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村鑑三與衛理宗的緣分
🌿 關鍵字:無教會主義、内村鑑三、本多庸一、日本衛理公會、哈里斯
序
自從1853年、黑船來航後,日本逐步解除鎖國政策、全面地和世界各國(歐美為主)進行交流。伴隨這樣的交流,基督新教也登入到日本。以美部會(美國海外傳道委員會、American Board1)宣教士的赫本(,本身為長老宗)為首,各個宗派的宣教士前朴後繼地前來,並在重要的區域,如:東京、橫濱、名古屋、大阪、京都、熊本、札幌等地,設立了宣教據點。至1880年代,各地逐漸出現日本年輕信徒形成的團體,被稱作「集團」(日文:バンド,band),其中又以橫濱集團、熊本集團和札幌集團的勢力與影響力最為龐大,被稱作為明治基督教三大集團。
關於這三大集團,除地域的區別,在信仰傳統上也有不同。以下將簡介三大集團的信仰傳統、關聯教派以及著名的領袖。首先,橫濱集團為例,主要是接受長老派教會宣教士的教導,神學立場偏向長老宗與改革宗,後來在日本建立一致教會、日本基督教會等長老宗教會,代表的年輕領袖為:首位日本基督教會的指導者、創立東京神學社(今東京神學大學)的植村正久(Uemura Masahisa)。次者,熊本集團,則是接受美部會宣教士的教導,神學偏向新神學(華文翻譯:自由神學),於日本建立的宗派為組合教會,著名的年輕領袖則為,後成為同志社大學第八任總長的海老名弾正(Ebina Danjō)。最後,札幌集團,則是受到札幌農學校(今北海道大學,下稱農學校)初任教頭克拉克(William Smith Clark)的影響,形成無宗派、獨立的信仰傳統,代表人物則是提倡無教會主義(下稱無教會)的内村鑑三(Uchimura Kanzō)。

(圖片來源:国立国会図書館デジタルコレクション)
上述是筆者過往對於三大集團的敘述,但其實有一點是不準確的,那就是:札榥集團的信仰傳統,不單是獨立的信仰傳統,亦有受到衛理宗的影響。而這一點,充分地反映在内村的生平中。以下,就讓筆者介紹内村一生和(泛)衛理宗(人們)的緣分吧!

(圖片來源:photo-ac.com)
農學校的屬靈傳統
1876年9月、札幌農學校正式開校,校長為北海道開拓使・黑田清隆(Kuroda Kiyotaka)、教頭則為前阿默斯特大學校長克拉克。黑田看重克拉克具有農業專業與教育經營的經驗,因此邀請他前來日本協助農學校的營運。然而,克拉克的野心不只是如此。克氏同時也是位熱心的基督徒,因此在他的經營下,該校充滿基督信仰的氛圍。進而,第一期的16位同學,皆於1877年3月5日,簽署「相信耶穌者的誓言」,且於同年9月2日時,受洗成為基督徒。
關於為同學們施洗一事,由於克氏在農學校的任期僅有一年,因此他並沒有親自為同學們施洗,不過他委託了當時住在札幌的美以美會宣教士・哈里斯(Merriman Colbert Harris)進行此事。2而一年後,為内村並六同學施洗者,也是哈里斯。當時,有派遣宣教士前往札幌的,其實不只美以美會,還有其他許多宗派。且各宗派間具有競爭感,極力渴望擴張自己宗派的版圖、爭取到更多的羊。那麼,究竟為何克氏會在眾多宗派中,選擇了衛理宗一支的美以美會,作為合作的對象呢?這和他的信仰經歷有關。
克氏在美國所屬的教會「Church of Christian Endeavor」,是一間沒有宗派的獨立教會。3這樣的背景,使得農學校的學生們,也沒有這麼在意宗派背景,並嘗試在校內聚集、建立實驗型的教會。即是每個人都參與其中,不需要有牧師與傳道人的協助。然而,若仔細調查克氏所屬的「Church of Christian Endeavor」,該教會其實最早是屬於衛理公會的。4雖然後來從衛理宗獨立出來,但整體的聚會形式與風格,仍受到強烈的影響。而這就是為什麼克氏會邀請哈里斯,來幫學生受洗的原因。因此,當克氏返美後,關心農學校第一期學生,並於同年九月加入的第二期學生的角色,就變成了哈里斯。
