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牧者之死
──一份無意識觀察日記
🌿 關鍵字:龐君華會督、夢與積極想像、榮格心理學、無意識觀察日記
今年初,我因為閱讀榮格的《伊雍》1一書,開始希望練習觀察自己的無意識,因此開始練習透過和AI對話來記錄夢日記、在睡前進行積極想像2、也記錄白天活動中突然想到的某些意象。
以下是從一月十五日到十九日這五天的觀察日記的改寫:
【說明:本文夢境與積極想像中出現的真實人物,是作者的無意識所借用的形象;其中的言語、行為與象徵意義,均不應視為對當事人現實性格、意願或經歷的客觀描述。文中涉及往事的敘述,也出自作者個人的記憶與感受,可能存在遺漏或偏差,不代表對相關事件唯一或完整的事實版本。】
一月十五日,星期四,早晨
昨晚,我夢見置身中正紀念堂一樓,參觀一場關於宇宙文明更替的光影展——那樓上的銅像大廳,正是昔日儀隊站崗之聖地。負責驗票的是一對彬彬有禮的母女,那小女孩約莫幼稚園大,我便將票遞給了她。進入黝黑的洞穴影廳後,四周環繞著3D影像,具體內容雖模糊,依稀是關於行星文明興衰更替的科普紀錄。
後續的夢境在睡醒之間變得破碎,似有在和人追逐的片段。但醒來前的最後一幕,是在黃昏的街角,一根電線桿從根部斷裂,由右向左轟然倒下。我下意識直覺那是陽具的象徵,隨即驚醒。
醒來後,我在想,從榮格的觀點來看,這個夢是否是陽剛挫敗的象徵,或者夢中的這對母女是引導我進入更深層無意識的阿尼瑪3。她以「母親(滋養)」與「幼女(新生)」的雙重形象出現,似乎是在告訴我,要進入深層的宇宙奧秘(光影展),守門的必須是女性,讓陰性力量來接引我,因為只有溫柔能包容「軟弱」。而關於文明更替與斷裂的電線桿。我直覺那是陽具,但這代表的似乎不是閹割,而是「消退」與「週期」。電線桿從右(意識/陽)倒向左(無意識/陰),意味著能量回歸大地休息。正如展覽所示,文明有興起就有衰亡,勃起之後必有消退,這才能積蓄下一次升起的能量。

(ChatGPT生成圖)
星期四,下午
白天一整天,我在軟體轉職班裡,改一段怎麼也跑不動的程式。百無聊賴之際,我開始去滑臉書,一位神學院的學長傳訊息給我,告訴我說:衛理公會的龐君華會督,今天清晨走了。
我有點小震撼,我問他,這個消息來源可靠嗎?不是住院或者什麼嗎?他說他已經打電話跟邱牧師確認過,這是真的。
我把手機放下,繼續改我的程式。
游標停在同一行。我把那一行讀了三遍,才發現一個字也沒有讀進去。
我從前讀神學院、在教會服事時,是他推薦我,為我擔保,甚至不在乎我的同志身分,依舊為我寫推薦信。曾有一度,我將他當做屬靈父親。我離開教會後,他一直有想跟我約吃飯,但他太忙了,所以始終沒有約成。原本今年十月,《無境界者》的第十一期,我打算命名為「迢迢合一路」4,就教會合一的雜誌主題去訪問他的。
知道這個消息時,我仍然平靜地做事情,有時一度有想哭的感覺,但也突然覺得原本減肥期間不吃美食的痛苦消失了。一切在死亡面前似乎都顯得微不足道,而死亡本身,好像也沒有那麼令人恐懼,是日常會經歷與發生的事情。
若有一天我的死訊讓他人得知,大家在震驚哀慟之餘也還是會繼續生活,因此好像也不可怕,對於人生一定要怎樣,好像也突然放下了許多,沒怎樣其實也沒關係,因為死亡是如此的平淡,淡淡地就走了。
接著一下午,我都在查有關龐牧師逝世的新聞,與回顧的文章。消息傳得很快,很多相關機構的粉專也紛紛開始發悼念的貼文。我一則則翻看,才知道原來龐牧師是在香港出生的,他以前也沒有特別跟我講過這件事,我以為他粵語好是因為去香港讀書時學的,我突然感受到這位我曾當作屬靈父親的人,對我而言變得很陌生,我們真的了解我們的父親嗎?
