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時期選材:盧坎篇
──C. S. 路易斯《已棄之象:中世紀與文藝復興文學導論》譯文(五)
🌿關鍵字:盧坎、但丁、中世紀宇宙觀、古典傳統、寓意解經
【書名】已棄之象:中世紀與文藝復興文學導論
【原書名】The Discarded Image: An Introduction to Medieval and Renaissance Literatur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64)
【作者】C. S. 路易斯(C. S. Lewis, 1898-1963)|英國人|作家
【譯者】金子煥

【第三章】第二節、古典時期選材:盧坎篇
二、盧坎
盧坎(Lucan)生於主後34年,卒於65年。塞內卡(Seneca)與迦流(Gallio,也就是那位「不管這些事」的人)都是他的叔父。他以羅馬內戰為題材的史詩《法薩利亞》(Pharsalia),因為他以一個人所能遭遇的最悲慘方式死去,而未能完成:他參與了反對尼祿(Nero)的密謀,事敗被捕後,在獲得赦免的承諾下轉而為皇帝作證,供出許多人,其中甚至包括自己的母親,然而最後仍然遭到處決。依我看來,如今人們低估了他的詩作。當然,那是一部充滿血腥與驚險場面的作品;不過就這一點而言,它並不比韋伯斯特(Webster)與圖爾納(Tourneur)的作品更糟。在風格上,盧坎和楊格(Young)一樣,是位「陰鬱的警句家」(a gloomy epigrammatist);又像塞內卡一樣,是「言辭戲劇性突轉」(the verbal coup de théâtre)的大師。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據我所知,這種風格在中世紀並沒有受到仿效,但盧坎本人卻備受推崇。但丁在《論俗語》(De Vulgari Eloquentia)中,將盧坎與維吉爾(Virgil)、奧維德(Ovid)和斯塔提烏斯(Statius)並列,稱他們為四位「受規範的詩人」(regulati poetae;II, vi, 7)。在靈薄獄(Limbo,或譯「地獄邊境」)那座高貴的城堡裡,他也與荷馬(Homer)、賀拉斯(Horace)、奧維德、維吉爾,以及但丁本人並列。1喬叟(Chaucer)在將自己的《特洛伊羅斯》(Troilus)送入世間時,則吩咐它去親吻「維吉爾、奧維德、荷馬、盧坎與斯塔提烏斯」所留下的足跡(V, 1791)。
盧坎筆下最受歡迎的人物,是阿米克拉斯(Amyclas),2那位把凱撒從帕萊斯特拉(Palaestra)渡往義大利的貧窮漁夫。盧坎借這個人物大大讚揚了一番貧窮。他說,當凱撒敲響阿米克拉斯的家門時,阿米克拉斯絲毫沒有驚慌失措:有哪一座神殿、哪一道城牆,敢誇口自己擁有同樣的安全保障呢?(V, 527以下)但丁在《饗宴》(Convivio;IV, xiii, 12)中熱情地翻譯了這段文字,後來又在《天堂篇》(Paradiso)中,以更優美的方式重新喚起這個典故。他讓多瑪斯‧阿奎那(Thomas Aquinas)說,聖方濟各(St. Francis)的新娘(譯註:即「貧窮女士」﹝Lady Poverty﹞)長久以來一直乏人追求,然而,那位令世上其他所有人聞之喪膽的人,來到阿米克拉斯家中時,卻發現她毫不畏懼(XI,67以下)。盧坎筆下兩位重要的女性人物,茱莉亞(Julia;見《法薩利亞》I, 111)和瑪西亞(Marcia;II, 326),也出現在《地獄篇》(Inferno)那些高貴而有德行的異教徒之中(IV, 128)。在那裡與她們並列的科爾內莉亞(Cornelia),通常被認為是格拉古兄弟(the Gracchi)的母親;但我認為,她更可能是龐培(Pompey)的妻子科爾內莉亞(Cornelia)。她在盧坎的作品中(V, 722以下)以理想妻子的形象出現。
