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講章不再只是給答案

──一個處境式講道法的嘗試

金子煥
台灣神學研究學院神學研究道學碩士|校園書房出版社編輯 |排灣中會榮原教會師丈|野橄欖神學社召集人兼社長

🌿 關鍵字:彼得前書、處境式講道法、後現代神學


在多數教會的講道經驗中,講章往往承擔一個清楚的功能:解釋經文、釐清疑問,並帶出可以實踐的結論。這樣的講道形式預設了一件事——經文本身是穩定而清楚的,而問題主要出在人尚未理解或尚未順服。

然而,我們會這樣理解,是因為我們對聖經有一個更深的預設:我們相信聖經是一座答案庫,而閱讀聖經的目的,就是從中找到問題的答案。於是,當我們面對婚姻問題時,尋找聖經怎麼談婚姻;面對政治問題時,尋找聖經怎麼談政治;面對教會衝突時,尋找聖經怎麼談順服。彷彿每一個問題,都能在聖經中找到一個已經準備好的答案。但若我們仔細觀察聖經文本,會發現情況並非如此。許多經文其實不是抽象的真理陳述,而是作者在特定歷史處境中,對特定群體所面對的問題作出的回應。換句話說,聖經中的答案,本來就是對某個處境的回答。問題在於,我們往往直接繼承了答案,卻沒有繼承那個問題。當原本的處境消失了,問題改變了,我們卻仍試圖套用同樣的答案時,經文與現實之間便開始產生距離。

許多講章的困難,其實不是因為經文太難懂,而是因為我們習慣把聖經當作答案庫,而忽略了它首先是一部記錄人們如何在不同處境中理解上帝、回應上帝的文本。

因此,我嘗試提出一種不同的講道方式。這種方式不以「給出答案」為首要目標,而是讓詮釋的過程本身被看見,使聽者能夠更誠實地面對經文與自身處境之間的距離。

問題的起點:我們如何讀經文?

這種講道法的出發點,是對幾個問題的重新思考。

首先,我們需要承認:當我們閱讀經文時,我們並非在一個客觀中立的位置上。我們的神學背景、文化經驗,甚至教會傳統,其實都在形塑我們如何理解經文。當我們說「這段經文的意思是……」時,這個「意思」往往已經包含了我們自身的處境和詮釋理解。

其次,經文並不總是在回答我們今天的問題。許多聖經文本,是在特定歷史處境中,回應當時群體的生存困境。換句話說,聖經的作者是在面對「當時的」讀者,所面對的「處境與問題」,試圖從「作者對上帝的認識」和「上帝給予的靈感」,「回應」處境與問題。然而我們卻常直接將這些回應,套用在今日的倫理與制度問題上,彷彿我們面對數學考卷,卻去抄隔壁班的英文考卷答案一樣。這中間的落差,正是許多詮釋困難的來源。

最後,我們的處境不只是幫助理解經文,同時也會扭曲經文,或補充(或腦補)經文未明說之處。這意味著,詮釋本身是一種參與,而非單純的接收。

在這樣的理解之下,講章不再只是「傳達正確答案」,而是需要同時呈現:我們如何讀、為何這樣讀,以及這樣的閱讀帶來了什麼限制。

一個處境式講道法的結構

基於上述問題意識,這種講道法可以簡要整理為五個步驟:

  1. 我們為何對這段經文產生抗拒或期待

  2. 經文如何建構它所面對的處境

  3. 我們的處境如何影響我們的閱讀

  4. 我們的閱讀在哪裡扭曲或補充了經文

  5. 經文如何挑戰我們,並在哪裡拒絕滿足我們

其中,第一步不是附帶的情緒分享,而是揭示我們閱讀位置的關鍵;而第五步則不再只是「應用」,而是帶出經文與處境之間尚未解決的張力。

範例:彼得前書2:11–25

1. 我們為何對這段經文產生抗拒或期待

以彼得前書2:11–25為例,這段經文中對「順服」的強烈要求,往往會引發現代讀者的抗拒,特別是第18節:「不但順服善良溫和的,就是乖僻的也要順服。」我們可能會問,為什麼我們要順服乖僻的主人?面對乖僻的主人,我們只能順服嗎?

這樣的反感,未必只是出於不願順服,也可能來自我們對權力與正義的理解。當我們質疑這段經文時,其實同時也在質疑:這樣的順服,是否反映了上帝的心意?換句話說,難道我們要壓抑我們反感的心情去順服,彷彿上帝是那位「乖僻的主人」嗎?

2. 經文如何建構它所面對的處境

進一步觀察經文,可以發現作者所面對的處境,收信者是「客旅,是寄居的」(v11),是「在外邦人中」(v12),且那些外邦人「毀謗你們是作惡的」(v12)。換句話說,他們是一群在外邦社會中被邊緣化、甚至遭毀謗的信徒。他們要面對的是主,是君王,以及「君王所派懲惡賞善的官員」(v14),因此他們的危機,並不是宗教性的「因為順服上帝而順服人」,而是社會性的,如果不順服,就可能會面臨權力的宰制,甚至死亡。他們既沒有政治權力,也缺乏制度性的保障。作者要求讀者順服,是基於「忍受」(v19)和「忍耐」(v20)。在這樣的情境中,「順服」與「忍耐」不僅是道德要求,也可能是一種生存策略。如果這是策略,那誰的策略?這策略保護了誰?犧牲了誰?奴僕順服主人,是「信仰」,還是「被迫活下去」?

