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牧者之死

──一份潛意識觀察日記

張辰瑋

🌿 關鍵字:龐君華會督、意識流、榮格心理學、神你正在重排我的前途、孤兒


一月十三日 星期二

當我開始讀榮格的《伊雍》之後,沉醉於他所講的意識與潛意識之間的界線,因此給自己訂下一個目標──在未來三個月記下白天的意識活動、每天睡前進行積極想像,並且一醒來就記下前一天晚上所做的夢,以此來探索我的潛意識。就好像但丁走過黑森林、走過地獄、煉獄與天堂途中,記下所有看到的事物。

底下就是接下來幾天的日記所改編的。

一月十五日 星期四

下午我在轉職班裡改著一段怎麼也跑不動的程式。手機亮起來:衛理公會的龐君華會督,今天清晨走了。

我把手機放下,繼續改我的程式。

我以前讀神學院、在教會服事的時候,是他推薦我、替我作保的;他知道我是同志,沒有在意,照樣簽了那封信。有一陣子,我把他當父親。後來我離開了教會,他幾次想約我吃飯,太忙,始終沒約成。今年十月,我本來要以「教會合一」為題去訪問他。

我發現我不再在乎那份熱量了。減肥這些天,為了少吃一塊蛋糕忍著的那點痛,忽然就不見了。死亡原來這麼平淡,一個人淡淡地就走了;將來誰收到我的死訊,震一震,哭一哭,還是回去吃飯睡覺繼續活著。許多原本攥得死緊的、「人生非得怎樣不可」的東西,這會兒也一根一根鬆開了手指。我把冰箱關上。

夜裡睡不著,我做積極想像。我回到城中教會的牧師辦公室,大學時我常在那兒陪他喝茶、談神學。他倒了杯茶,說我好久沒來看他了。我說我帶了無境界者來給你看,他接過去翻,點點頭。我問他,教會到底是什麼,你一輩子為這有形的教會操練、抱怨、被它纏累,值得嗎,教會會不會其實是無形的。他拄著拐杖走到書櫃邊,引余英時的話:做學問做事情,總要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東西。我想再跟他談談死亡,可話到嘴邊就過不去。於是他走出了辦公室,剩我一個人端著那杯茶。茶涼了。我不再焦慮,慢慢睡著。

我先是夢見自己竟沒夢到他,在夢裡都還焦急。然後第二個夢來了:我和媽媽、弟弟在一個房間,房間又像捷運站,每隔一陣就有列車轟隆隆地過。爸爸好像在旁邊睡著,又好像不在。我們圍著一個死人的遺物看——一疊書信、衣物、一條毯子,那人大概就躺在邊上。媽媽朝那人指過去,講了好些關於死者的地獄笑話。我和弟弟覺得這很不道德,可還是笑了出來,而且覺得這樣笑也沒什麼大不了。

一月十六日 星期五

一整天我沉在裡頭。腦子裡翻出來的,都是些舊事。

大四那年我正式加入衛理公會,接納禮是他主持的。照規矩,教會要送新會友一本聖經;他知道我在意教會合一、在意傳統,特地去訂香港聖公會出的、附次經的和合本,臨時缺貨,他就把自己平日預備講道、靈修在用的那一本,題了字,送了我。後來我到美國去參訪美國衛理公會,他把我的會友證從台灣寄了過來。包裹漂洋過海,我拆開,會友證上是他工整的字跡,寫著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

那本聖經和那張會友證,我到現在都還留著。

一月十七日 星期六

早上我到聖公會去,心泰哥按牧。他是我高中團契的輔導,帶我信主的傳道人,比龐牧師更早的那一位。我遲到了,門口接待不發禮文本,只叫我掃條碼,後來坐我旁邊的大媽抽了一本沒人用的塞給我。

