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出真實的門徒生活

──邱泰耀牧師追憶龐君華會督

受訪者:邱泰耀牧師
訪問者:廖丞譽、張辰瑋
訪問時間:2026年04月26日19:00-21:00
訪問地點:台北市中正區衛理公會城中教會

🌿關鍵字:邱泰耀、龐君華、城中教會、禮儀崇拜、衛理宗門徒訓練


訪談簡介

本期《無境界者》作為龐君華會督的紀念專刊,第二篇人物訪談,特別邀請現任衛理公會城中教會的主任牧師的邱泰耀牧師接受訪問。邱牧師與龐會督相識於 2001 年,兩人的同工情誼跨越了神學生、實習、擔任傳道與各堂會牧者的不同階段。在長達二十餘年的交往中,他們在衛理宗的神學思維與牧養實踐上,有著極為相近的視野與默契,並在城中牧養的實踐中將這份革新傳承下去。

本次專訪旨在透過邱牧師的視野,探討與回顧循道衛理宗的信仰傳統——包含禮儀崇拜、門徒訓練、班會生活,以及龐牧師近年提出的「新修道主義」——如何以城中教會為據點,在台灣衛理公會中逐步落實,並呈現兩位獨立牧者在各自服事崗位上,對於信仰實踐的反思。

──廖丞譽
2026.05.27

邱泰耀牧師與訪問者的訪談合照
邱泰耀牧師與廖丞譽、張辰瑋於城中教會的合照
(2026.xx.xx 拍攝於衛理公會城中教會)

受訪者簡介

邱泰耀牧師大頭照

邱泰耀牧師,1973 年生於高雄,出身基督徒家庭,外公與祖父皆為長老教會牧師。1991 年於專三升專四的暑假,於校園團契青年宣教大會中領受全職事奉的呼召。2000 年,因申請就讀衛理神學研究院而北上,期間先補修東吳大學學分兩年、於台北恩友堂實習一年;2002 年正式入學道學碩士班,2003-2004 年於台北衛理公會城中教會實習,由龐君華牧師指導,2005 年畢業後繼續在城中擔任傳道兩年。

2007 年起,先後在馬祖福音堂、台北雅各堂、台南衛理堂等多間堂會牧養;2018-2019 年赴香港就讀信義宗神學院,攻讀神學碩士。2019 年 5 月龐君華牧師就任會督,因而指派邱牧師接任城中教會,同年 11 月,邱牧師自香港返台、接任城中教會主任牧師至今。現在邱牧師繼續攻讀香港信義宗神學院神學博士學位,研究主軸為基督教靈修學與當代衛理公會靈修實踐。

邱牧師與龐牧師在2001年相識,前後跨越他擔任神學生、傳道、各堂會牧師、回來接任城中主任牧師四個階段;二十餘年的同工情誼中,兩人在衛理宗禮儀傳統、經課講道、門徒造就與班會精神等方面都有許多默契。在承接城中教會的過程中,邱牧師延續龐會督所建構的禮儀崇拜與牧養理念,並進一步將其學術專業融入到對會友的靈性培育之中。

從東吳到城中:兩代衛理人的相遇

丞譽:邱牧師平安。首先想先請問邱牧師自己的信仰歷程,您當初是怎麼領受全職事奉的呼召?又為什麼會特別選擇在衛理公會委身?