雖然如前同段所提,農學校的學生非常獨立、自行建立實驗型教會,但不代表他們排斥所有的教會與宣教士。因此,哈里斯雖未直接參與學生聚會的運作,卻一直和他們保持良好的關係。

(照片版權已失效)
亦師亦友——内村與哈里斯夫婦
接著,讓我們將焦點放在内村與哈里斯(夫婦)的互動。1978年6月2日,内村與六位同學一同接受哈里斯的施洗。同年12月1日,内村等人正式成為衛理公會的會友。從此件事來看,可以確定内村雖然後來離開衛理公會,但他對於衛理公會的教導,應是有一定的理解。
甚至,内村在晚年時,還曾至位於衛理宗的學校「青山學院」(今青山學院大學)內的哈里斯家中,參與美以美會宣教士們為主的聚會。5該聚會結束後,内村表示衛理宗非常的溫暖,不像日本基督教會有心理扭曲的人,亦不像組合教會中有傲慢不遜的人。6且内村認為彼此對於教義上雖有不同的堅持,但至少情感方面是很靠近的,他還祈求天父的恩典可以臨到衛理宗的人們身上。7
接著,讓我們回到年輕的内村身上。1881年10月16日,農學校的一期生和二期生,一起成立了無宗派的「札幌基督教會」,並且宣布獨立宣言。8且一期生的大島正健(Ōshima Μasatake)還在一封信中表示,自己不再是衛理公會的會友,自己的名字已從會友名簿上消除;然而,衛理公會側,並沒有承認這件事情。9從這件事就能稍微看出農學校學生們,和衛理公會的張力。
接著,又發生一件棘手的事情,那就是:原先因為建堂需要、而借款給農學校學生們400美金的美以美會(衛理公會),忽然反悔,希望能拿回那筆奉獻。10這是因為美以美會原以為學生們,將成為他們的一員;但沒想到他們想要自行獨立、不屬於任何宗派。雖然該筆奉獻的金額非常龐大,但嚮往實際獨立的内村等人,聽見此事後,下定決心、努力籌錢。最終,於1882年12月28日,前往東京、和衛理宗宣教士素帕(Julius Soper)見面,還清所有借款。11讓札幌獨立基督教會,成為真正獨立的教會。
雖然發生這樣的事件,但不減内村對於哈里斯夫婦的尊敬,以及兩方的關係。1883年,當時因哈里斯的太太・芙蘿拉(Flora Lydia Best Harris)身體情況、暫時返美的哈里斯夫婦,寄了一封信内村,並請内村代為問候在札幌的弟兄們。12
接著,1884年,當内村和第一任妻子浅田竹(Asada Take)離婚後,可能包含轉換心情在內,決定前往美國留學。然而,内村一開始並未進入大學讀書,而是先在服務智能障礙兒童的養護機構工作,直到1885年九月才進入克拉克以前擔任校長的學校・阿默斯特大學就讀。13在這段剛抵達美國的日子,接應與照顧内村的人,就是哈里斯夫婦。14雖然後來哈里斯忙於事奉,主要是由夫人芙蘿拉照顧内村,但内村對兩人的感謝,都是一樣的。甚至後來芙蘿拉罹患重病時,内村還寫信給父親,邀請他一起禱告,不希望失去這麼好的人。15後來,芙蘿拉的身體漸漸康復,哈里斯夫婦再次回到日本,直到逝世為止。
1921年1月23日,哈里斯離世前3個月時,還和第二任妻子並農學校第一期畢業生、時任北海道大學佐藤昌介(),一起參與内村的聖經集會,並會後一起用餐。16從此事可以看出,内村與哈里斯的宗派雖然不同,但仍然維持師徒或是說友人的情誼,直到晚年。
接著,同年5月8日,高齡75歲的哈里斯病逝,與世長辭。隔日,内村就前往青山學院瞻仰故人,並於5月11日參加告別式,以「學生」的身份,得以在靈柩旁守靈。17當内村回憶哈氏時,提到若宣教士都如哈里斯一樣的話,那麼他可能還留在教會中,且當美國宣教士們質疑内村的信仰時,也是哈氏站出來保證内村是沒有問題的。18因此,内村對於哈氏夫婦的為人,只有感激。
内村與(泛)衛理宗者的友誼
談完了内村和哈里斯夫婦的關係後,要來概述内村和(泛)衛理宗友人的關係。