不過,除了可以證明盧坎當時廣受歡迎之外,這些借用對我們的討論並沒有太大關係。但丁作品中的另外兩處文字,對我們現在的目的而言,就更具有啟發性了,因為它們揭示了中世紀閱讀古代文本時一些獨特的方式。
在第二卷(325以下)中,盧坎敘述了瑪西亞(Marcia)的故事。她最初嫁給加圖(Cato),後來又奉加圖之命嫁給荷爾頓西烏斯(Hortensius)。如今荷爾頓西烏斯去世了,正值加圖與羅馬最黑暗的時刻,她回到前夫身邊,要求與他復婚,並且如願以償。儘管盧坎以修辭性的筆法處理這個故事,它仍是一幕動人、純粹屬於人世的場景。然而但丁3卻完全以寓意的方式來解讀它。對但丁而言,瑪西亞代表「高貴的靈魂」(la nobile anima)。當她還是處女時,她代表「青春期」(l’adolescenza);成為加圖的妻子後,她代表「青年期」(la gioventute)。她為加圖所生的孩子,就是人生這個階段應有的各種德行。她與荷爾頓西烏斯的婚姻代表「老年期」(senettude),為他所生的孩子,則代表老年人應有的德行。荷爾頓西烏斯之死以及她隨後的寡居,代表人從老年進入極老之年(senio)的過渡。最後,她回到加圖身邊,則向我們展現了高貴的靈魂轉向上帝。但丁接著說:「而世間又有哪一個人,比加圖更配用來象徵(significare)上帝呢?當然一個也沒有。」但丁對這位古代自殺者竟給予如此驚人的高度評價,也有助於我們理解,為什麼後來在《神曲》中,他會讓加圖擔任煉獄的守門人。
同樣是在《饗宴》(III, v, 12)中,但丁主張「對蹠點」(Antipodes)的存在,並且很自然地引用大阿爾伯特(Albertus Magnus)來支持自己的看法,因為在當時,他已經是所能找到最可靠的科學權威之一。但有趣的是,但丁並不以此為滿足,他還引用了盧坎。在《法薩利亞》第九卷穿越沙漠的行軍途中,一名士兵抱怨他們迷失在地球上一片陌生的區域,說道:「或許此刻羅馬本身就在我們腳下。」(877)於是,對於一個純粹屬於科學的命題,詩人竟與科學家並列,成為具有權威性的依據。每當我們試圖衡量一部古代文本對中世紀讀者造成的整體影響時,都必須把這種令人驚訝的現象牢記在心:他們在實際閱讀時,未能,或者根本拒絕區分不同種類的書籍,儘管在理論上並非總是如此。這種習慣和許多中世紀的習慣一樣,在中世紀結束之後仍延續了很長一段時間。伯頓(Burton)就是一個顯著的例子。他引用赫利奧多羅斯(Heliodorus)的《衣索比亞故事》(Aethiopica),來說明4想像力在生理上的作用,彷彿這部傳奇小說是一部歷史著作;他又拿奧菲斯(Orpheus)的神話作為證據,證明野獸能夠欣賞音樂。5在那段討論性變態的拉丁文長篇文字中,6皮格馬利翁(Pygmalion)與帕西淮(Pasiphae)等神話人物,也與近代及歷史上的實際案例並列在一起。因此,盧坎對女巫埃里克托(Erictho)種種駭人行徑的長篇描述,7很可能產生了超越文學領域的影響,而且其後果可能極為惡劣。審判女巫的法庭或許曾經把這些描述當真,並以此作為參照。不過,由於獵巫活動最盛行的時期是在中世紀之後,我在這裡就不進一步探討這種可能性了。
或許盧坎對「宇宙模型」最重要的貢獻,出現在他的第九卷開頭,龐培的靈魂從火葬柴堆升往諸天。這一幕重現了西塞羅《夢》中西庇阿的升天,但又增添了一些新的細節。龐培抵達「幽暗的空氣與載著群星的輪軸相接之處」8,也就是諸天球所在之處(5)。換句話說,他已經來到空氣與以太之間的巨大分界,也就是亞里斯多德所說的「自然」與「天界」之間的界線。這裡顯然就是月球運行的軌道,因為空氣所占據的區域,正是「位於大地諸境與月球運行之間的空間」9(6)。這裡住著半神魂(semidei Manes, 7),也就是那些善人的亡魂,如今已成為半神。