邱牧師:我是 1973 年生於高雄,從小在一個基督教家庭長大的。 18 歲那一年參加校園團契的青宣大會,在那裡領受呼召的,那一年是專三升專四的暑假。但後來我專科畢業後,有先出去工作一陣子,然後一直到我 27 歲那一年,才報考神學院。因此我是 2000 年上來台北,前兩年要先補修大學的學分到東吳上課,然後 2002 到 2005 正式就讀神學院。

我之所以選衛神,過程其實滿曲折的。我原本在長老教會的會友,大概率會讀南神,但某些原因沒有想要讀南神,而那時候也很少有南部人跑到北部讀台神(台灣神學院)。後來有人跟我介紹了衛神,那時他們1999年才剛成立,但我第一個反應是不可能,因為第一在北部、第二那個不是長老會的學校。可是我想了一想,為什麼要馬上說不可能、為什麼沒有先禱告?所以我就花了大概一個禮拜的時間禱告,越來越覺得心裡是平安的,就決定讀衛神。

可是當時候我根本就不認識衛理公會,怎麼辦?所以我就開始打聽,當時候高雄有兩間衛理堂——高雄衛理堂跟榮光堂。我住鳳山,距離榮光堂稍微近一點,所以就選擇去榮光堂聚會。那個時候的榮光堂用的還是禮儀崇拜(現在完全不是了,換了牧師以後就換了),讓我看到了跟我原來的教會不一樣的一種屬靈氛圍,第一是崇拜方式;第二,我去到教會的時候,看到的一個景象,就是幾個資深的同工、也包括了執事,拿著掃把在外面掃地,我想說:「哇,這是什麼樣的一種教會,培育出來的同工不是坐在裡面高談闊論,而是拿著掃把在外面掃地。」第一時間的感受很好,就越來越確定要讀衛神。

辰瑋:那請問邱牧師到台北之後是先在哪間教會聚會?又是怎麼跟龐牧師認識的?

邱牧師:上台北的第一年,當時衛神的院長介紹我到恩友堂實習——那時候會牧師是蕢建華牧師,他們夫婦也很照顧我,我後來也是在恩友堂認識我的女朋友吳佩芸,也就是現在的師母。所以我接觸的第一個衛理宗的教會是榮光堂,第二個就是恩友堂。在那裡我開始一點一滴去認識衛理宗的神學,跟我原來所認識的長老會神學的差異。

我原本因為是讀五專,所以上來台北後需要先到東吳大學修課兩年,補完大學的學分。因此在台北第二年的時候,我就在神學院的圖書館打工。有一天龐牧師就來圖書館借書,我沒見過他,他也不認識我,但他一進來自我介紹他是龐傳道(當時還沒按牧)。我聽過他,大家對他的評價都很好,說他從香港讀書回來、學識不錯。一跟他攀談果然人如其名,我就很興奮地跟他聊了起來。那個時候他正在開拓衛蘭、還沒有到城中。

後來慢慢地我就跟城中有接觸——我來這上過紅本門徒,來參加過衛蘭團契晚堂的聚會。接著在 2003 到 2004 年間,道碩二年級時,我被派來城中實習,2005 年 6 月畢業,接著 2005 到 2007 年在城中當傳道兩年。後來被派到馬祖、雅各堂、台南衛理堂,然後 2019 年再被龐牧師找回來城中接任這裡的主任牧師。

邱泰耀牧師任城中協理傳道時與會友合照
邱泰耀牧師於城中教會擔任協理傳道時,與城中會友的合照。

城中牧區的成立

丞譽:1999 年龐牧師回台灣後,先在是開拓衛蘭團契兩年,2001 年才正式調派到城中,但他不只是來牧養城中教會既有的會友,還把好幾個單位整合進來,這個過程應該很不容易吧?

邱牧師:龐牧師到城中的時候,其實是把幾個單位一起整合進來:原本的城中教會、衛蘭團契、東吳佈道所、北衛的飛鴿詩班——這四個單位都交給他牧養。他覺得「你要我一個人牧養那麼多單位,那我不如把他們都帶到城中」。所以在他來之前,先跟這邊的人開會,把四個單位的人都找過來一起開會,談了一段時期、有了一點共識,再讓他們一起到城中、成立「城中牧區」。早堂沿襲原本城中的會友與東吳、飛鴿詩班的聚會,晚堂則延續了衛蘭團契黃昏崇拜的習慣,先一起聚餐、然後團契聚會。