這時,我想到了早晨夢到倒塌的電線桿,這是否其實並不是象徵我的陽剛氣息受挫,而是代表著過往屬靈父親形象的倒下呢?驚人的共時性5!
星期四,晚上
睡前我進行積極想像,想像自己回到城中教會的牧師辦公室。以前我大學時,常常在那跟牧師一起喝茶聊天,談神學和教會現況。
龐牧師倒了杯茶,說我好久沒來看他了。我說我帶來了一本《無境界者》雜誌來給他,他稱許地接過翻看。我問他:「教會到底是什麼?你一生這樣為有形教會操勞,甚至後來變得抱怨連連,這些都值得嗎?教會是否終究是無形的?」
他一輩子一直希望讓台灣衛理公會回歸衛理宗傳統,與福音派及地方教會的「淺碟心態」做出區分。為此他幾乎以一己之力對抗整個台灣衛理公會的惰性,到後來,我們的談話中經常出現他對教會現況的失望與焦慮;有時我也會感到,他過於理想主義,或有點「知其不可而為之」了。在我的想像中,他拄起拐杖走到書櫃旁,引用傅斯年的話說:「我們做學問和做事情的道理都是一樣的,總要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做事情,總不能光用想像的吧。」
後來我嘗試跟他聊「死亡」對他而言代表什麼,但又覺得即使有他作為中介者,我還是難以這麼快直面死亡,這樣的想像讓我恐懼得睡不著。直到後來,龐牧師走出了辦公室,剩下我一人端著茶杯,感受「人走茶涼」之感,我才不再焦慮,逐漸睡著。
一月十六日,星期五,早晨
昨天夜裡,我似乎做了兩個夢。
在第一個夢中,一開始我竟焦慮自己沒夢到什麼,因為我原本預期可以夢到龐牧師。
第二個夢,我夢到我和媽媽、弟弟在房間中,但這個場景好像又同時是捷運站,時常有捷運通過製造聲響。爸爸好像在旁邊睡覺或者不在。我們看著一個死人的遺物,一疊書信、衣物或毯子,他本人可能就躺在那。
媽媽就往死人的方向指,並且講了很多關於死者的地獄笑話。我和弟弟覺得這樣很不道德,但還是笑了出來,而且我也覺得我這樣笑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我隱約中覺得媽媽不該這樣笑自己已逝的配偶,但我望向亡者好像又是女的,所以也可能是祖先或某個名人、某個有影響力的人。
我沒有想到即使在這樣的夢中,搗蛋鬼洛基6還是以奇怪的方式出現。榮格心理學認為,當死亡的陰影太過巨大沈重時,心靈為了不被壓垮,會召喚搗蛋鬼出來進行「除魅」。透過嘲笑死者,我們剝去了死亡神聖不可侵犯的恐怖外衣;那個笑是能量的釋放,讓我得以喘息。此外,我發現死者性別模糊,因為這不僅關於龐牧師,更關於「死亡原型」7本身。夢中的母親似乎是在說:「嘿,別把這件事搞得太沈重,活著的人還是要繼續過日子。」
一月十七日,星期六,早晨
昨天晚上太累沒有積極想像就睡著了。
我夢到我之前現實中有訪問過的、台北清真寺 24 歲的年輕教長,他是從工程師轉職宗教師,對我來說也算是一種夢幻斜槓吧。夢中,我要把處理好的訪問稿拿給他確認,但我在文件中有發現之前他消費的電子發票。
我線上對獎後發現中了70萬,我就傳訊息跟他說訪問稿和發票的事。在我的夢中,他似乎比較關心中獎的錢,果然是年輕人,不需要去偽裝自己的心思,不用裝得很聖潔。
我想跟他說,我把發票寄給他,不知道他是否能分我一點?我在想的是十分之一,原本想問能否對半分,但後來想說可能不該這麼貪心,要以他自己的選擇為主,就讓他決定。我沒有想過要獨吞或假裝這發票是我的。我也有想,或者他會以伊斯蘭教「天課」的比例或精神,來去估算分享的比例。8
我對他的訪問,現實中是要投稿《無境界者》的某一期「亞伯蘭的旅程」9,主要是探討三大一神教的共性與特質。而亞伯蘭遇到撒冷王麥基洗德時,也給他十分之一的戰利品,並要求他的祝福。
我在夢中對於要分「二分之一」還是「十分之一」的掙扎,似乎反映了我的意識對無意識的權力位階的考量。二分之一似乎意味著,我認為自己擁有與他同等的主權,是平起平坐的夥伴;而十分之一則代表我承認這筆錢的主權在他,由他來決定賞賜,這也是一種順服(Islam)。10
不過這跟亞伯蘭與麥基洗德的故事似乎是反過來的:亞伯蘭是獻上自己戰利品的十分之一以換取祝福,而我卻是想從上位者那裡分得戰利品。這是否意味著,我期待《無境界者》能帶給我的祝福,是讀者如天上的星、海邊的沙那樣繁多?或者,我究竟能從製作這本雜誌中,獲得什麼實質的能量或利益?