1888年,内村結束美國生活、回到日本。此後,他慢慢地結識了許多在日的宣教士與日本的傳道者們。這些人之中,内村和部分人士意氣相投,但同時也和一些人走上不同的路。但說也奇怪,内村的基督教界友人中,衛理公會背景者真的不算是少數。例如:日本衛理公會初代監督本多庸一(Honda Yōichi)、同會第二代監督平岩愃保(Hiraiwa Yoshiyasu)、青山學院教授左近義弼(Sakon Yoshisuke)、山路愛山(Yamaji Aizan)並高木壬太郎(Takagi Mizutarō)等人。19

(圖片來源:国立国会図書館デジタルコレクション)
這些友人之中,讓我們藉由内村和兩任日本衛理公會監督的關係,來窺探内村的性格。在兩人中,内村曾和本多、植村正久並其他5人,一起創立「基督信徒慈善同盟會」,一同服事過。20且内村對本多是非常崇敬的,甚至還同意友人松村介石(Matsumura Kaiseki)的說法,如果日本基督徒移民中南美洲時,最適合擔任首任總統就非本多莫屬了。21至於接任本多、擔任第二任監督的平岩,則是有些愛很糾葛。平岩曾任内村的爸爸、内村宜之(Uchimura Yoshiyuki)所屬的下谷教會牧師,兩人之間也有通信過,當初的關係並不差的;而後來當内村提倡再臨運動時,平岩是大力反對的,就讓内村對於平岩有些厭惡感;不過後來,平岩決定離開衛理宗、成為獨立傳道時,内村又是很贊成的。22其實,說得實際一點,内村非常重視他人是否站在自己這一側的,若是同一陣線的夥伴(味方),那就是友人;若是不同立場者,就算是友人或是弟子,也會考慮和他們劃清節線的。
除友人外,在内村的傳道生涯中,也出現不少(泛)衛理宗的傳道人與信徒,是被無教會吸引,固定參加内村的集會或是成為《聖書之研究》的讀者。首先,内村固定在今井館舉行的「東京聖書研究会」(又稱中央聖書研究会)中,就有教會者參與,其中也包含衛理宗的信徒。23次者,有時内村參與他者主辦的聚會(如:平信徒夏期修養会),抑或至外地(如:札幌、輕井澤)舉行特別聚會時,亦有衛理宗的信徒或是傳道參與。24接著,關於内村發行的傳道雜誌《聖書之研究》,亦曾刊登日本衛理教會教師、青山學院教授別所梅之助(Bessho Umenosuke)的文章,且還有不少衛理宗的讀者,甚至包含住在朝鮮與加拿大之泛衛理宗(衛理宗、聖潔教會體系、救世軍)的傳道者,其中,加拿大的讀者,應是日本美普教會的牧師水野重吉(Mizuno Jūkichi)。25此外,當内村去世後,南美的巴西,出現日本移民的無教會集會,集會領導人為元日本聖潔教會的牧師田村耕二(Tamura Kōji),而集會成員中也不乏聖潔教會體系、救世軍與循理會背景的信徒。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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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篇幅的關係,本文就停留在此。然而,除了上述提及的衛理宗友人,内村也和具有衛理宗背景之團體——救世軍、聖教會的傳道者,亦保持很好的關係。例如:日本首位救世軍大佐(類似於牧師的職分)的山室軍平(Yamamuro Gunpei),以及聖潔教會創辦者中田重治(Nakada Jūji)。其中,内村雖不認同救世軍的部分理念,但他和山室卻保持良好的友誼,他還參加山室的結婚典禮。27至於中田,兩人不單是鄰居的關係,兩人和曾和另一衛理宗友人・木村清松(Kimura Kiyomatsu),一起於1917年時、提倡再臨運動,宣揚耶穌即將再來的信息。28
結語
以上是對於内村和衛理宗(人們)的緣分,所進行的介紹。内村最終雖走上了「無教會」的道路,但他曾經待過衛理宗的痕跡並未消逝,這些(泛)衛理宗的友人們,就是最佳的證明。