可是剛開始接任與整併的時候,一定會有狀況。最初牧師跟會友之間、不同單位會友跟會友之間的信任度也都不夠,是過了一段時間以後,龐牧師才慢慢地能夠開始去告訴他們「崇拜是什麼」,再一點一滴地去做改變。

與衛蘭和衛青的合照
與衛蘭和衛青的合照。

禮儀更新:把衛理宗傳統一磚一瓦搬回台灣

丞譽:請問龐牧師在城中任職時,對教會崇拜的禮儀更新具體是怎麼進行的?又為什麼會在台灣衛理公會中引發反彈?

邱牧師:崇拜禮儀更新的部分,龐牧師其實一開始就是按照他對衛理宗傳統的認識,去進行調整,加入衛理宗傳統元素到城中的牧養裡。在他對牧養的認知裡面,崇拜佔了一個非常核心的位置——他認為崇拜是牧養的核心,環繞著崇拜去建構牧養的生活,讓會友能夠崇拜上帝,而崇拜當中又能帶著一種信仰的精神回到生活。所以他非常看重崇拜。

當然城中的主日崇拜,不是他一進來就變成現在的這個樣貌。早期的崇拜不太有禮儀的樣貌,就是傳統的宣召、詩歌、讀經、宣道這樣下來,讀經也只有讀一段。他來以後就開始放入經課,經課講道是他最優先放進去的。1然後就是按節期裝飾剛開始的時候,部分的會友因為不了解,所以有一些異見。龐牧師認為有一件事情很重要,就是要做禮儀的教導,要告訴會友這個節期是什麼意思、不同的顏色跟節期的關係是什麼。所以禮儀改革很重要的一個問題就在於——你如何告訴弟兄姊妹,禮儀是什麼?我們為什麼要這樣子崇拜?

辰瑋:那為什麼台灣的衛理公會對禮儀傳統會這麼陌生?

邱牧師:這個其實是台灣衛理公會的歷史背景造成的。第一個,當初台灣衛理公會自立時,美國聯合衛理公會的宣教士走得非常快,1970 年代他們一走,很多東西就斷掉了。

第二個,當時牧者的缺口很大,怎麼辦呢?就借用了很多所謂「國語禮拜堂」系統的人來牧養,找他們來講道、帶聚會。這些人根本就不可能跟我們衛理公會的傳統有任何關聯,所以其實衛理公會有一段時期受了國語禮拜堂系統的影響,也就是受了「小群化」的影響。

第三個,我們沒有自己的神學院,神學生不是讀南神就是讀台神,後來則是讀華神——在這些系統裡面,基本上也不可能告訴你什麼是衛理公會的傳統、什麼是衛理公會的禮儀。

再回到早期宣教士的時候,是不是每一個外籍宣教士都會照著所謂的衛理公會的禮儀在做?也未必。因為當時候來台灣的宣教士,當然他們都是先在中國大陸宣教,可是當時候撤退的時候,有一部分的人來到台灣,有一部分去到香港。而且來到這邊的宣教士,他們的母會——也就是美國衛理公會,對禮儀的概念並不一致;早期美國的衛理公會其實還處在一種分裂的狀態:有美以美會、監理會、美普會,當時候美國的衛理公會可以說是五花八門。是來台灣宣教之後,直到 1968 年才形成今天的聯合衛理公會(United Methodist Church, UMC),可是這麼多分裂的教會合成一個聯合教會,也沒有真的在崇拜上趨於一致。

辰瑋:那香港為什麼可以保留比較多禮儀傳統?