禮拜當中,我試著去想他此刻在想什麼,想了一半又放下了。我才發現,這些年我把他當榜樣,卻很少真去設想一個父親自己的感受是什麼,我想的多半是他待我的好、我怎麼得他的肯定。他的兩個女兒已經不太認得我;他剛生女兒時,曾問我能不能當教父,後來因著聖公會的制度,這事沒有下文。

證道的女牧師恭喜他的時候,提了龐會督的離世,說會督原本今天也是要來的,她相信他正在天上一同參與。

散會我把第六期「異端者的權利」題了字,送給心泰哥。

一月十八日 星期日

我回了城中教會。好幾年沒回去,有人沒認出我,我也對著幾張白了頭、胖了身的臉愣一愣。也有人是聽見了消息才回來的,於是滿堂都是老朋友。

那天是顯現期第二主日,經文是施洗約翰把耶穌指給門徒看,講題叫「你們來看」。證道的是邱泰耀牧師,他接了龐牧師的棒,也是我讀神學院時的指導牧師。他開口就說,龐牧師上個禮拜還站在這台上講道,週四清晨,人就突然走了,大家都很難過。可後面那篇經課講道,他還是中規中矩地講了下去,沒再多提。我本來以為,「你們來看」這樣的題目,拿來紀念一位牧者最好發揮了。

禮拜很穩,大家都很平靜。我原以為自己會在禮拜裡哭,沒哭。散了會,要彼此打招呼了,人才一個個哭起來。哭腫了眼的師母正好坐我旁邊,我們只簡單問了好,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別人圍上去,抱著她一起哭。我走到門口去找邱牧師,問他等下能不能談談,才問出一句「上個禮拜,龐牧師是不是還在這台上講道」,眼淚就再也收不住了。這是週四到現在,我第一次哭。

我跟他約進辦公室。我說週四以來我想做兩件事:一是把無境界者五、六月做成龐牧師的紀念特刊,二是十月在台灣宗教學年會發一篇談他神學與教牧思想的論文,想在城中找一找他沒出版的文字。邱牧師是理工出身的,我每丟一個問題,他就接住、想怎麼解。可在這一來一往的解題裡,我聽得出他的不捨——一個男人很認真地跟你討論一件事,大概就是他關心你的方式。我把第五期「誕神者」給了他。他研究靈修。

他說,週二龐牧師還打了通電話給他,講了一個半小時,講他一天的行程、身心的狀況、教會事奉的種種細節,講得特別細,他當時也不曉得為什麼,沒想到週四就這樣了。他說週四凌晨五點,龐牧師忽然叫了一聲,就斷了氣,家人在旁邊叫他、叫救護車,都沒用。比我想的安詳。我原以為是心肌梗塞,跌倒在地,痛苦地走,還想過他臨終前那一兩分鐘在想些什麼;原來是一聲,就被接走了。後來有會友進來,說他們一家要去美國玩,龐牧師交代要多拍照,所以他們現在得替他好好享受神所造的這些。

十二點五十分,詩班指揮微儂姐辦了個小小的詩歌分享會,放龐牧師生前最愛的詩歌,中間讓會友自由分享。剛才跟邱牧師談話像是在跟邏各斯打交道,這會兒微儂姐就像愛洛斯,鼓著大家把情緒放出來,她備了好幾包衛生紙,說這是一種團體治療。

第一首是〈神,你正在重排我的前途〉:

神,你正在重排我的前途,你也正在拆毀我的建築,
忠心事奉的人日少一日,誤會增加,清白逐漸消失。

這首最叫我受不了。原來一位牧者一輩子,是這樣背著重擔走的。

很多人邊哭邊講,都是因為他走得太快、太早,誰都來不及準備,許多約好的事都來不及做完。羅東衛理堂的丞譽哭著說,他曾跟龐牧師約好要一起做衛理公會的歷史,沒做成,往後大概只能自己做了。又有會友說,本來想把牧師的講道一篇篇放到網站上的,看樣子,也只能自己來了。

