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一種非占有的愛‧慾‧性
──哈帝與伊斯頓《道德浪女》評介
🌿關鍵字:道德浪女、多元關係、酷兒、如實知見、跨宗教倫理學
【書名】道德浪女:多重關係、開放關係與其他冒險的實用指南
【原書名】The Ethical Slut: A Practical Guide to Polyamory, Open Relationships, and Other Freedoms in Sex and Love, 3rd ed. (Berkeley: Ten Speed Press, 2017)
【作者】珍妮‧W‧哈帝(Janet W. Hardy, 1955年生)、朵思‧伊斯頓(Dossie Easton, 1944年生)|美國人|作家
【譯者】張娟芬
【出版資訊】台北:游擊文化,2019年1月(2024年12月新版)

我們可以取法佛教:如果打開心扉去愛而不帶依附,對對方沒有期待,純粹為了愛之喜悅,而不求回報地去愛,那會怎樣?(…)
乾淨的愛就是沒有期待的愛。(…)
此刻,看一看你面前這個美好的人吧。
談論多元關係的經典之作
如果多元關係(polyamory)1這個議題有一本聖經,那大概就是這本《道德浪女》了。自1997年初版問世以來,本書幾乎定義了何謂「知情同意的非單一伴侶關係」(Ethical Non-Monogamy)。它不僅是理論啟蒙書,更是一本具體的實踐手冊;書中所探討的情感技術──如何拆解嫉妒、設定界線、面對關係結束的情緒,以及各種觀察與練習的小技巧──日後被無數諮商與支持團體反覆引用,至今仍是新人踏入此領域極佳的入門指南。
但筆者必須承認,將這本書的書評寫進一份探討信仰的雜誌裡,多少帶著一點挑釁意味。本期《無境界者》的主題是「禁‧戒的身體與無境界的信仰」。談到身體,基督宗教兩千年來的紀錄實在稱不上光彩──從獨身與婚姻孰高孰低的千年爭論,到對慾望本身的長期戒備,信仰似乎總在禁錮著身體。然而,我們對「愛」的理解,很大程度上正是奠基於我們對身體的理解與態度。一個禁錮著身體的信仰,又該如何去談論愛呢?因此,我們實在有必要藉由這本談論身體解放與多元關係的經典,回頭重新思考神學該如何論述身體與關係。
誕生於嬉皮之後的浪女精神

(圖片來源:Penguin Random House)
在進到《道德浪女》的倫理觀之前,我們必須先看看它是誕生於什麼樣的時代。本書的兩位作者便呈現出了浪女生命的多樣性:朵思‧伊斯頓(Dossie Easton)是1960年代末舊金山嬉皮公社「自由愛」(Free Love)的親歷者,接受過完整的反文化洗禮,現在則是非典型的諮商師;珍妮‧W‧哈帝(Janet W. Hardy)則游走於龐克與波希米亞等次文化中,長年從事寫作與性教育。這兩位「浪女阿嬤」在青春的時候,經歷過了嬉皮年代的洗禮,因此得以帶著熾熱的浪漫與勇氣,重新探問「到底關係應長什麼樣子?」
然而,這本充滿嬉皮風的著作卻遲至1997年才付諸出版,因為中間整個1980年代是愛滋風暴。愛滋徹底擊碎了70年代性解放那種天真的樂觀主義,也因此,本書成形時,也不只是高喊「不受羈絆地享受」等空泛口號,而是將「安全性行為」與「知情同意」鍛造成必須逐條落實的關係倫理。
本書在1997年初版問世時,哈帝出於對現實生活的謹慎考量,使用了筆名「Catherine A. Liszt」發表。當時她必須保護尚未成年的孩子,避免孩子在學校因母親的著作而遭受霸凌。直到孩子成年並給予她支持後,她才在後續的版本中重新署回本名,這段過程也有如一場長達二十年的漫長出櫃。