邱牧師:因為香港最開始並不是美國的差會去,而是英國的差會去的,所以保留更多禮儀的東西。為什麼會這樣?衛斯理本身是英格蘭教會(也就是現在的聖公會)的牧師,他本身也有去美國宣教過。後來美國獨立他再派宣教士去美國的時候,也曾寫了一份崇拜指引給美國衛理公會——可是美國衛理公會很快就丟掉了。為什麼?因為開拓的教會往往是為了宣教而存在,崇拜的模式比較多是奮興式的佈道聚會;當時派過去的牧師也不夠用,所以是巡迴牧會,不是每一次崇拜都能夠進行聖餐,只能等到有牧師巡迴的那個禮拜才能舉行。所以慢慢的,美國的衛理公會跟英國的循道運動的樣貌就開始不一樣了。

過了若干年之後,美國衛理公會又覺得衛斯理那份崇拜指引很寶貴,可是已經過了那麼多時間,他們老早就已經有了自己的崇拜模式了,會友也都覺得「幹嘛再拿這一份歷史文獻出來」,所以也不是每一間衛理公會都接納這份崇拜指引。而且去美國開拓的也不只是美國衛理公會,各宗派是相互影響的,所以同樣是衛理公會的堂會,不一定用的就是衛理公會的禮儀,可能是接納了信義會、長老會的影響、或者是當地文化的更動。但英國就不一樣,英國並沒有像美國這麼多元——他們很單純地就是慢慢地從聖公會分出來,不像美國一開始就跟聖公會走很遠。所以英國循道會保留了比較多禮儀的精神。

當時候龐牧師去到香港,他在那裡實習、接觸到香港循道衛理聯合教會的禮儀傳統,這有很大一部分是源自英國循道會的,因此他就比較有禮儀的概念,再把這些概念帶回到台灣來。但是他帶回來之後,也不是一開始就說「美國衛理公會怎麼樣,台灣衛理公會就要這樣」,而是一點一滴加進去的,慢慢地把崇拜程序調整。還有像是以前晚堂崇拜跟早堂兩個風格是完全不同的,原本城中的會友適應的是傳統福音派的模式,衛蘭團契則是採用比較禮儀的模式,慢慢地,兩堂才逐漸趨於一致。這套禮儀崇拜設計的整體結構是參考美國聯合衛理公會的《崇拜手冊》(The Book of Worship)。2

班會精神與新修道主義:龐牧師最後的神學願景

丞譽:除了禮儀,龐牧師在城中還推動哪些具體的事工?特別是門徒訓練、班會制度這些衛理宗傳統?

邱牧師:有幾個部分。第一個是門徒課程。從一開始他來城中,就在推動門徒課程——紅本、綠本、紫本、金本。3他算是在台灣衛理公會裡面相當早期推動紅本、綠本的牧師。而且他很重視會友的讀經生活,所以他除了在主日按著經課講道以外,也帶查經班,他認為在門徒課程之前一定要有查經的訓練

第二個是大齋期的靈性操練,包括禁食,這某種程度也是衛理公會的傳統,衛斯理也很強調禁食。衛理宗的傳統裡有一個概念叫做「蒙恩的途徑」(Means of Grace):讀經、祈禱、崇拜、團契、愛宴、守夜禮拜——這些都是領受恩典的管道。所以衛斯理時候的班會其實是受到莫拉維亞弟兄會4的影響,在一開始的循道運動裡面,這是很重要的紀律,因此也傳到美國衛理公會去。但是不曉得什麼時候,班會就停了、沒有了。後來美國衛理公會推動了一個叫做「立約門徒」的運動(在香港叫盟約門徒)5

所以雖然在城中的牧養過程當中,在形式上看不到「班會」的型態,但是班會跟「蒙恩的途徑」是息息相關的,所以雖然形式上看不到,但龐牧師卻是把蒙恩的途徑實踐在他的牧養裡面。譬如大齋期的操練、按節期的經課崇拜、按教會年曆的每日讀經(後來他就開始按日課表寫靈修手冊,後面才形成你們現在看到的《三讀三禱》)。6還有立約崇拜,每年的第一主日是「立約主日」,城中的所有同工和會友就都會立約要一起成為蒙恩的群體。你可以看到每一個衛理公會的堂會都有所謂的立約主日,可是你很少在別的堂會看到像我們城中這麼豐富的立約儀式。為什麼龐牧師要特別把立約禮文和衛理斯的禱文放進去?因為這也是他看到我們的傳統裡面對立約精神的看重。

辰瑋:那龐牧師在靈修方面則是如何與班會相結合的?

