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愛之名的暴力
──從《蜘蛛人:重生日》看宗教信仰創傷
🌿關鍵字:宗教創傷、《蜘蛛人:重生日》、情緒勒索、同志、基督教
今年的性別友善自在營1以信仰中所受到的創傷為主題。很多時候,我們有些人是因為受了傷、或是想尋找生命中的答案而走進信仰、走進不同的宗教。但偏偏就因為這樣,我們反而在信仰中承受了更多的傷害。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筆者在看完剛上映的《蜘蛛人:重生日》(下稱《重》)後,對於基督教體制中某些傷害信徒的行為有了更深層的思考。故事設定在《蜘蛛人:無家日》事件的四年後,2彼得‧帕克已成為獨自生活的成年人,並選擇將自己從摯愛之人的記憶中徹底抹去。在一個沒有人知道他是誰的紐約市裡,他穿上全新戰衣全心投入打擊犯罪,成為一名「全職蜘蛛人」。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幕,莫過於銜接《蜘蛛人:無家日》尾聲的選擇。明明彼得當時答應了 MJ,就算 MJ 真的遺忘了他,他也一定會去把 MJ 跟奈德找回來,並告訴他們曾經共同經歷的一切。然而,彼得最終卻以保護他們為由,單方面違背了承諾。到了《重》一片中,彼得依然執著於這種「為你好」的情結,未曾給予 MJ 與奈德自行選擇的權利,便逕自替他們決定了繼續當陌生人的答案。
傲慢的父權家長制:從倫理僭越到主體性的剝奪
這種「為你好」的舉措,表面上看似是無私的自我犧牲,但在創傷病理學與倫理哲學的層面上,卻是一種極其傲慢的「倫理僭越」。
政治與倫理哲學家約翰‧斯圖爾特‧密爾(John Stuart Mill)於《論自由》中提出了著名的「傷害原則」:3
「對於文明社會中的任何成員,唯有為了防止對他人造成傷害,才可以違背其意志而正當施加權力。若僅僅是為了他自己的利益──無論是身體上的還是道德上的──都不足以構成正當理由。」
密爾在此深刻地批判了強行將自身意志套用在他人身上的「父權家長主義」。
當彼得單方面決定了 MJ 與奈德的人生軌跡時,他實際上正是墮入了這種家長主義的傲慢。他剝奪了他們身為獨立道德主體的「自由意志」與知情同意權,預設對方過於脆弱、無法承受真相的重量,因而擅自切斷了彼此共同承擔苦難的可能。
哲學家伊曼紐爾‧康德(Immanuel Kant)亦在《道德形上學探本》中提出嚴肅的定言命令:4
「人即是目的,絕不能僅僅作為手段。」
當彼得為了滿足自己「扮演完美保護者」的道德自我實現,或是為了降低自己再次承受失去的罪惡感時,他已無意間將 MJ 與奈德降級為自身道德演練的「客體」。在這樣的關係結構中,MJ 與奈德被迫成了自身命運的旁觀者,失去了參與、抉擇與直面生命裂痕的能動性。
這種以愛與保護為名的剝奪,與宗教系統──特別是基督教歷史與信仰體制中常見的權力運作,有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同構性。
異端審判與以愛為名的靈魂獵殺
這種「為了你的靈魂好,所以我可以剝奪你的自主權」的邏輯,在基督宗教歷史中早已屢見不鮮。
歷史上最顯著的例證,莫過於中世紀與近代早期的「異端審判」以及對「女巫」的獵殺。當時的教會深信,靈魂的救贖遠比肉體的存亡更為重要。在這種權力邏輯下,對異端施加酷刑折磨、甚至推上火刑柱,竟被包裝成一種「極致的慈悲」──試圖透過摧毀有罪的肉身,來洗滌並拯救其免於陷入地獄的永恆火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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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的悲劇並非只停留在過去,這種「以拯救之名施加暴力」的權力構造,在現代教會中依然以不同的面貌重演。筆者自身便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筆者生於基督徒的原生家庭,基督教是我人生的第一個信仰。從小在家庭與教會的雙重包圍下,我被教導:如果不在這個信仰裡,人生就沒有意義地活著,甚至會面臨死亡與地獄的恐懼。然而,長大後我卻深刻看見,許多高喊著「愛人」的信徒,是如何理直氣壯地行使著傷害的。