我就是在這裡懂了的。死亡撕開一個大洞,這洞反倒把身邊人的行動和愛,一點一點抽了出來。這不就是基督的死嗎。他死得太早、太突然,叫人措手不及、遺憾不甘,門徒才在那復活的力量裡站起來,建了教會,傳了福音,至死不回頭。龐牧師的死,竟也這樣像了基督的死。我也才終於懂了那句一直讀不通的話:「我所做的事,信我的人也要做,並且要做比這更大的事。」我從前不明白,人怎麼做得比神還多;如今懂了——正因為他走了,留下的人才被逼著長大,才在那空出來的位子上,做出連自己都沒想到的、更大的事。我本來把那一期叫做「迢迢合一路」,這幾天我一直想,該改叫「世界是我的牧區」。當年衛斯理跨區牧養,人家質問他可有主教的許可,他答:「全世界都是我的牧區。」他要的,是神的許可。

可我心裡明白,我比城中那些天天陪在他身邊的會友更慌。他們是大兒子;我是那個剛攢了點東西、正在回家路上的小兒子,半道上聽說父親死了。我之所以這麼痛,是因為他在我這兒,始終是一件沒做完的事——我一直沒能把那本雜誌,親手放到他面前。

那首詩歌在我心裡繞了一整個下午,到了夜裡還在繞,繞來繞去都是那段每一節唱完都要再回來一次的副歌——

我眼有淚珠,看不清你臉面,好像你話語真實不如前;
你使我減少,好叫你更加添,好叫你旨意比前更甘甜。

眼裡有淚,臉卻看不清。我傳了訊息給心泰哥,問他跟龐牧師也才認識一年多,昨天怎麼提起就哭了。他說他是感動,他求的是,那感動龐牧師的靈,加倍地感動他。

夜深了我才想明白:我在無意識裡,大概是自己選了來不及見他最後一面的——雖然這會兒我為此加倍地痛。他用一種極輕的手勢,接走我一位屬靈的父親,好讓我這個肉身父母都還健在的人,不得不真正走上孤兒的路,走向我自己。要帶著這份「沒能歸家」的遺憾,我才會真成為一個孤兒,真成為一個無境界者,而不只是一個衛理宗的信徒。

一月十九日 星期一

回到現實了。轉職班一整天改著繁瑣的發文功能,一錯就得回頭改一堆檔案,沒半點成就感。下週要交專案。為著減肥,我跟弟弟借了錢,往後每月還他,他還唸我戶頭該存到十萬,我更不痛快。要不是龐牧師的事,這陣子我本來是不太想跟家裡講話的。

那首〈神,你正在重排我的前途〉,我一整天循環地聽。昨天在分享會上,我只接住了第一節;今天它一輪一輪地轉,每轉一圈,就有新的一句從裡頭立起來,等著我。上午對著一段跑不動的程式,那段副歌又繞了回來——眼裡有淚,臉卻看不清。可這份難過是哭不出來的,跟禮拜天不一樣。

我上網去查倪柝聲。這首詩出自他的手;他一生最黑的一段,大概是在一九四二到一九四八那幾年間。那時他已經是極有影響力的領袖,建起了一處又一處的聚會所——那就是歌裡的「我的建築」;為了養活同工,他被迫去經商、辦藥廠,在那個保守的年代,這被看作貪愛世界。後來,他親手建立的、屬靈的家,上海的教會,把他革除了。不准他講道,許多同工唾棄他。他沒有辯解,一句也沒有,這一停,就是六年。一個王,被自己親手建起的國放逐了。「忠心事奉的人日少一日,誤會增加,清白逐漸消失。」原來第一節那幾句,是寫實。