雖然在現實生活中需要步步為營,但本書的原文書名──The Ethical Slut,很明顯便是對主流價值觀的一種挑釁。「Slut」在英語脈絡中,通常是用來羞辱女性不遵守性道德的詞彙,約等同於中文裡的「蕩婦」或「騷貨」,如果用來指男性或許近似於「種馬」,中譯本將其翻譯作「浪女」已經算是比較和緩的用詞了。而在「浪女」之前,兩位作者刻意又放了形容詞「Ethical」(倫理的、道德的),以此呈現出本書辯證性的觀點:浪女不僅可以是道德的,更擁有一套專屬的倫理觀。
本書作者將「Slut」從主流社會的羞辱系統中奪回,將其變成多元關係實踐者自豪的自稱,這在性少數運動的歷史中非常常見,像是「Queer」(酷兒)原意為怪胎,「Dyke」曾是辱罵女同志的字眼,但後來都成為這些社群的自稱之一,而「同志自豪」(Gay Pride)之所以必須高舉「自豪」,正是因為它所對抗的預設是「羞恥」(Shame)。當一個詞彙的殺傷力源自於你的恐懼與否認,那麼奪回話語權的唯一方式便是大聲擁抱它。
而雖然「浪女」過去通常是用來指稱女性,但本書也重新定義了這個詞彙:「任何性別的人,只要他有勇氣依照這個激進的命題過活:性是好的,而歡愉對你有益。那ㄊㄚ就是浪女。」2在此定義下,她們打破了性別框架,將其解放為不分性別的通稱。
書中的三道彩虹
本書自1997年初版問世以來,隨著時代推演歷經了兩度增訂。閱讀第三版譯本最直觀的震撼,便是書中數不清的性別與關係名詞。因為初版之後有更多的社群反映,希望他們的視角也被納入本書,所以改版時就一再加添。因此我們可以看到,每一個名詞背後,都承載著人們渴望為自身身體與生活重新定位的真實故事。在這樣與時俱進的光譜中,書中鋪展出了三道彩虹。
第一道是性別的彩虹。第三版大幅更新了性別用語,將順性別的男女、跨性別、非二元(non-binary)、性別酷兒,乃至於選擇不為自己的性別命名的人,全部收納進浪女的敘事裡。相較於第一版,書中的案例徹底擺脫了「一男一女」的預設,因此全書的第三人稱代名詞也都不再用「He/She」,而是改用了中性的「They」(中文譯作「ㄊㄚ」)。
第二道是性傾向的彩虹。除了異性戀、同性戀、雙性戀與泛性戀以外,第三版也將無性戀(asexual)與半性戀(demisexual)正式納入多元關係的框架。這項修訂意義深遠,代表本書承認一個人可以在不以「性」為核心的前提下,同時擁有多元的親密關係;這進一步彰顯了本書所談論的親密本質,早已超越了單純的性行為。
第三道則是關係型態的彩虹。這裡涵蓋了光譜上的諸多可能性:有傳統單偶制(Monogamy)、也有差不多一對一(Monogamish)、開放式關係(Open relationship)、多重伴侶(polyamory)、交換伴侶(swinging)、單身多角戀(solo poly);乃至於拒絕為關係分類的關係安那其(relationship anarchy)。3這些範疇甚至包括了那些尚未被命名、僅在當事人相處中即興創造出來的獨特關係。
這三道彩虹緊密交織、彼此輝映,因為性別、慾望與關係,本來就是生命中互為表裡的不同切面。
此外,本書也不斷強調,他們從未反對「一對一」。他們所對抗的,是將一對一奉為社會中唯一具有正當性的「單偶制霸權」(mononormativity)。在第三版中,作者甚至特地寫了一節名為「讚美一對一」,指出單偶制、柏拉圖戀愛、單身與獨身亦是這道彩虹上的一抹色彩。只要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知情同意,任何型態的關係都值得被尊重。將個人的情感選擇「泛道德化」,才是這本書真正欲拆解的敵人。