(ChatGPT生成圖)
星期六,上午
今天早上我去聖公會參加左心泰傳道的按牧典禮。他是我高中團契的輔導,也是帶我信主的傳道人,是我更早的屬靈父親,大學時才換成龐牧師,原本我很高興週六要去參加他的按牧典禮,但週日可能會再去衛理公會城中教會,跟大家一起哀悼龐會督的離去。來到教堂時,因為遲到了,門口接待的姊妹不給我實體禮文本,只叫我掃條碼看電子版,這讓我有點不爽,還好後來坐我旁邊的大媽拿了一本沒人用的給我。
在禮拜中,我試圖去揣摩心泰哥的想法,但我後來放棄了。我意識到雖然我把他當做榜樣,但我其實並不太設身處地去想這位「父親」真正的感受是什麼,比較多是聚焦在過去他對我的好、我怎麼得到他的認同之類。或許在華人的「敬」當中,往往是消除了同理的。
我又看到他的兩個女兒,她們不太認得我了。當年心泰哥剛生女兒時,曾問能否找我當她們的教父,後來雖因聖公會的制度而沒有下文,但當時我是覺得很受肯定的。不過因為他在校園團契服事了很多年,累積了許多同工與學生,現場就像是一個脈絡複雜、大家不見得熟識甚至有些微尷尬的場合,像大家族的過年或喪禮一樣。
證道的女牧師在恭喜心泰哥時,也有提到龐會督的離世。原本會督今天也會來的,但女牧師說相信會督也在天上參與。後來新任會長發聖體時,我特別排去心泰哥那排領他給的餅。典禮結束後,我把《無境界者》第六期〈異端者的權利〉11給他,在上面題字寫道:「恭喜心泰哥成為聖教會的司祭,願主保守你繼續作為良善的牧者,也不忘教會外異端者的權利。」
星期六,下午
下午我到國家人權博物館,參加陳欽生前輩的回憶錄新書發表會,12因為我想要邀請為下一期《無境界者》──〈火燒島上的《耶穌傳》〉13投稿封面故事,所以我也把一本〈異端者的權利〉拿給他。
生哥原本是白色恐怖的受難者,如今成為人權講師,他的故事總是特別讓我感到激勵。他因冤案被關十二年,出來後流浪三年,但他後來依舊收穫愛情、創業成功,如今大家都很喜歡聽他講故事。他也在發表會時說他覺得他此生無憾了,只想把案情的檔案再更多整理出來,並且跟下一代講自己的故事,直到不能講為止。
發表會後,他又帶我們四、五個年輕人再度導覽了一次,無論有多人,他都願意重講一次。然後私下再跟我討論雜誌的事情,雖然我們還不是很熟,但我有一些信心,他應該也會成為我生命中重要的前輩,而我未來應該也還會跟他有互動。
在這個週末,我的生命劇場上演了完整的「父親三部曲」。如果說龐會督代表了理想、神學與傳統的「天上的父」,左心泰牧師代表了體制、禮儀與繼承的「聖壇的父」,那麼陳欽生前輩無疑就代表了受難、生存與重生的「大地的父」。他在告訴我,一個孤兒即使被剝奪了身分與尊嚴,依然可以靠著強大的生命力重新站起來,並且活得沒有怨恨——一個超越了受害者情結,真正成為「說故事的人」的強者。
星期六,晚上
睡前的積極想像中,我回到國家人權館二樓新書發表會的現場,但這次我是和生哥的妻子李桂芬女士聊天,在她懷裡抱著的則是蔡焜霖前輩的孫女。14下午新書發表會時,陳太太就對旁人說,這是蔡前輩的孫女,就等於是她的孫女,這句很讓我動容。雖然陳太太自己不是政治受難者,但她已經把其他政治受難者的家屬當作自己家人了。
陳欽生前輩也多次提到,他這一生最幸運的就是遇到他太太,他出獄後居無定所時,小他十六歲的太太居然答應跟他交往,他們就這樣走到今天。因此我在想像中就問陳太太,她是怎麼接納他人的痛苦的?她為何能夠對有這樣背景的人施展愛意,即使與自己的背景很不同?