歌轉到最後一節——

你將車輛賜與別人乘坐,你使他們從我頭上軋過;
我的所有你正下手剝奪,求你留下剝奪的手給我。

「你使他們從我頭上軋過」,典出《詩篇》六十六篇:你使人坐車軋過我們的頭。在詩篇裡,這是一句抱怨,是受害者的話,盼著的是後面那句「卻使我們到豐富之地」——盼著苦難結束。可倪柝聲不要苦難結束。他要那輾過頭的車輪本身:麥子不被輾碎,就只是一顆孤硬的種子;非得被磨成粉,才成得了餅。所以他不再問為什麼是我,他說,來吧,把我磨了。這就是命運之愛了。

而我聽這首歌,總把「求你留下剝奪的手給我」聽錯成「求你留下伯鐸的手給我」。剝奪,伯鐸——剝奪的手剝走我的一切,伯鐸卻是磐石,是那塊要把教會建在上頭的石頭。我分不清自己究竟在求哪一隻手。也許是同一隻。

五年前在神學院,我看見過一個意象:我們這些牧者,都跟耶穌一同釘在十字架上,底下的人喊著「醫生,醫治你自己吧;你若是神的兒子,就從十字架上下來」。那時我的念頭是:我不玩了,我要從十字架上下來,自己去找醫治的路。歌裡頭有一節,像是衝著五年前的我來的——

我幾乎要求你停止你手,當我覺得我已無力再受;
但你是神,你怎可以讓步?求你不要讓步,等我順服。

五年前我求他住手;如今這歌替我把話改了過來:求你不要讓步,等我順服。這五年我一直在找一條更人性、肯認身體的路,可身體始終快樂不起來。如今我才看明白,是我又想完成那交付下來的使命、又想日子過得舒舒服服游刃有餘——這是幻想。不背十字架的人生,原來更痛,那是一種以享樂為名的痛。

所以他走了,我得去背我自己的十字架:做雜誌也好,發展無教會主義、寫書、讀博、找一份穩定的工作也好,樣樣都得付代價。歌再往下兩節——

如果你的旨意和你喜樂,乃是在乎我負痛苦之軛,
就願我的喜樂乃是在乎,順服你的旨意來受痛苦。

好像你的喜樂所需代價,乃是需我受你阻扼倒下,
所以我就歡迎你的阻扼,好叫我能使你的心喜樂。

從前讀新約,我最不能服氣的就是保羅那套彷彿牧者非過勞不可的服事倫理;這會兒我倒覺得,他大概是新約裡最喜樂的人——歡迎那阻扼,迎上那軛。有時候,人就是得擔起這喜樂的軛。

晚飯後我去散步,又做了一次積極想像。

這回,龐牧師拄著拐杖走在我旁邊——他中過風,腿腳不便。我們去西門一家港式茶餐廳,要先搭一截很窄的手扶梯上二樓。他說:「我腿腳不便,你先走吧。」我說:「沒關係,我可以等牧師。」他還是讓我先上了手扶梯。坐下來,我們點了一整桌的飲茶。我問:「這些精緻澱粉,牧師能吃這麼多嗎?」他說:「沒關係,我今天是香港人,香港人不在乎這些的。」

我就跟他講起這一年做的無教會主義。我問他:「牧師,你覺得我做的事,跟你做的事,是一樣的嗎?」

他端起茶杯:「是一樣的啊。完全一樣。」

他又說:「你讀神學院以前、讀的時候、不讀以後,我都一直在主面前為你禱告。我就知道,主的選召是沒有後悔的。就連此刻,我也還在為你禱告。」

我已經滿臉是淚,跟他緊緊抱了。可我知道時候到了,另一桌的客人來找他了——三個披著連帽斗篷的人,我認得,是亞伯蘭的客人。我跟牧師道了別,一個人站上手扶梯,往下。他的話留在我心裡:辰瑋,我知道,主的選召是沒有後悔的;直到現在,我也還在為你禱告。

是他把我帶到了神的面前,又讓我有了獨自下樓的勇氣。這是孤兒的路。可走在這條路上,我又不再只是一個孤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