拆解嫉妒的高牆
這本書真正實用的地方,在於這兩位作者多年來在諮商室和教室中聽到過各式各樣的關係的難題之後,整理出了許多我們在實踐多元關係時可能會撞上的高牆,以及該如何有智慧地拆解這些難題。基本上,這些問題可以分為心靈與現實這兩種層次。
築在心裡的高牆,最巨大的無疑是「嫉妒」。本書我覺得最具有洞見的觀點,便是將嫉妒「去病理化」:他們不再將嫉妒視為愛的鐵證或病態的控制狂,而是將其當成一團可以拆解的複合情緒。作者指出,嫉妒底下埋藏的往往是恐懼、自尊受損或孤單;當我們能指認出「我害怕被取代」時,這句話便能從刺向伴侶的指控,轉化為一個可被應對的請求。4此外,心理的高牆還包含我們對愛的「匱乏感」,我們常不自覺地把愛當成零和資源(對方多分一點,我就少一分),但作者鼓勵我們保有一種「豐盛心態」,他們指出,父母對孩子的愛、人們對寵物的愛、對朋友的愛,並不會因為人變多就減少或品質降低,愛會自我增生,它並非稀缺的資源。
至於現實的那堵牆,就是一些很真實的問題。首先是極為實際的資源分配:多一段關係,意味著多一份約會開銷、複雜度呈指數成長的行事曆,以及個人獨處空間被嚴重壓縮。除了金錢與時間,實踐者還得面對沉重的社會觀感,特別是對許多同志而言,他們必須面臨折磨人的「雙重出櫃」──先要向人們出一次性傾向的櫃,再出一次關係型態的櫃。而這些現實問題,也是浪女每天必須反覆面對的日常,因此本書當中也有很多讓人思考「獨處為何重要」、「時間是屬於自己的」等議題。
關係的鐵人三項
看到上面的這些實際困難,其實讀者也會發現真正有道德地實踐多元關係,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般人們聽到有人實踐多元關係,直覺反應通常是「他們真貪心、大概總是欲求不滿」。但實際上,很多人在認識這些浪女之後,會發現事情幾乎是顛倒過來的:真正能長期實踐下去的浪女,對單一伴侶的期待往往比一般人更少。因為他們不會要求一個人同時包辦靈魂伴侶、性伴侶、財務夥伴與情緒垃圾桶等所有角色;更不會把「你愛我就應該懂我」當成溝通方式,因為這種關係測試在多重關係裡不出幾天就會火山爆發。浪女們所學會的,是一種近乎笨拙的實事求是:在和任何人相處時,把想要的、不能接受的,都一項項坦白講出來。
浪女的這種「極限運動」讓筆者聯想到的比喻是「鐵人三項」。一個面對游泳、單車與路跑三種賽道的選手,真正要練的是體能與時間的分配──判斷在哪一段該保留、哪一段該推進。他必須比一般人更懂得給自己保留喘息的空間,因為只要把其中一項衝到爆掉,後面的賽程就全毀了。浪女們所鍛鍊的,大抵也是同一種能力:在漫長情感中「配速」的能力。
那麼,在這樣的價值觀裡,難道就沒有「不正當」的關係了嗎?有的,而且書中劃分的界線非常明確:違反他人意願,以及欺騙。
這樣的倫理重塑,把道德的重心,從「你做了什麼(關係型態)」,徹底轉移到了「你有沒有取得同意、有沒有說實話(知情同意)」,這個轉變是十分意義重大的。過去,我們只把某種特定的關係模式視為唯一正當,在那套只看重「模式」卻不問「意願」的邏輯底下,甚至曾發展出「強暴犯只要明媒正娶被害人即可免刑」的荒謬律法(這在舊約《申命記》與部分當代伊斯蘭國家的法律中都曾真實存在),認為只要把受害者塞進合法的婚姻模板裡,道德問題似乎就解決了。