一月十八日,星期日,早晨
昨晚我做夢,夢到我和幾個人躺在一個榻榻米房間中,像是在社團的外出三天兩夜的郊遊活動。老師(或者是佛陀)還在教導,他說課本中的32種層次的禪定最上層四種是假的,後人附會的,以下才是真正能達到的禪定層次,然後就一一講解與示範。
有一個犯錯的男同學(像我國中時不受歡迎的那位同學)睡在榻榻米隔間外的木地板上,默默流著淚。他自己寫了一些小紙條,佛陀以為他要凍死了,走過去看這些紙條,就告訴他不要多想,不要這樣絕望就不會凍死。
我和一男一女兩位同學睡在榻榻米間裡面。我知道男同學是我男友,但差不多要分手了,而那位女同學即將成為他的女友。我們也寫小紙條,然後我調整我的手錶,裡面有我最喜歡的音樂〈城裡的月光〉的水晶音樂,但音樂一直響就讓女同學覺得很煩,就上手把我手錶的音樂關掉。我男友見狀,就立刻上來調整我的手錶,讓我一轉調節論就可以聽到音樂。女同學見他護短就生氣地離開了。
但我知道他們未來是要在一起的,所以我把手錶拿下來,給我男友說,這個手錶留給你們,但如果她不喜歡的話,你自己收起來就好。
然後我張開雙臂對他說「抱抱」,但他說轉過去,我問為什麼,他說我若真心要抱抱的話,就不該忘記他最喜歡的姿勢是熊抱。然後我就在水晶音樂中被熊抱著啜泣,然後就醒了。
星期日,上午
週日早上,我回到了城中教會參加主日禮拜,這是我以前待過的教會,也是龐牧師任職會督前長期牧會的地方。好幾年沒回來了,看著老朋友們頭髮白了、胖了,現場湧現許多熟悉的面孔。
今天是顯現期第二主日,主題經文是施洗約翰將耶穌介紹給門徒,講題為「你們來看」。證道的是我過去實習的指導牧師邱泰耀牧師。他開場提到龐牧師上週才在此證道,週四就驟然離世,語氣哀傷。但後續的講道回歸中規中矩的經課,並沒有特別發揮。我原以為在這個帶領人來到基督前的講題中,紀念一位引路牧者是極好的切入點,但禮拜的過程意外地平穩平靜。
禮拜結束後,哭腫眼睛的龐師母就坐在我旁邊,我們簡單問好,我卻不知該說什麼,只能看著眾人擁抱著她痛哭。直到我去找邱牧師,問起龐牧師上週講道的情景時,我才終於止不住地哭了出來——這是我週四得知消息以來第一次潰堤。原來聚會時的平穩只是一種壓抑,大家一到問候時間,情感便排山倒海而來。
隨後我與邱牧師在辦公室談話,很久沒見了,一時覺得有點生疏。邱牧師分享,龐牧師在週二曾打電話給他長談一個半小時,巨細靡遺地交代他這一整天的行程、身心狀況與教會事奉細節,他不懂為何龐牧師要講那麼多細節的事情,但如今他想起來,覺得彷彿冥冥中龐牧師在做最後的交待。邱牧師說,週四凌晨五點,龐牧師在床上只是發出一聲呼喊便斷氣了,後來搶救也都無效了。但龐牧師走得比我想像中更安詳,沒有心肌梗塞的掙扎,而是突然間就被主接去了。原本我還在想,龐牧師在那最後幾分鐘,是否有特別想到什麼?但現在看來是沒有。
談話到一半,有位會友拿著紙巾哭著走進來,跟邱牧師說,她們全家下週要去美國玩,上週傳訊息跟龐牧師講這件事時,牧師還說記得多拍拍照,享受神的造物,沒想到......她接著說,因為機票已經訂了,她很遺憾無法參與到龐牧師的入殮,但她覺得龐牧師一定會覺得沒關係的,因此她要聽龐牧師的話,好好地欣賞這次旅途的所有人事物,以此來紀念他。
從週四以來,我也一直在想,我能為龐牧師做點什麼?
