,依舊是無法遮掩的。 我不確定他那個當下心裡在想些什麼,因為偶爾我和我爸鬧脾氣、久未講話又碰面時,我也會在我爸臉上看到一模一樣的表情。
但我心底知道,即便隔著那層無形的尷尬,他內心深處,依然是很想再多和我們這些年輕人講講話的。於是,我主動開口邀請會督:「等會督哪天訂個時間,我們再一起來喝茶吧。」會督點點頭,說好。但後來,他忙,我也忙,我們就暫時擱置了此事。
去年,會督又傳了訊息給我。他詢問我,何時有空可以一起來喝個茶?
我立刻回覆他:「只要會督有空的時間,我都能排開任何事情來配合您。」
他說好,等他過一陣子比較不忙時,就會再約我喝茶。
那時我還在心底盤算著,等我們再次坐上那熟悉的茶桌時,我要就著衛理公會的歷史,以及台灣教會合一的議題,重新對他進行一次深度的訪問,就將「迢迢合一路」作為《無境界者》的一期主題,就像我們最初在大二那年認識時一樣。
殊不知,音樂會上的那次碰面,就是我們的最後一面。
而那句等他不忙再約的承諾,竟成了我們之間的最後一則訊息。
在以馬忤斯的路上
在我大三那年的五月,泰澤的申修士來台巡迴,台灣的泰澤團體在陽明山衛理福音園舉辦了一場泰澤青年營。當時,我和弟弟劭瑋,以及我們許多熟識的夥伴,都滿懷期待地參與了這場難得一見的盛會。
在那次營會中,天主教的胡國楨神父與龐牧師輪流為我們證道。我印象最深的,是龐牧師引用了《路加福音》中「以馬忤斯之路」的經文:「耶穌對他們說:『無知的人哪,先知所說的一切話,你們的心信得太遲鈍了。基督這樣受害,又進入他的榮耀,豈不是應當的嗎?』」(路24:25-26)
龐牧師溫和地對我們說,我們這群人致力走向教會合一的道路,乍看之下,這似乎是一條充滿阻礙與困難的「迢迢合一路」;但實際上,這正是一條走在「以馬忤斯」的道路。在這條路上,我們有幸成為彼此的友伴,不僅一同見證耶穌的受難與榮耀,也與耶穌一同經歷這一切。
營會中最讓我震撼的,是最後的聖餐禮環節。當時,胡國楨神父、龐君華牧師,以及信義宗、聖公宗的牧師,竟然一起站在祭台前,共同祝聖餅和杯,並親自將聖體分送給在場跨越各個宗派的信眾。
私下裡,我忍不住跑去詢問龐牧師:「神父和牧師共同祝聖聖體,是否不符合天主教的法規呢?」
龐牧師笑著向我解釋,當年教宗若望‧保祿二世(Pope John Paul II),就曾經親自發放聖餐給泰澤的創辦人羅哲修士。在神學上,這被視為一種「寬容的恩典」。13他眼神裡閃爍著光芒,感嘆地說:「而我們如今,竟然也在台灣,親眼再現了如此的微小奇蹟。」
是啊。走在合一的這條路上,我們會經歷許許多多地痛苦與榮耀。但最重要的一點是——我們並非孤身一人走在這條路上,而是有著許多願意彼此攙扶的友伴。
回首我的循道宗史,我在衛理公會中其實還遇到過許許多多的貴人,因著篇幅的限制,沒有機會將他們的故事全部寫進文章中。雖然心底難免感到些許惋惜,但這一切都不要緊了。因為我們都已經確確實實地,在這條以馬忤斯的道路上,感受過這份微小卻無比真實的奇蹟。🌏

(2019.02.03拍攝於濟南長老教會)
- 羅傑‧奧爾森(Roger E. Olson),《神學的故事》(The Story of Christian Theology: Twenty Centuries of Tradition & Reform, Downers Grove: IVP, 1999),中譯本由校園書房出版。全書以敘事筆法綜覽兩千年基督教神學史,是華語福音派廣泛採用的入門讀本。↩
- 預定論指上帝在創世之先已預定各人的永恆歸宿。加爾文主義的「雙重預定論」(double predestination)主張上帝主動揀選一部分人得永生、並預定其餘者受永刑,人的得救全繫於上帝的主權而非個人抉擇。↩
- 亞米念主義得名於荷蘭改革宗神學家亞米念(Jacobus Arminius, 1560–1609),主張救恩是神恩與人自由回應的「神人合作」(synergism),反對加爾文主義的絕對預定與不可抗拒的恩典。亞米念死後,其追隨者「抗辯派」(Remonstrants)於1618–1619年的多特會議(Synod of Dort)被荷蘭改革宗判為異端而遭逐;該會議並確立了後世通稱「鬱金香五要點」(TULIP)的加爾文主義信條。↩