《道德浪女》要我們反過來看這個世界:並沒有哪一種關係型態本身是不道德的;但在關係內外違反他人意願、欺騙他人或對自己不誠實,這才是真正的問題。這件事情其實並不容易做到,在關係與婚姻中,能做到不自欺者,少矣。
關係之路就是個體化之路
因此當我們將關係的道德重心從「模式」轉向「誠實」時,這份實踐便與另外兩種傳統產生了奇妙的共鳴。
首先是榮格心理學中的「個體化」(Individuation)。簡單來說,個體化就是一個人逐漸脫離集體賦予的角色,整合自身陰影,成為真實自我的過程。而這條路上的第一道關卡,往往就是「收回投射」──停止將填補自身匱乏的期望,強加在別人身上。
當筆者讀到書中一位女同志的自白時,驚訝地發現這是我所見過最清楚的一段個體化宣言:
我的開放性愛給予我個人的自由、獨立與責任(……)這樣的生活方式,使我非常具體地感覺到自己是一個個體(……)我對我的伴侶承諾我願將人生與他分享,那表示我擁有我自己的人生,可以與人分享──一個完整的人生。我也很清楚地知道,他在這裡,是因為他想,不管「這裡」是哪裡。我們兩人相伴,每一天,那是因為我們真的想彼此相伴。
──《道德浪女》,頁146
這段話將「關係的承諾」從一種自我利益的讓渡,變成自我豐盛之後的分享:你必須先成為一個完整的個體,才有真實的生命可供分享。而當她說:「我們兩人相伴,每一天,那是因為我們真的想彼此相伴。」這正是徹底收回投射後淬鍊出的純粹狀態,當你不再亟需對方的愛來填補自己的空虛,也不再只是把對方視為利益共同體,對方的駐留,才是出自真實的自由意志。
榮格學派分析師詹姆斯‧霍利斯(James Hollis)在《伊甸園計畫》(The Eden Project: In Search of the Magical Other)一書中也指出:對浪漫愛的過度追求,往往是摧毀愛的捷徑。若我們將伴侶絕對化為能拯救自己的「魔法他者」,一旦對方展現出不符合預期的真實樣態(例如發福、疲倦或想法改變),我們便會深感被背叛。霍利斯提醒說,人類歷史上的婚姻本是為了社會穩定與繁衍,從未承諾個人幸福與個體化。我們等同是把一個並非為此設計的制度,硬塞滿了現代人所有的心靈需求,然後反而責怪它不堪重負。5
另一個與此共鳴的傳統,則是佛教的「如實知見」。正如作者在探討嫉妒時寫道:「我們可以取法佛教:如果打開心扉去愛而不帶依附,對對方沒有期待……那會怎樣?乾淨的愛就是沒有期待的愛。」世人常誤解佛教,如果放下對各種關係的期待,那必定就會走向「厭離世間」,但如實知見並沒有要求人一定要棄世,它是邀請人們「如其本然地觀看」,它要人們睜開雙眼,直視眼前之人,看見他的本來面目,放下不現實的執著與期待──他有缺陷、我也有缺陷,但這仍可以是閃亮燦爛的愛。
至此,這三種討論關係的傳統居然意外地在此交會了!心理學呼籲要在關係中「收回投射」,佛教教導要在關係中「放下我執、如實觀照」,而《道德浪女》則主張要在關係中「知情同意與保持誠實」。他們使用的詞彙雖然大相徑庭,指向的卻是同一片心靈風景。由此,我們得見愛的另一種崇高面貌:愛可以是不嫉妒、不占有、不強求對方迎合期待、不委屈自己迎合對方,拒絕將彼此囚禁於狹隘框架之中的。
通往愛的烏托邦
前面講了許多浪女的觀念與實踐,我覺得也該來講講我自己的經歷。
我原本是在教會和團契中長大的基督徒,當大學期間試圖初步踏入同志圈時,我的內心是非常惶恐的。我不知道我每次打開門後,看到的會是什麼樣的場景,是否圈內正如外界所傳聞的,充滿了淫亂、不忠與愛滋?