因此我就跟邱牧師說,我有兩項紀念計畫:一是將《無境界者》的2026.06月號製作成龐牧師紀念特刊;15二是在今年十月的台灣宗教學年會上,發表探討龐牧師神學的論文,因此希望能蒐集他未出版的文字。邱牧師是理工背景出身,雖然後來接受了神學教育,但每當我丟出問題,他的直覺便是專注於幫我尋找完美的解決方案。因此很有趣的是,雖然我們都沒有直接講出我們很想念龐牧師、或覺得很遺憾,但邱牧師是如此專注地跟我一起討論這些事務,在這種理性的討論中,我感受到男人之間傳達感情的方式——認真對待一個課題,其實就是最深切的關心。
星期日,下午
下午,詩班指揮微儂姐在大堂舉辦了詩歌分享會。她選出了幾首龐牧師生前最喜歡的詩歌,每唱一首,就邀請人們分享一則他與龐牧師之間的故事。她說這是一場集體的心理治療,特別幫大家準備好了好幾包衛生紙。
第一首便是唱〈神你正在重排我的前途〉:
神,你正在重排我的前途,你也正在拆毀我的建築,
忠心事奉的人日少一日,誤會增加,清白逐漸消失。
我眼有淚珠,看不清你臉面,好像你話語真實不如前;
你使我減少,好叫你更加添,好叫你旨意比前更甘甜。
聽到這個旋律響起時,我彷彿如同被電擊一般,它竟是如此的熟悉......。七年前會督就任禮拜時,龐牧師就是選這首詩歌,我當時仍不太明白,為何要在如此大喜之日選擇如此沉重的詩歌。如今,彷彿更加意識到,當時我並不明白龐牧師所面對是什麼樣的重擔。
在詩歌分享會中,有會友說他曾跟龐牧師討論說要幫他架一個網站,把他的講道全都放上去,如今他會選擇繼續自己完成這件事情。然後也有一位叫廖丞譽的年輕人站起來說,他來台北讀師大歷史系,畢業之後、在抉擇要進師大臺史所還是東亞所時,龐牧師建議他可以做衛理公會的歷史,原本他也跟龐牧師約好要跟他做口述訪談的,說完他也是泣不成聲。
但我在一旁聽到了,卻是會心一笑。上帝也是恩待龐牧師,我原以為,在我離開衛理公會後,就沒有年輕人有研究衛理公會歷史的負擔了,龐牧師應該很失望,但上主的供應並不使人缺乏,龐牧師應該從他身上看到很多盼望,又是再度後繼有人了,我也覺得自己的內疚感因此有所減輕。
如果說上午我與邱牧師的談話是一種「邏各斯」(Logos)的互動,此時則像是「愛洛斯」(Eros)在鼓勵大家釋放情緒,這便是榮格所講的理智與情感的動態互補。16正如微儂所說,這正是一場集體治療,大家在詩歌中哭泣,分享著來不及達成的約定。
上午和下午的這些場景,也都像是象徵意義豐富的心理劇。而且我特別體會到,人們平時會下意識地忽略共時性的意義,直到重大事件發生,才開始拼湊每一句言語與事物的細節。這時,大家似乎也都成為了厲害的榮格學者,看到了各種「巧合」背後的意義結構。
我也發現,東方男性談論事情其實不能只是將其歸納為過度理智化,這便是他們的感情語言。看著眾人懷念這位牧者父親的原型,一方面,我有感於龐牧師真的對大家都有許多情感投入;另一方面,我再次確認了,「牧者」不是我要的人格面具,17我選擇的是洛基、奧丁18與愛洛斯共舞──叛逆者、思想權威與情感一起共舞──的道路。
正如榮格所說,人的意義會在死後延續,那些未竟的遺憾反而激發了生者更多的行動力。正因為龐牧師走的突然,讓許許多多的會友都決定要來自己繼續完成與牧師之間的未竟之事。龐牧師的死亡本身,比他生前所做的任何事工,都更深刻地牧養了這群羊。因死亡帶來的巨大真空,反而吸出了身旁人的行動力與愛,這感覺真像基督之死帶來的是基督教的起源。基督之死發生得太早,讓人措手不及,感到萬分遺憾與可惜。也正因如此,門徒反而在復活的力量中創立了教會,傳播福音,至死不渝。在這方面,龐牧之死也確實是肖似基督了。