顯然,他們居住在空氣的最上層,幾乎已經進入以太本身;因為盧坎稱他們為「堪受下以太者」(patientes aetheris imi, 8),意思是「能夠承受(或許也可以說,能夠呼吸)最下層的以太」。彷彿在空氣與以太交會之處,以太變得更像空氣,而空氣也變得更像以太。到了這裡,龐培才第一次飽飲「真正的光」,讓自己充滿其中10(11–12),並且看見「我們所謂的白晝,原來籠罩在何等廣大的黑夜之下」11(13)。最後,他向下俯視,看見自己的屍體遭到種種羞辱,只得到一場淒涼而草率的葬禮,這一切反而使他笑了起來(risitque sui ludibria trunci, 14)。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這裡的每一個細節,我們之後都會在不同作者那裡再次遇見。而對英國人來說,眾所周知,這段文字還有另一層更為切身的意義。首先,薄伽丘(Boccaccio)在《泰西達》(Teseide,XI, 1以下)中借用了這一段,用在阿爾奇塔(Arcita)的亡魂身上。他的亡魂一路飛升,直到第八天球,也就是恆星天(stellatum)的凹面,而將其他諸「元素」(elementi)的凸面(conversi)留在身後。這裡的「元素」(elementi)和其他許多地方一樣,所指的並不是元素,而是諸天球。當他從下方升向每一個天球時,所面對的自然是它的凹面;而當他升到天球之上,回頭俯視時,所看見的則是它的凸面。至於恆星天(stellatum),在他眼中始終是凹面,因為他並沒有穿越它、升到它的另一側(此時他其實已經升得比龐培高得多)。他和西庇阿一樣,看見大地是何等渺小;也和龐培一樣,笑了起來。不過,他笑的並不是自己的葬禮。龐培的葬禮是一場偷偷摸摸、草草了事的喪事,阿爾奇塔所笑的卻是人們為他的死亡所發出的哀悼。喬叟(Chaucer)根據《泰西達》寫作〈騎士的故事〉(The Knight’s Tale)時,並沒有採用這一段;但後來卻把它用在特洛伊羅斯(Troilus)的亡魂身上(V, 1807以下)。有人認為,特洛伊羅斯的笑帶著苦澀與諷刺意味。我從來不這麼認為;而我們剛才一路追溯這段文字的傳承脈絡之後,我更覺得這種解釋不太可能。我認為,這三個亡魂,也就是龐培、阿爾奇塔與特洛伊羅斯的亡魂,都是出於同一個理由而笑:他們笑的是那些生前看來無比重要的事物,死後看來竟是如此渺小。正如我們從夢中醒來,也會對那些在夢裡顯得無比巨大的瑣事與荒謬之事一笑置之。🌏️
(未完待續)
- Inferno, IV, 88.↩
- 參 E. R. Curtius, European Literature and the Latin Middle Ages, trans. W. R. Trask (London, 1953). 遺憾的是,這本書英譯本中的拉丁文引文翻譯並不可靠。↩
- Convivio,IV, xxviii, 13 sq.↩
- Pt. 1, 2, M, 3, subs. 2.↩
- Pt. II, M. 2, 6, subs. 3.↩
- Pt. III, 2, M. 1, subs. 2.↩
- Pharsalia, VI, 507 sq.↩
- Qua niger astriferis connectitur axibus aer.↩
- Quodque patet terras inter lunaeque meatus.↩
- Se lumine vero implevit.↩
- Quanta sub nocte iaceret nostra dies. 我認為這句話可能有兩種意思:「與以太相比,我們地上的白晝何其黑暗」;或者是「我們地上的白晝,發生在何等巨大的夜間現象之深淵下(也就是群星,參11-13)」。前一種解釋的可能性大得多,參下文第11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