- 十七世紀英語世界的新教信條多在加爾文主義主導下擬定,如1646年長老宗《西敏信條》、1658年公理宗《薩伏依宣言》與1689年浸信會《信仰告白》皆帶濃厚的預定論色彩;即便內部有亞米念派傾向者,也多不敢公開張揚,以免被扣上異端之名。↩
- 衛斯理與懷特腓(George Whitefield)等加爾文派佈道家曾就預定論激烈論爭。他於1778年創辦《亞米念雜誌》(The Arminian Magazine),公開高舉亞米念主義,宣講「基督為萬人而死」、人可自由回應救恩的信息,使亞米念主義成為循道運動的神學標誌。↩
- 這牽涉神學史上「加爾文與加爾文主義者」(Calvin vs. the Calvinists)的著名爭論:部分學者(如 R. T. Kendall、Basil Hall)主張,後世加爾文主義以「雙重預定」與「有限救贖」為骨幹的體系(經貝扎與多特會議系統化為 TULIP),與加爾文本人較具基督論及牧養關懷的預定思想,已有相當出入。↩
- 巴特(Karl Barth, 1886–1968)在《教會教義學》(Church Dogmatics)II/2 中重構了預定論:他主張耶穌基督既是「施行揀選的上帝」又是「被揀選的人」,上帝在基督裡揀選了全人類,棄絕則由基督一人承擔。此說被認為帶有普救論(apokatastasis,萬有復和)傾向,儘管巴特本人始終拒絕把普救當作必然的教義結論。↩
- 傅斯年(1896–1950)為中國近代史學家、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創辦人。「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東西」是他標舉的治史精神,強調史料的窮盡蒐集與實證考據。↩
- 龐君華以「小群化」描述1949年後遷台的建制宗派逐漸失去公共性、退縮為封閉小群體的現象。詳見龐君華,〈從合一到破碎——1949年後來台的建制教會小群化現象〉,見本期 9-12;亦見其神學碩士論文相關章節。↩
- 此段涉及數個戰後華語教會的現象:「召會/禮拜堂」指源自倪柝聲、李常受的地方教會運動(又稱聚會所),強調不分宗派、按城市設立單一教會,排斥宗派建制與歷史傳統;「校園團契」(校園福音團契)與「中華福音神學院」(華神)為跨宗派的福音派機構,以「超宗派」為號召;「靈恩風潮」指強調聖靈恩賜(方言、醫治等)的更新運動,「敬拜讚美」為源自1980年代英美(如 Vineyard、Hillsong)的當代流行詩歌崇拜,「小組增長」則指仿效韓、星以細胞小組推動教會增長的模式。作者藉此轉述龐君華的批評:這些潮流客觀上使長老會以外的宗派逐漸淡化了自身的傳統認同。↩
- 堅振禮(Confirmation,又稱按手禮)是主流教會中,於嬰兒洗後由主教/牧長按手,使受禮者堅定信仰、領受聖靈的禮儀。作者所述「以油膏在額上畫十字、宣告『領受聖靈的恩膏』」即行傅油(chrism)之禮,象徵聖靈的印記。↩
- 次經(Apocrypha;天主教稱「第二正典」Deuterocanon)指《七十士譯本》收錄、但新教一般不列入正典的一批兩約之間著作(如《多俾亞傳》《便西拉智訓》《瑪加伯書》等),天主教與東正教視之為聖經的一部分。作者心繫「大公主義」(catholicity,即普世教會的合一與共融),故特別想要一部收錄次經的《和合本修訂版》。↩
- 依天主教教律,聖體共融原則上僅限於與羅馬教會完全共融者,跨宗派的「共融」(intercommunion)受到嚴格限制。然而終身未改宗天主教的羅哲修士,確曾在教宗若望保祿二世的彌撒中領受聖體,2005年其安息禮上樞機拉青格(即後來的本篤十六世)亦為其送聖體;這類個案被理解為突破常規的牧養性「寬容」,也成為普世合一運動中極具象徵意義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