邱牧師:他一直都有在思考這個問題,你們有沒有聽說他在談「新修道主義」這個概念?這是龐牧師近幾年才提出來的,他在校園或中原大學的演講中有講過,可是好像沒有寫成正式的文章。這是他蠻獨特的一個想法,但是實質上就是「班會精神的一種現代體現」。他要把過去班會的傳統結合在現代教會的處境,也結合他對靈修的概念。

為什麼從班會引伸到修道主義呢?其實班會的精神就是四個項目的立約:個人的進深、團體的進深、個人的公義、團體的公義。立約的過程當中,很重要的就是「個人的進深引伸到團體的進深、團體的進深幫助了個人的進深、然後再引伸到公義」——這個進深跟公義其實就是衛斯理講的愛上帝跟愛人。衛斯理非常看重「你要盡心盡性盡力愛主你的上帝」這句話,又結合「要愛鄰舍如同自己」的命令,因此龐牧師將這兩節經文匯總成兩個概念以及兩個向度:進深跟公義、個人與團體。

修道主義裡有一個很重要的概念就是「誓約」。我們雖然沒有發獨身的修道誓願、不用去守獨身、進到修道院中,可是「誓約」這個精神在哪裡體現?就是立約——我與上帝立約、我與這一群信仰的群體共同立約、我們彼此監督提醒,這就是班會的精神。「新修道主義」就是把過去班會的傳統,結合靈修的概念,在現代教會處境中重新體現出來。他想做,但還在思考中,我來接任城中的時候,這個概念其實是他已經開始在醞釀一個雛形,但只可惜沒有能寫成完整的文章。

城中的 DNA:在敬拜讚美時代裡守住禮儀崇拜

丞譽:邱牧師從 2019 年接任城中教會的主任牧師,至今也已經近七年,您觀察到城中教會經過龐牧師近二十年的牧養,相較於其他衛理公會堂會,在屬靈氛圍、會友特質、制度上有什麼樣的「特色」?您又怎麼看城中教會的未來?

邱牧師:龐牧師在城中的時候,有一次跟一群同工討論城中信仰生活實踐的理念——後來他們就用了衛斯理的兩句話:內尋靈性深度,外展事奉服務」(Inward Experience, Outward Practice.),作為對信仰生活的實踐的表達。7然後在城中的週報上面,這兩句話又再加上一句呼召:「在基督的愛中回應上主的福音,我們透過崇拜,學習、關顧、服務、傳揚福音,來活出基督門徒的身分」,其實就是對這兩句話的更具體的表達。

邱泰耀牧師與吳佩芸師母於香港信義宗神學院前留影
邱泰耀牧師與吳佩芸師母於香港信義宗神學院前留影。

這個宣言我來之後沒有覺得要更換,這畢竟是龐牧師在這邊長期牧養與實踐反省當中建構的,弟兄姊妹也是基於這樣的一個呼召,在這裡共同崇拜、共同事奉。我們不急於去改變,其實有些人就不了解,好像我們都沒有發展,教會沒有增長,但是你看從過去到現在,我們的呼召怎麼樣讓我們去體現這種信仰生活,我們不是以人數作為我們的指標,我們希望是「藉著服務、生活、崇拜,來體現我們的信仰」。