再者,本次因著時間與篇幅的關係,關於内村和衛理宗友人的互動,僅節錄部分片段,其實還有許多面向等待後人進行探討。若閱讀完這篇文章後,對於此題目有所興趣者,或許可以嘗試比較内村的神學觀點,和衛理宗的信仰傳統有什麼相同或相異之處?筆者相信那樣的研究,將能幫助我們更加了解内村的神學與思想,並對於無教會主義能有不一樣的看法。
- 美部會是美國基督新教中最早的海外傳道會。當初公理會、長老教會、改革宗都有加入,但最終變成公理會單獨營運。↩
- 鈴木範久:《内村鑑三日録1 1861-1888 青年の旅》(東京:教文館,1998),頁64。↩
- 鈴木:《内村鑑三日録1》,頁60。↩
- 鈴木:《内村鑑三日録1》,頁60。↩
- 内村鑑三:《内村鑑三全集》第38卷(東京:岩波書店,1983),頁18。↩
- 内村:《内村鑑三全集》第38卷,頁18。↩
- 内村:《内村鑑三全集》第38卷,頁18。↩
- 鈴木:《内村鑑三日録1》,頁110-2。↩
- 鈴木:《内村鑑三日録1》,頁112。↩
- 鈴木:《内村鑑三日録1》,頁114。↩
- 鈴木:《内村鑑三日録1》,頁132。↩
- 内村鑑三:《内村鑑三全集》第36卷(東京:岩波書店,1983),頁78。↩
- 鈴木:《内村鑑三日録1》,頁182、184。↩
- 内村:《内村鑑三全集》第36卷,頁120-2、124、150、206、228、233。↩
- 内村:《内村鑑三全集》第36卷,頁213-4。↩
- 内村鑑三:《内村鑑三全集》第33卷(東京:岩波書店,1983),頁341。↩
- 鈴木範久:《内村鑑三日録11 1920-1924 うめく宇宙》(東京:教文館,1997),頁120-1;内村:《内村鑑三全集》第33卷,頁381。↩
- 内村:《内村鑑三全集》第33卷,頁381-2。↩
- 内村:《内村鑑三全集》第19卷(東京:岩波書店,1982),頁125;内村:《内村鑑三全集》第33卷,頁342;内村:《内村鑑三全集》第35卷,頁462-3;内村鑑三:《内村鑑三全集》第39卷(東京:岩波書店,1983),頁522。↩
- 鈴木範久:《内村鑑三日録 1897-1900 ジャーナリスト時代》(東京:教文館,1994),頁66。↩
- 内村:《内村鑑三全集》第19卷,頁125。↩
- 鈴木:《内村鑑三日録1》,115頁;内村:《内村鑑三全集》第39卷,頁522。↩
- 内村:《内村鑑三全集》第33卷,頁348;内村鑑三:《内村鑑三全集》第35卷(東京:岩波書店,1983),頁249。↩
- 内村:《内村鑑三全集》第33卷,頁273、416;内村:《内村鑑三全集》第35卷,頁360。↩
- 内村:《内村鑑三全集》第35卷,頁67;内村鑑三:《内村鑑三全集》第39卷(東京:岩波書店,1983),頁524。高木謙次:〈内村鑑三主筆『聖書之研究』購読者名簿〉,載《内村鑑三研究》第21号(1984.4),頁136。↩
- 無教会史研究会:『無教会史 II』(東京:新教出版社、1993年),頁270-1。↩
- 内村:《内村鑑三全集》第19卷,頁131。↩
- 以下是關於再臨運動的介紹。此運動,可說是因著1914年起的第一世界大戰(1918年終結)對世界局勢帶來的影響,進而誕生的。因著當時日本的社會與經濟情況非常慘淡,進而再臨運動的信息,被日本各地的信徒接受,引起廣大回響。在三人之中,木村雖然於1918年9月先行退出,但内村和中田則持續在各地舉行演講會或特別聚會、提倡再臨信息,直到該運動結束(1919年上半)為止。鈴木範久:《内村鑑三日錄 10 1918~1919 再臨運動》(東京:教文館,1997),頁9-10;内村:《内村鑑三全集》第33卷,頁16、18-19、58-62、66、102、104、107、186、365-6;内村鑑三:《内村鑑三全集》第34卷(東京:岩波書店,1983),頁433、448;内村:《内村鑑三全集》第38卷,頁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