後來當我逐漸認識圈內人之後,便知道這個小社會和外面的大社會一樣,有著各式各樣的人和文化,但每個人都有權利選擇自己的界限為何。不過有一點我還滿自豪的,我深刻體悟到,在當代做一位酷兒,在許多方面都遠比傳統意義上的異性戀來得自由。因為酷兒社群長期被主流輿論給噤聲,所以人們相處時並沒有一套現成的關係劇本──約會時誰該買單、家務應該如何分配、究竟要結婚還是保持約會關係就好、要不要住在一起、要不要有小孩、要不要照顧對方父母、對方是否要有什麼條件,這一切人生劇本的缺席,讓我們在每件事發生前,都必須坐下來先好好討論彼此想要的關係輪廓,也免於大眾的輿論與指教,這就很浪女。讓我覺得挺幸運也挺諷刺的。
曾有一段時間,我在圈內有認識比較多人,看見了大家各種不同的關係型態,讓我心生嚮往──我似乎在圈內,試圖尋找並建構一種宛如基督教「團契」般的純粹之愛。為了實踐這種理想,我曾與幾位圈內朋友一起合租房屋,希望能打造一個讓大家能自由交友的公共空間,過上某種嬉皮公社式的生活。所以當時我很認真地思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究竟有哪些不同的多元型態。
但任何生活型態都不該被過度浪漫化。這次的合租實驗,因為財務分配的問題和網路上的流言蜚語,最後以不太愉快的方式收場,正如本書所講到的許多現實的高牆一般。後來,有次我與諮商師談起這段過往,她跟我說:「我覺得你就像是一位開著巴士、滿心想帶大家前往『愛的烏托邦』的司機。但你可能後來才意識到,車上每個人想去的地方其實都不一樣;而且一路上,還有不少人抱怨著路途太過崎嶇、車上座位不夠舒適。這應該讓你感到很受傷。」她的這段話讓我回去後思考良久,要認真地對待愛,無論是什麼樣型態的愛,都是件不容易的事情啊!

隸屬台灣同志諮詢熱線協會。
(圖片來源:波栗打開開)
這次經驗前後,我也有參與台灣的多元關係社群「波栗打開開」,他們的名稱「波栗」就是取自「poly」的諧音。6我參與了他們的幾次聚會和讀書會,我覺得是很震撼的經驗,因為大家都是對愛與關係很認真的人,所以才會為此來跟大家一起討論、一起閱讀。正是在那些現場,我才算真正見識到了愛的多重宇宙。
大多數人都是帶著各種好奇而來的;有的人是情侶一起來的;也有的人是帶著孩子來的(因為要照顧小孩)。有人坦言,最初嘗試實踐多元關係時伴侶非常抗拒,但沒想到下一次聚會時,那位伴侶居然也來了,他說:「我雖然還是不能接受,但我因為愛他,所以願意親自來認識、理解他的世界。」
我坐在當場聽大家分享,有些人講到哭,但卻又抱在一起。那是何等澄澈且毫無條件的愛,在這裡,我比在任何地方都更深地體會到,愛可以是不嫉妒、不報復、不限制對方。
我自認為是一個很享受沉浸在兩人世界中,卻總是不擅長應對群體關係的人,無論是愛情、友情或同事皆是如此。所以我人生多數的時光,仍舊是處在單身或一對一的關係中,有些時候,我們也嘗試探討一些動態協議,討論在關係中探索新邊界的可能性,並在任何一方感到不安時就可以隨時撤回。這樣的經驗,真的就像是走入關係的更深層次,兩人更加努力地思考,彼此坦誠對對方的期待以及回應對方期待的能力、在關係中恐懼的事物,以及哪些事情是我們會在意的界線。
這就如同打開了第二層櫃子,它悄然解開了我們心底更深處的枷鎖,使原本被視為禁忌的話題得以攤在陽光下傾訴。儘管我現在並未過著浪女的生活,未來是否會重返也未可知,但我覺得我仍是認同浪女精神的,那份隨時準備接納未知與保持誠實的開放性,對我來講是受用終身的。
信仰中是否也能有彩虹之愛
我曾與其他基督徒探討,基督教倫理學該如何看待多元關係。我們發現,在面對「同性婚姻」的議題時,只要將婚姻的定義從《創世記》的「一男一女」轉向保羅「基督與教會」的比喻,從「創造論」的典範轉向「救贖論」的典範,這樣的神學解套並不困難。但似乎關係的「多元性」就難以在神學中找到適當的定位了。