其實有時候我自己在這裡也會悶,似乎會友人數都是固定的,你們也在這裡聚會了幾年,你有看過很多人是因為來參加城中的主日崇拜,一次就喜歡上、就留下來的嗎?有些人可能過去在另外一些地方,很厭倦那種崇拜模式,後來輾轉得知來到這裡,被這樣子一種崇拜吸引留下來——不是沒有,可是這樣的人不多。很多人來一次就走了。對我們來講,當然希望他們留下來,可是我也明白,並非所有人來一次,就會喜歡上這樣的崇拜模式,那走了也就沒辦法。我們會不會因為這些人想要留下來,就改變我們的崇拜模式?有些人可能是這麼做的,大家現在的主流是用敬拜讚美。可是我們要問的一個問題是:崇拜是什麼?我們所要的不是利用某種崇拜去吸引人來,而是我們如何活出一種生活的見證,然後透過慕道班、查經,讓人去接觸信仰;如果有一天這些人願意崇拜、也理解這樣子崇拜的意義,他們留下來,這樣對信仰的認知會比較穩步。那你被敬拜讚美吸引來的,當你來了以後,你很自然就會習慣那種敬拜讚美的聚會,這樣比較容易留人,可是這不是我們對於信仰生活的一種認知。我們寧願透過服務、見證、信仰的分享,讓人們對信仰有所認識以後,再告訴他「為什麼我們這樣崇拜」。

城中的主日崇拜還有一個有趣的細節:我們講道的時候不放 PPT。其實這是從龐牧師以來的堅持。他覺得講道使用 PPT 反而容易造成別人分心,大家都看那螢幕;而且講道也是一個跟會友的互動,當所有人都在看 PPT 的時候,誰看講者?所以我們從他開始就不這麼做。讀經也是,很多人習慣一定要拿大字報跟著讀跟著看才有安全感,但其實當你很專注聆聽的時候,那也是一種你跟讀經員之間的「共同閱讀」。所以這是不是我們的 DNA 傳統?我覺得可以算是吧——這種對信仰、對崇拜的堅持。

辰瑋:那邱牧師自己有對城中教會的未來,有什麼覺得應該要接續下去,或更想推進的方向嗎?

邱牧師:有的。第一個是龐牧師交接給我之後好幾次跟我提到的——他希望能夠恢復 Full Service,就是每次崇拜都有聖道與聖餐。我已經在這裡七年了,但這個還不敢做,原因很多。其實聖餐是一個很重要的環節——崇拜裡面有兩個重要的環節,一個是上帝的話語、一個是聖餐,一個可聽得到、一個可見得到。這兩個共同構成了「崇拜作為恩典的管道」兩個很重要的元素。所以為什麼龐牧師一直很看重將來能夠讓我們的崇拜成為 Full Service?道理就在這裡。

第二個是靈修陪伴。其實龐牧師談的「新靈修運動」基本上就是一種門徒精神的體現,也就是「內循靈性深度、外展生活服務」這兩句話。在他對衛理宗的理解、以及對靈修的理解裡面,他希望能夠做到培育一群人在群體當中帶領靈修,可是他對這個人的稱呼不喜歡用「靈修導師」這個稱呼,因為「導師」有一種上對下的概念。我們兩個在談話的過程當中共同討論一件事情:就是我們應該培育人去做「靈修陪伴」(spiritual companionship),他成為 partner,成為靈修旅程當中的「同行者」。這些人有過神學的培育、靈修的操練的經歷,他們來陪伴其他會友一同走這個旅程,可以是一對一,也可以是一對多。這是他對靈修的理解,也是他對衛理傳統的理解的一種實踐。