最深刻的創傷,發生在我的同性戀身分被教會得知時。當時我還在教會事奉,卻突然被掌權者要求停止所有服事,並立刻為我安排所謂的「驅魔」與「拗直」(扭轉性傾向)儀式。5在這個過程中,最令人窒息的倫理僭越是:知情者完全沒有經過我的同意,便擅自將我的隱私四處散播,讓本來不知情的人也參與進這場荒唐的驅魔過程。
這與彼得對 MJ 的隱瞞與剝奪如出一轍。教會與家人預設了我的性傾向是一種「必須被治癒的罪」,為了我的靈魂好,他們粗暴地剝奪了我的知情權、同意權與主體性,將我降級為一個需要被強制拯救的客體。這種假藉神聖之名的「為你好」,最終將我徹底推離了從小接觸的信仰。
宗教創傷與糖衣毒藥:被神學封閉的自主性
在離開教會後,我曾流轉於世上大部分的宗教,但當我面對痛苦時,反射動作依然是祈禱。2015年,我選擇回到了基督教,卻也開始了在不同教會間尋找歸屬的流浪歲月。然而,教會卻屢屢再次成為我信仰裡的絆腳石。
在許多僵化的教會牧養文化中,當信徒在權力結構中受傷,牧者總會用一套標準說詞來掩蓋體制的暴力:「我們都是罪人,在教會中受傷後,信仰裡不要看人而是看神。」
這句話本質上是一種情緒勒索。我總是不以為然:如果只要看神,那教會為何強烈要求信徒不可停止聚會?為何要求信徒必須相通?如果基督信仰只是我跟神的關係,我又何必去教會跟別人相通?這套說詞的背後,正是不允許個體對體制提出質疑,要求信徒全然順服於一個被包裝成「無條件之愛」的父權結構中。你不需要質問痛苦,只需要接受教會為你安排好的「安全」。
甚至在2019年台灣同性婚姻通過後,許多自稱包容性少數族群的「進步派教會」,實質上只是披著友善外皮的「糖衣毒藥」。了解過這些假裝包容的說法後,你會發現他們依然預設了權力的高低位階,本質上並未將選擇權與真實的接納還給主體。
心理學與哲學研究皆指出,這種對個人控制感的徹底剝奪,正是製造「宗教創傷症候群」的根源。個人的掙扎被粗暴地用一句「上帝有祂的美意」或「不要看人」給覆蓋。當一個人連感受痛苦、質問命運、甚至選擇拒絕的權利都被「為你好」的教義沒收時,他便徹底失去了重建自我的可能。
廢墟上的自由意志:真正的重生始於自主選擇
若回顧《重》片中宏觀的體制對照,損害控制部6同樣打著「為了公眾安全」的冠冕旗號,在幕後進行著非人道的控制與研究。無論是個體間出於愛的保護(如彼得對 MJ),還是體制層面出於神聖的掌控(如教會對信徒的驅魔與規訓),一旦越過了「尊重個體主體性」的界線,其結果必然走向毀滅性的異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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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存在主義哲學家讓-保羅‧薩特(Jean-Paul Sartre)曾留下名言:7
「存在先於本質。」
薩特認為,人並沒有預先被設定好的固定本質或命運;相反地,人是透過一次又一次自由的「選擇」來定義自己是誰。放棄選擇的自由、將自己的命運完全託付給他人或抽象的權威,本質上就是一種「自欺」。8
真正的重生,從來不是回歸到一個無菌、從未受傷的玻璃罩內。彼得在經歷了精神崩潰後,意識到自己必須停止替他人決定命運。而對筆者而言,真正的重生,是認清了那些糖衣毒藥後,確信唯有在教會體制外流浪,我才能更好地活在這個信仰中。透過慢慢解構與重建,我終於形成了真正屬於自己的基督信仰。