在台灣近年來的同志權益運動中,已經有不少教會牧者願意支持同志婚姻,這點當然令人感到欣慰與感動,但有時候我也會感到猶豫:說不定有些同志們根本就不想結婚啊。許多開明派的牧者,或許仍對酷兒社群的接觸與認識太少,因此我會擔心在他們的想像中,同志的婚前輔導、婚姻的規範也都必須要跟異性戀夫妻毫無二致(也就是成為所謂的正典同志),才適合得到婚姻的祝福。而那些仍保有多種關係與性生活的「非正典同志」,在各種宗教敘事中,依舊可能被貶為需要被糾正的「壞同志」。如果教會只能接納那些長得像異性戀的同志,那它從未真正接納過同志,它只是接納了自己想像中的同志。
回頭思考這個問題,基督教的倫理觀當中似乎對於關係的多元性是沒有容忍度的。回顧舊約,上帝時常以「蕩婦」或「不忠」來控訴追隨異教的以色列人,並直言自己是「忌邪(嫉妒)的神」(出20:5)。聖經坦白承認了這份神聖之愛裡包含了占有與霸道。而這或許正是現代人對一神教感到違和的根源:當我們在人際關係中好不容易學會「嫉妒不是愛的證明」時,信仰卻要求我們接受一位以嫉妒為屬性的神。
因此那次討論最後走入了死胡同,我們覺得基督教倫理根本無法為多元關係辯護,如果要實踐浪女生活,恐怕就只能放下對於信仰在這方面的詮釋。
後來,Podcast 節目「教會小本本」給了我新的靈感。他們在2025年9月有一集就叫做〈屬靈開放式關係:信仰也能開放式?從繞境到星座的靈界修羅場〉7,他們不去論證多元關係在信仰中的合理性,而是直接反過來從多元關係的經驗來思考信仰本身的開放性。一個基督徒去參與媽祖遶境、算星座或禪修,在傳統神學裡叫做「不忠」,但在多元關係的語言裡,卻是一個可被討論的「協議」。這也提供給我一個新的看待問題的方式──多元關係的神學視角,真正的舞台未必是性倫理,而是能幫助我們建立一套嶄新的「跨宗教倫理學」。
按照這樣的思路,浪女的核心其實可以與跨宗教的實踐進行對話:
首先是「真理的豐盛心態」。傳統的排他性神學盤踞著一種真理的匱乏感,彷彿承認另一個宗教某些層面的真實性,自己的信仰就會因而貶值。但當我們直面真理的無限維度時,承認佛教在心靈覺察上的智慧,絲毫不會稀釋基督救贖的經驗。信仰的無限與豐盛,允許信徒在不同的精神傳統中,重新體會神聖的不同面向。
其次是重新定義「屬靈的不忠」。當信徒跨界接觸他者信仰時,倫理判準應從外在的行為轉移至內在的意圖與誠實。一種有道德的跨宗教實踐,要求我們看清自身邊界,對母體信仰誠實,並以敬畏之心尊重所交流的傳統,不隨意挪用或魔改他人的神聖儀式,對自我保持誠實,同時也不違反他者的意願──這便是宗教維度上的「知情同意」。
最後,這意味著「信仰的個體化」。正如我們必須收回對伴侶的過度投射,我們同樣得收回對單一宗教體制的絕對投射,停止任性地要求一座教會或道場,去一肩扛起我們全部的神學、心理與社會需求。這一點,在談論「跨宗教友誼與合作」時顯得十分重要:走向另一個傳統的動力,不必然源於對自身傳統的匱乏感或全面否定。當自身的信仰主體已淬鍊得足夠完整,我們便有餘裕以不帶占有慾、不求回報的姿態,去與另一個偉大的智慧傳統締結純粹的友誼。
因此,這樣的一套跨宗教倫理學便讓我們指出一條嶄新之路:愛一個人並不代表必須占有他,遇到另一個信仰也並不代表必須戰勝它。而這,正是筆者認為無境界主義接下來要走的路。
結語:愛是屬於勇者的
本文對這本書的介紹,不知道是否有翻轉讀者們過去對於愛的體認,但又有很多概念似乎原本就已經是我們所熟知的。回過頭來,我們赫然發覺,保羅在《哥林多前書》那段為人熟知的經文,其實早已藏著聖經裡對愛最為激進的詮釋:
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林前13:4-7
我們時常將這段經文裱框掛在婚禮現場,當作是一種浪漫的裝飾,但如果我們帶著新的視角重新審視這段經文,便會驚訝地發現,保羅的洞見竟與本文所探討的關係倫理如此深刻地契合。
這段經文其實就是不斷地強調「愛是恆久忍耐與不嫉妒」,忍耐與不嫉妒意味著不試圖去控制他人、占有他人,而是將對方當作一個自由的個體;「不自誇、不張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在榮格看來就是收回過度浪漫的投射,在佛教中是「不執」,在本書中就是「乾淨的愛」;「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這是一種對雙方都誠實且坦然的態度;「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也可以讓我們聯想到,那一位願意為了伴侶跨越自己原有認知,去嘗試認識新世界的人。這愛看來實踐起來並不簡單,但這就是愛。