第三個是聖經靈修——這也是我自己更有負擔的另外一個研究的向度。聖經靈修在這十年左右是一個慢慢更多人研究的方向。過去談靈修比較少談聖經中的靈修——舊約、新約的靈修——基本上都是從東方教會、沙漠教父開始談起。但龐牧師有參與撰寫的那一套《基督宗教靈修學史》,破天荒地把聖經中的靈修放進去,這在華語圈的靈修學史研究算是一個創舉。8我個人很看重這一塊,也不只是基於新教對聖經的看重,我以前還沒理解什麼叫靈修以前,曾經有機會在一次講座之後和單國璽樞機對話,我說:「樞機您是學靈修的,可不可以在靈修上給我一些建議?」他老人家只回應我一句話——「聖經很重要」。當下我聽不懂,可是後來慢慢理解:聖經跟祈禱是息息相關的,從本篤會的傳統到聖公會到衛理公會,他們用《公禱書》或共同的崇拜手冊來祈禱,《公禱書》裡又有日課表,所以有讀經、也有祈禱,用 Lectio Divina9把這兩者合在一起。從本篤會到聖公會到衛斯理,這條讀經與祈禱結合的線——如何在共同的靈修跟個人的靈修之間找到結合點——這也是我的博士論文將討論的內容之一。

丞譽:邱牧師您覺得,當初龐牧師為什麼會選您接任城中?

邱牧師:2019年他選上會督就要找人接替城中,但我那個時候還在香港進修。理論上他 5 月就任、新的主任牧師應該 6 月 1 號就要開始在這裡,可是我不可能啊,我那時候還在香港進修。所以一開始龐牧師打電話到香港來跟我討論,我心裡是不太願意的,我想說我一回來論文就完蛋了,可是我也不好這麼光明正大拒絕他,因為我自己的老牧師、認識那麼久、我也在城中待過。後來當時我跟他就是一來一回打了好幾次的電話,他也一直在說服我。後來有一次我就問他:「那前幾個月可不可以先請假?」他想了幾秒鐘,就說:「可以。」所以就決定我先將論文寫到一個段落,然後在 10 月底回來。可是等到我 10 月底回來,論文還沒寫完,只寫差不多三萬字左右,距離畢業門檻才一半而已,然後我一回來就是要面對聖誕節,忙到隔年過年就一個字都沒有動,結果我是在寒假期間趕稿,最終在初稿截止日期當天—— 2020 年 2 月 29 日的午夜十二點,把論文初稿交出去,並且在當年 6 月畢業,我現在回想都不知道當時自己怎麼完成的,最高紀錄一天生出四千多字,超常發揮。

邱泰耀牧師與吳佩芸師母在香港安素堂與林崇智牧師夫婦合照
邱泰耀牧師與師母吳佩芸,在香港安素堂與林崇智牧師夫婦的合照。

至於為什麼他要找我?我跟他認識十多年了,他知道我會繼續這個路線,不會隨意改動。他也是我在衛理公會裡面學習的一個對象,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一位。說到龐牧師,我的學識跟他完全是比不上的。我沒有把握去做他能夠做的東西——譬如他跟人談話、在閒談的過程當中就能夠帶出信仰,我肯定是做不到。我不會是另外一個龐牧師——可是畢竟在於對衛理傳統的認識、對牧養實踐的認知上,他知道我的向度,跟他的向度是比較靠近的。當時他要到總會服事的時候,許多會友心裡會焦慮,新來的牧師會不會更改城中崇拜的模式,龐牧師就探詢我的情況,有沒有可能回台接替城中的牧會工作。總之,龐牧師找我接續城中的事奉,是希望能夠延續衛理傳統的精神,並在牧會中實踐。

訪談後記:循道精神的繼續實踐

訪談結束後的城中教會辦公室裡,話題圍繞著這幾年推動地方堂會牧養與學術研究的日常。面對龐會督的驟逝,邱泰耀牧師感受到有更多任重道遠的責任,需要在城中、在衛理公會中繼續走下去。

透過我們與邱牧師的這場對話,讀者不僅能認識到龐會督生前對循道精神的實踐向度,更能看見兩位牧者如何在各自的服事崗位上,共同實踐「內尋靈性深度,外展事奉服務」的信仰願景。

所謂的「循道精神」並非依賴單一牧者的個人魅力,而是眾人在共同的大公傳統中,各自站穩腳步、務實服事。邱牧師如今結合自身在靈修學與聖經靈修的學術專業,在相同的向度上,繼續深化這份對信仰實踐的堅持。兩位牧者以彼此相近的步伐,共同為城中教會留下了這些踏實的生命印記。🌏