「為你好」三個字,往往是上位者用來掩飾自身恐懼與控制慾的遮羞布。彼得害怕再次承受失去的劇痛,所以選擇替別人決定人生;而僵化的宗教體制害怕信徒的質疑與失序,所以選擇用驅魔與教義來閹割信徒的自主性。
結語:將選擇權還給主體
最終,我們必須批判性地指認:基督教信仰中那種高高在上、試圖替信徒抹平一切未知與危險、甚至強行扭轉個體本質的「為你好」,本質上就是一種暴力的創傷,因為它否定了人作為獨立行動者的尊嚴。
正如保羅‧里克爾(Paul Ricœur)9在討論敘事主體性時所言,人的自我重構需要透過講述自己的故事、承擔自己的歷史來完成。當宗教體制奪走了信徒講述與選擇自己故事的權利時,便切斷了個體自我療癒的可能。
真正的愛與信仰,絕不該是替對方做出安全的決定,而是把選擇權交還給對方──即便那意味著必須共同面對撕裂、懷疑與痛楚。因為唯有在允許主體擁有選擇與拒絕的自由時,痛苦才得以被真實地安放,而真正的救贖與重生,才具備存在的意義。🌏
- 「性別友善自在營」由佛教弘誓學院與弘誓青年會主辦,2024年6月首度舉行,以「性別友善」與「跨宗教共融」為主軸;2026年第三屆聚焦「宗教創傷」與「多元身分認同」。本期另刊有邱詠恩〈那些在宗教裡經驗到的創傷──「2026 第三屆性別友善自在營」營會側記〉,可對照閱讀。↩
- 《蜘蛛人:無家日》(Spider-Man: No Way Home,2021)片尾,彼得請奇異博士施法,讓全世界忘記「彼得‧帕克」的存在,藉此保護身邊的人;文中的 MJ(Michelle Jones-Watson)與奈德‧利茲(Ned Leeds),即是他當時選擇一併抹去記憶的女友與摯友。↩
- 約翰‧斯圖爾特‧密爾(John Stuart Mill, 1806–1873),《論自由》(On Liberty, 1859)第一章。此一主張後世通稱「傷害原則」(harm principle):唯有為了防止傷害他人,才能正當地干預個人自由。↩
- 伊曼紐爾‧康德(Immanuel Kant, 1724–1804),《道德形上學探本》(Grundlegung zur Metaphysik der Sitten, 1785)。此處為定言令式的「人性程式」:行動時應始終把人性同時當作目的,而絕不僅僅當作手段。該書另有中譯本題為《道德形上學基礎》。↩
- 「拗直」為香港常用說法,即「扭轉治療」(conversion therapy),指企圖改變個人性傾向或性別認同的各種做法。國際主要精神醫學與心理學專業組織均已認定此類做法缺乏療效,且對當事人造成傷害。↩
- 損害控制部(Department of Damage Control, D.O.D.C.),漫威電影宇宙中負責清理與管制超能事件現場的政府機構,曾於《蜘蛛人:返校日》與《蜘蛛人:無家日》中登場。↩
- 讓-保羅‧薩特(Jean-Paul Sartre, 1905–1980)。「存在先於本質」語出其1945年的講演〈存在主義是一種人道主義〉(L'existentialisme est un humanisme,1946年出版)。↩
- 自欺(mauvaise foi,英譯 bad faith),薩特《存在與虛無》(L'Être et le Néant, 1943)的核心概念,指人否認自身的自由、把自己當成被外力決定之物的逃避態度。↩
- 保羅‧里克爾(Paul Ricœur, 1913–2005),法國詮釋學哲學家,另譯「呂格爾」、「利科」。「敘事認同」(identité narrative)見於《時間與敘事》(1983–1985)與《作為一個他者的自身》(1990):人唯有透過講述自己的故事,才能形成一個可以承擔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