(ChatGPT生成圖)
星期日,晚上
晚上,我在訊息上跟心泰哥說了白天發生的事情。心泰哥說,昨天按牧時,當禱告中提到龐牧師時,他也有小小落淚一下,但在阿們之前就趕緊收起眼淚了。我問了心泰哥,他與龐牧師才認識一年多,應該沒有見面很多次,為何他也如此動容落淚?他說那是因為感動,當時他心裡想的是──「願感動龐牧師的聖靈,加倍地感動我。」因此感動到落淚。
回想起我自己,從 2017 年進入城中教會到 2021 年離開,與龐牧師相識不過五年。雖然那段日子幾乎週週見面,次數不下兩三百次,但我發現自己之所以陷入如此巨大的悲傷,是因為他在我心中是一件「未竟之事」。我一直有個遺憾,就是沒能親手將《無境界者》雜誌拿給他看,向他呈現我後來在這些年的成長與思考。
這種感覺,就像是聖經中「浪子回頭」故事裡的那個小兒子。他在異鄉流浪後,帶著豐碩的生命體會正要啟程歸家,卻在半途中突然驚聞老父親去世的噩耗。每天陪伴在父親身側的大兒子——那些城中教會的會友們——固然會因失去至親而傷心;但那個正要帶著成果回家、渴望得到父親一眼認可的小兒子,心中的那種哀慟,或許是更加地撕心裂肺。
一月十九日,星期一,早晨
昨天晚上睡前,我的積極想像是:我來到亞伯蘭宴請三位一體的聖像中,起初是與聖三一起上桌,我一開始是問祂們問題,後來是祈求祂們賜我力量,到最後逐漸變成跪著,雙手只能扶著桌沿,沒有資格再上桌。我昨天晚上只睡四小時,不太記得什麼系統性的夢,可能只有在調整網站表格的片段。
星期一,上午
今天白天在轉職班上軟體課,一整天都感覺悶悶不樂的。假日兩天沉浸在神聖的悲痛之中,想著要做什麼事情多了很多能量,但週一就又被拉回現實。下週就要交專案了,再加上昨天只睡四小時,晚上也有事,好像也不能去運動,只能拖著疲憊的身軀一直到週二、週三,或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放鬆與運動。
今天我改的介面是發文功能相關的,很繁瑣,一旦出錯就要回去改很多檔案,覺得很煩,也沒有什麼成就感。總之諸事焦慮不順,又沒有什麼引爆點的blue monday。但前幾週沒有這樣。我今天坐車時,就一直在聽〈神你在重排我的前途〉這首歌。聽到「如果你的旨意和你喜樂,乃是在乎我負痛苦之軛,就願我的喜樂乃是在乎,順服你的旨意來受痛苦」仍是很傷心,回想起龐牧師,又想到我現在經濟難以獨立與正在轉職的情況,愁上加愁。但這個愁苦又是哭不出來的,跟假日時的哀慟的情緒不同。
星期一,下午
坐捷運時,繼續重複地聽著〈神你在重排我的前途〉。
我去查了倪柝聲寫這首歌詞的創作背景──網路上普遍認為,這是在1942年左右的「生化藥廠風波」時創作的,那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時期之一。當時他已經是極具影響力的信仰領袖,建立了許多聚會處,那就是他的建築。在戰爭之中,為了支持同工的生計,他被迫經商、經營生化藥廠。在當時保守的教會觀念中,這被視為「愛世界」、「貪財」。因此他親手建立的上海教會,也是他屬靈的家,竟然決定革除他,不允許他講道,他甚至被許多同工唾棄。這就是歌詞中提到的「忠心事奉的人日少一日,誤會增加,清白逐漸消失」。面對攻擊,他選擇不辯解,這一停職就是六年。這不是一個初信者的無病呻吟,這是一個「王」被自己建立的王國流放的故事。他的心境充滿了委屈、困惑、甚至對神的抗議,但他沒有選擇憤世嫉俗,而是進行了一場極其慘烈的內在轉化——他試圖在「被剝奪」中,找到比「擁有」更高的價值。
