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有一篇脆文，是一位台灣女生 po 了自己去歐洲的教堂參觀時拍的照片，結果引來不少宗教衛道人士的圍攻，原因是他們認為該女生的穿著過於暴露，不是在教堂裡的「合宜」的服飾。我曾聽過某長老說，他不允許自己當敬拜主領的女兒在台上穿裙子或牛仔褲，他怕女兒穿裙子會被「看光光」，穿牛仔褲則會讓下半身線條過於明顯而「不合宜」。我自己是教會的司琴，有次曾去某教會舉辦的查經聚會擔任司琴，聚會要求所有男性服事人員都要打領帶，不然不能參與服事。

為何當人進到宗教場所時，他們的身體就會被如此嚴厲的規訓？宗教會告訴我們說，被規訓的身體才是能夠榮耀上主的身體，但這樣說彷彿上主就像一位死異男色老頭，無時無刻不盯著教會裡的少男少女，怕男生打扮得太好看而搶去自己的風頭，或是太風騷而引起自己的恐同症，又怕女生「穿太少」而引誘自己犯罪。其實宗教領袖們才是死異男色老頭，他們把自己的擔憂和恐懼投射到上主那，再以上主之名來打壓可能造成他們恐慌的、一切看似快要脫離規訓的少男少女的身體。

文章一開始提到的台灣女生被炎上的 po 文，我也有參與底下留言區的討論，讓我眼前為之一亮的是有脆友認同我的想法，而他是貼出《哥林多前書》6:12來佐證他的論點。以往實在太多保守基督徒濫用這句聖經來指責像我這樣開放的人是「凡事都可行但不都有益處」，導致我忽略了這句其實還有下半句「無論哪件事，我總不受它的轄制」：宗教對身體的規訓某程度成為了轄制信徒的工具，規定了所有人只能以那些異性戀霸權與父權體制下的威權階層領袖們能容忍的方式和身體樣態來親近和敬拜上主。

也有脆友提到人們在受造之初住在伊甸園時就是赤身露體的，他們是吃了耶和華所囑咐他們不能吃的分辨善惡樹的果實後，才意識到自己赤身露體，然後才開始以人為的善惡標準，將原本純潔美好的赤身露體標籤化為一種需要隱藏的羞恥。美國著名的人類學者 Gayle Rubin（1984）提出了性階層（sexual hierarchy）理論，指出社會依據道德價值，將不同的性活動與認同劃分出高低等級，位於金字塔頂端的「好性」享有社會資源與正當性，而底層的「壞性」則遭受汙名與壓迫。身體及身體的實踐也適用此理論，而且教會也受此理論陳述的社會現象影響，一直在自以為是地分辨上主所造多元的性與身體實踐的善惡，然後自己來「賞善罰惡」。

無論是解放神學，或是受其啟發的酷兒神學家，都深信上主多元的創造是美好且能彰顯上主的榮耀的，因此他們拒絕特定的性和身體被貼上壞的標籤，強調身體，特別是赤裸的身體是上主創造的最原始且美好的狀態。罪不在於肉身與性渴望本身，而是在於那些藉由規訓、審判與強權去傷害、侵犯與壓迫他人的制度與意圖。

阿根廷的酷兒解放神學家 Marcella Althaus-Reid（2003）認為肉體並非代表污穢而是赤裸，她將「outing」（展現／揭開／出櫃）的概念套用在身體的赤裸上，認為人們在身體毫無隱瞞的狀態中更能展現出上主的啟示，她更進一步延伸此概念至教會和神學領域，就如同我在上述段落中痛批宗教領袖一樣，Althaus-Reid 認為必須揭發一個事實：教會的意識形態其實隱密地建立在異性戀霸權與父權體制之上，亦在神學上把上主給「拉出深櫃」，讓祂擺脫過去的父權體制下的神聖審判者形象，而更能呈現出關懷與為社會邊緣和弱勢族群賦權的樣貌。

教徒的一句「穿著暴露是不尊重上主」反映出基督宗教的教會傳統和神學思考上如此根深柢固地受父權意識形態所影響，若要在個人層面上逐漸鬆動此局面，我們必須從自身開始實踐，例如我曾刻意穿露趾鞋來參與教會的服事，作為我個人微小但一定會被看見的「腳趾頭解放運動」。我們也可以在女性又被教會批評「穿著暴露」時跟她們站在同一陣線，加入反駁保守教徒的言論的行列中。

身體是上主的創造，身體揭示和彰顯出上主的啟示與榮耀，但為何身體被更多看見時，突然就變成不尊重他人的行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