誠如甘地所說:「愛是屬於勇者的。」8
愛在最初,誠然是一種本能的直觀感受,無須任何笨拙的學習便能逕自發生。可若我們渴望在關係的泥淖裡走向成熟,愛便成了一門需要反覆打磨的艱難手藝──我們得在嫉妒中審視自己的內心,在挫敗裡摸索如何與對方真誠溝通,並在痛苦中辨識何時該傾訴、何時該留給對方空間、又在何時必須卸下防禦,承認自己的膽怯。
愛並不容易,但因為勇者無懼,所以愛是屬於勇者的。因為他們已不再與期待為敵,不再苛求他人必須先變成某個特定的模樣,才值得自己去愛。
基督釋放了我們,叫我們得以自由。所以要站立得穩,不要再被奴僕的軛挾制。(加5:1)自由,也並不容易,但一旦在自由之愛當中站穩了,我們所看到的世界將無比燦爛。🌏

(圖片來源:許詩愷,〈台灣同婚合法化成亞洲第一國 性別團體呼籲仍須持續監督〉,公民行動影音紀錄資料庫,2019.05.17)
- Polyamory,源自希臘語 πολύς「多」與拉丁語 amor「愛」,有時譯為「多邊戀」,本書譯為「多重關係」,但筆者以為,書中的 Polyamory 當然包含了開放式關係與多重伴侶的可能性,但也含納了柏拉圖式戀愛、一對一關係、無性戀者、無浪漫愛者、單身者、獨身者的可能性,因此叫做「多元關係」比較能展現這個詞語的多樣性。↩
- 原文是:“A slut is a person of any gender who has the courage to lead life according to the radical proposition that sex is nice and pleasure is good for you.”↩
- 單偶制就是傳統的一對一關係。差不多一對一則是指單偶為核心,但容許少數例外。開放式關係指主要伴侶同意彼此向外尋求性對象。多重伴侶是同時擁有多段知情同意的愛與性,有些人會區分主要伴侶與次要伴侶,也有些人會是多人行一起生活。交換伴侶為伴侶共同參與的性交換。單身多角戀指擁有多重關係但保持生活獨立,沒有同居生活。關係安那其則是拒絕把關係分類與社會標籤,界線全由當事人量身打造。↩
- 心理學界有批評早期的《道德浪女》在處理「嫉妒」時,往往過於認知行為化,彷彿只要透過深呼吸、講求邏輯與充分溝通便能化解危機。然而,這種觀點忽略了個體在關係中崩潰時,可能是源自神經系統發出的生存警報,以及童年不安全依附創傷的重演。這樣的心理學缺口,近年有一本結合依附理論的關係研究著作問世──即潔西卡‧芬恩(Jessica Fern)的《多重伴侶下的安全感:依附關係、創傷理論,與知情同意的開放式關係》(柯昀青譯,麥田出版,2023)──才真正為多元關係社群補上了處理深層創傷的重要視角。↩
- James Hollis, The Eden Project: In Search of the Magical Other (Toronto: Inner City Books, 1998). 中譯本《伊甸園計畫》預計於2026年10月出版。↩
- 「波栗打開開」(Poly open up!!)是台灣同志諮詢熱線協會底下的小組,前身為2012年成立的「非典型親密關係小組」,經營開放式關係與多重伴侶的中文資源網,並舉辦「波栗小學堂」、北中南「波栗閒嗑牙聊天會」與波栗年會,另設有免費的「波栗講開開」協談服務。網址:https://www.poly.tw/。↩
- 「教會小本本」Podcast,〈S7E02|屬靈開放式關係:信仰也能開放式?從繞境到星座的靈界修羅場〉(2025.09.08)。↩
- 甘地原句為 “Love is the prerogative of the bra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