我在聽的時候,就一遍遍地在想,龐牧師所走過的牧者之路,究竟是什麼樣的一條荊棘之路,而他為何又會說這是一條流奶與蜜之路?每次我聽到「求你留下剝奪的手給我」這一句時,都會空耳聽成,「求你留下伯鐸的手給我」。如果伯鐸已經離開我們了,但求主,至少留下伯鐸的手給我們。19

(ChatGPT生成圖)
五年前在神學院時,我意識到基督教不是全部的真理,我也不適合在體制內做牧者。我當時看到的意象是──我們這些牧者都如同與耶穌同釘十字架,下面的人對我說:「醫生,醫治你自己吧,若你是神的兒子,你就從十字架上下來。」20我當時的感覺是憤怒,覺得我不玩了,我要從十字架上下來,你們誰愛釘在上面自己上去,我要到教會之外自己去尋找醫治之路。
這五年多來,我一直在尋找答案,希望能走更加人性、承認身體經驗的道路,但身體卻快樂不起來。如今我意識到,那是因為我既希望完成自性交付的使命,又希望自己的生活舒舒服服的、可以遊刃有餘。21我後來意識到這就是幻想,我既不特別聰明、有錢、有人緣,所以要做到任何使命就都要很努力地去做才行,甚至可能在此生是看不見成果的。
如今五年過去了,我深刻體認到,不背起十字架的人生是更加痛苦的,一個以享樂為名的痛苦。我的生命無法不激烈地燃燒。所以龐牧走了,我也終於意識到我要背起我自己的十字架,無論是要繼續做雜誌、要發展無教會主義、要寫書、要讀博、要有穩定工作,都要付出代價。不存在全宇宙都在幫你實現願望這件事,而是我們自己要背起全宇宙的十字架前行。
這樣看起來,使徒保羅真是《新約》當中最喜樂的人了。以前在神學院讀《新約》我最不能認同的就是保羅的工作倫理,彷彿牧者一定要過勞才行,沒有停歇的一天。如今我覺得這是一個更複雜的議題。以無用的過勞來評比牧者固然不恰當,但有時人們就是得承受這喜樂的枷鎖。
星期一,晚上
吃完晚飯後,我在到公園去散步。接著就在搖搖椅上做積極想像──龐牧師拄著柺杖走在我旁邊,他因為中風過走路時不太方便。我和他一起去西門的一間港式茶餐廳,要先通過一個很窄的小電扶梯往上到二樓,龐牧說:「我腿腳不便,你先走前面吧」。我說:「沒關係,我可以等牧師」,但牧師還是讓我先走上電扶梯。
到了餐廳後,我們叫了一桌港式飲茶的餐點,我問:「這些精緻澱粉牧師能吃這麼多嗎?」牧師大笑說:「沒關係,我今天是香港人,香港人不會在乎這些的」。
然後在餐桌上,我就和牧師聊起了這一年做的無教會主義雜誌。我問牧師說:「牧師你覺得我做的事情和你做的事情是一樣的嗎?」他拿起茶杯說:「是一樣的啊,完全一樣」。在我的想像中,他又說:「你在讀神學院以前、就讀的時候、退學之後,我都一直在主面前為你禱告。我就知道,主的選召是沒有後悔的。即使是此時,我仍在為你禱告。」
至此我已經淚流滿面,和他深深地擁抱。但我知道時間到了,另外一組客人要來找龐牧,是三個帶著連帽斗篷的人,我知道他們是亞伯蘭的客人。於是我跟牧師道別,獨自站上手扶梯往下。而他的話卻一直留在我心中:「辰瑋,我知道,主的選召是沒有後悔的。直到現在,我也仍在為你禱告」。
是他把我帶到了神的面前,又讓我有了獨自下樓的勇氣、走向個體化的勇氣。這是一條孤兒的路;可走在這條路上,我又不再只是一個孤兒了。🌏

(ChatGPT生成圖)