邱泰耀牧師與龐君華會督於城中教會的合影
2021年平安夜燭光禮拜後,邱泰耀牧師與龐君華會督於城中教會的合影。
(照片來源:龐牧師臉書2021.12.24貼文)


  1. 「經課講道」(Lectionary preaching)按教會年曆三年讀經循環選讀經文與講章,是天主教、聖公會、信義會、循道衛理會等禮儀性宗派長期承襲的傳統。美國衛理公會多採「修訂普世讀經表」(Revised Common Lectionary, RCL),三年循環涵蓋幾乎全本聖經。
  2. 《崇拜手冊》(The United Methodist Book of Worship)為美國聯合衛理公會發行的官方崇拜禮文集,1992 年出版,承接衛斯理時期的崇拜指引與聖公會 1662 年版《公禱書》傳統,涵蓋主日崇拜、聖禮、教會年曆禮儀、婚禮、安葬禮等。台灣衛理公會自龐君華會督任內推動,於城中教會與部分堂會試行其聖餐禮儀。
  3. 「紅本/綠本/紫本/金本門徒」為美國衛理公會 1990 年代發展的「Disciple Bible Study」一系列門徒造就課程,分四階段、循環讀經與分享,台灣由衛理公會門徒培育中心引進、龐君華會督為該中心首任主任。
  4. 瓦拉維亞弟兄會(Moravian Church)源自 15 世紀波希米亞宗教改革運動,1722 年於德國復興。1738 年衛斯理在前往美洲宣教的船上、與在倫敦的奧德斯給特街禱告會中,受瓦拉維亞弟兄會的小組分享與「立約團契」傳統深刻影響,後成為循道運動「班會」(Class Meeting)制度的重要思想來源。
  5. 「立約門徒」(Covenant Discipleship)為美國聯合衛理公會 1980 年代由 David Lowes Watson 發展、用以重現衛斯理時期「班會」精神的小組造就模式;香港循道衛理聯合教會則譯為「盟約門徒」。其核心為四個面向的彼此立約:個人/團體 × 進深/公義,是衛斯理「愛上帝、愛鄰舍」的當代體現。
  6. 在大公教會傳統中,「日課」是與主日經課相輔相成的每日讀經進度。日課依循教會節期,每日編排舊約、詩篇、新約與福音書四段經文,使信徒能在三年內大致讀完一遍聖經。龐君華會督生前推動「三讀三禱」運動,便是以此傳統為基礎;他堅持每日配合日課進度撰寫反思文章與禱文,作為帶領信徒養成規律讀經與祈禱生活的重要指引。(詳情可參考:三讀三禱官方網站)。
  7. 這兩句話的出處是來自約翰‧衛斯理的講章《沒有上帝的生活》(On Living Without God)。衛斯理在其中指出:「真正的基督教不能沒有對公義、憐憫與真理的內在經歷與外在實踐。」(True Christianity cannot exist without both the inward experience and outward practice of justice, mercy and truth.)
  8. 黃克鑣、盧德 主編,《基督宗教靈修學史》(台北:光啟,2015)。此套書邀請了台灣各宗派的牧者和神學家撰寫與自身宗派的靈修傳統,龐君華牧師亦受邀參與了此一華文靈修學界的創舉,於《第三冊:正教及新教靈修》中,特別撰寫了〈第廿七章:成聖之道:循道衛理宗的靈修觀〉。
  9. Lectio Divina(拉丁文,意為「聖言誦讀」)為本篤會於六世紀發展的祈禱式讀經傳統,分為「閱讀、默想、祈禱、默觀」(lectio, meditatio, oratio, contemplatio)四步驟。經由本篤會、聖公會傳承至衛理公會,是歷代基督教靈修學的核心讀經方法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