3. 我們的處境如何影響我們的閱讀

然而,當我們將這段經文帶入今日的處境時,情況已經產生變化。

一方面,我們的教會要求我們順服權柄,彷彿教會(特別是牧者)是有權柄的,如同君王,甚至上帝。當我們說牧者是上帝的僕人,重點往往在「上帝的」而非「僕人」;另一方面,我們也會用這段經文來解釋成順服政權。然而在民主社會中,信徒不再只是被動的順服者,同時也是制度的參與者與決定者,人民才是主人。但我們往往沒有想那麼多,只看到看的到的政府與官員,看不到背後給予他們權力的人民。

若忽略這樣的差異,直接將經文套用於教會或政治權柄,很容易產生誤用。

4. 我們的閱讀在哪裡扭曲了經文?又在哪裡補充了經文?

因此,我們一方面可能用這段經文要求信徒順服教會、牧者,以及政府,即便他們是「乖僻的主人」。另一方面卻忽略了:在民主制度中,權力的來源本身也與我們有關。民主國家意味著人民才是真正的主人,現在政府會長什麼樣子,會如何統治我們,都是我們票選出來的結果。一方面,我們在法治下順服政府,其實是順服法律與法治精神;而另一方面,這些法律,其實是我們票選出來的立法院所制定出來的法律。如果我們認為政治不關我的事,其實就是任憑自己成為「乖僻的主人」。當我們選擇不參與公共事務時,某種程度上也形塑了我們所面對的權力樣貌。

這顯示出,我們的處境不僅影響我們如何理解經文,也在重新定義經文中的概念,例如「主人」與「順服」。

張力的出現:當經文與處境不再重合

在這樣的對話中,第五步變得特別關鍵。

5. 經文在哪裡挑戰我們?又在哪裡拒絕滿足我們?

首先,「順服」在今天不再只是忍耐,而必須被重新思考:這段經文把「順服」放在一個沒有選擇的位置裡——奴僕面對乖僻的主人,信徒面對帝國的權力。但我們今天的處境並不是這樣。我們不是單純的「被統治者」,我們同時也是投票者、納稅者、制度的參與者。某種程度上,我們既是「順服的人」,也是「被順服的那一方」。因此,「順服」在今天無法再只是忍耐,而被迫轉變為一種更複雜的問題:當我們同時也是權力結構的一部分時,順服的意義是否已經改變?

其次,我們很難誠實地說,我們願意順服「乖僻的主人」,我們願意在不公義中單純忍耐,我們會在受壓迫時選擇不反抗。特別是在一個強調人權、民主與正義的社會中,這樣的順服甚至會被視為一種不負責任。更困難的是,若我們真的照著這段經文活,我們可能必須停止某些我們認為是正義的行動。例如抗議、揭露、對抗不義——這些在現代被視為正當的行動,在這段經文裡並沒有被鼓勵,甚至可能被壓抑。

若我們照著這段經文行,可能會讓受壓迫的人繼續停留在壓迫之中,可能會讓不義的結構不被挑戰,甚至可能讓「順服」成為合理化傷害的語言。特別是在教會中,這段經文很容易被用來要求弱勢順服強勢,或要求受傷者繼續忍耐。

但另一方面,若我們完全拒絕這段經文,我們也可能失去對苦難的一種理解方式,以及對基督受苦的某種連結。我們可能無法理解「不反擊」作為一種信仰實踐。換句話說,我們拒絕的不只是命令,也可能是一種對苦難的理解框架。

這段經文似乎同時在說兩件彼此拉扯的事。一方面,它呼召人順服、忍耐、不反擊;另一方面,它又宣告一位被不義對待卻沒有犯罪的基督。問題是,當我們知道某些不義應該被改變時,我們還能用「順服」來回應嗎?還是說,這段經文其實並沒有打算回答「如何改變不義」,而只是教人「如何在不義中存活」?

如果是這樣,那我們今天的問題,可能已經超出了這段經文原本要處理的範圍。而我們無法確定的是,我們應該延續這種「在不義中忍耐」的信仰,還是應該發展一種「對抗不義」的信仰。這兩者之間的張力,在這段經文中,並沒有被解決。

也許真正困難的是,當我們不再處於奴僕的位置時,我們還能不能用奴僕的經文來理解我們的信仰?這個問題,這段經文沒有回答。而我們目前,也還沒有。

回到處境式講道法本身,這樣的架構幫助我們思考,或許我們需要學習的,不只是如何應用經文,而是如何在經文與處境之間,承受這種尚未被解決的張力。

讓講章成為誠實的空間

這種處境式講道法,並不是要取代既有的講道形式,而是提供一種可能。當我們無法快速得出結論時,講章仍然可以成為一個真實面對問題的空間。

在這個空間中,講員不只是提供答案,也陪伴會眾一起看見我們如何理解經文,以及這樣的理解帶來了什麼限制與可能。

我們總以為信仰的成熟,是得到越來越多答案。但也許有些時候,成熟不是把問題解決,而是學會與那些尚未解決的問題一起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