- 榮格《伊雍》(Aion: Researches into the Phenomenology of the Self,1951):以「自性」(Self)原型為核心的榮格晚期著作,梳理基督形象如何成為自性的象徵。關於本書的詳細評介,可參作者另一篇文章〈尋找後基督紀元的靈魂中心──榮格《伊雍》評介〉(《無境界者》第八期)。↩
- 積極想像(Active Imagination):榮格心理學中認識無意識的一種方法。在清醒而放鬆的狀態下,任由無意識的意象自行浮現,並以意識與之對話、互動,使無意識的內容得以被看見與整合,是個體化歷程的重要工具。↩
- 阿尼瑪(Anima):榮格分析心理學概念,指男性無意識中的女性人格面向、內在的「陰性形象」。她常在夢中以女性之姿現身,作為連結意識與無意識的橋樑與靈魂嚮導,引領男性走向心靈的整合。(女性心中對應的陽性形象則稱阿尼姆斯,Animus。)↩
- 「迢迢合一路」是作者寫作當時對第十一期的構想,以教會合一為題;此一命名後未沿用。↩
- 共時性(Synchronicity):榮格提出的概念,指兩件事之間雖無因果關係,卻在意義上緊密呼應、同時發生,令當事人感到深具意義的「有意義的巧合」。此處指晨夢中倒下的電線桿,與午後驟聞牧師死訊之間的呼應。↩
- 搗蛋鬼(Trickster):榮格集體無意識中的原型之一,象徵打破秩序、顛覆神聖、以荒謬與惡作劇解構僵化結構的力量。洛基(Loki)為北歐神話中善變狡黠的搗蛋神,作者以之為此原型的化身。↩
- 原型(Archetype):榮格認為,人類共有的「集體無意識」中蘊藏著各種普遍的心理模式與意象(如母親、英雄、陰影、死亡等),它們跨越文化反覆出現於神話與夢境。「死亡原型」即人類面對死亡的共通心理結構。↩
- 天課(Zakat):伊斯蘭教「五功」之一,指穆斯林須將一定比例(一般為結餘財產的四十分之一,約 2.5%)的財富施予貧者,是一種法定的宗教義務性施捨。↩
- 《無境界者》第十一期(預定2026年09–10月號)將以「亞伯蘭的旅程」為題,探討「旅程與離散」在亞伯拉罕系三大一神教(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教)中的共性與意義——敬請期待。↩
- 「伊斯蘭」(Islam)一詞在阿拉伯語中意為「順服」(順服於真主);「穆斯林」(Muslim)即「順服者」。作者藉此雙關,把「分十分之一」的抉擇理解為對更高主權的順服。↩
- 《無境界者》第六期(2025年11–12月號),主題「異端者的權利」,探討信仰與政治中「異端」的多重面貌,重探基督教在台灣政教史中的定位。↩
- 陳欽生(1949– ):馬來西亞僑生,1971 年在台就學期間因白色恐怖遭誣陷涉及「台南美國新聞處爆炸案」,被判刑十二年。出獄後長期投入人權教育,現為國家人權博物館的人權講師。↩
- 《無境界者》第七期(2026年01–02月號),主題「火燒島上的《耶穌傳》」——以白色恐怖政治受難者涂南山在綠島(火燒島)獄中翻譯日本無教會主義者矢內原忠雄《耶穌傳》的故事為引,書寫「苦難中的信仰」。↩
- 蔡焜霖(1930–2023):白色恐怖政治受難者,青年時因參加讀書會被判刑十年、囚於綠島。出獄後創辦兒童雜誌《王子》,晚年為著名的人權見證者。↩
- 即本期——《無境界者》第九期「世界是我的牧區──龐君華會督紀念專輯」(2026年05–06月號)。↩
- 邏各斯(Logos)與愛洛斯(Eros):榮格借用的一組對偶原則。Logos 代表理性、辨別、客觀的「陽性」精神原則;Eros 代表關係、聯結、情感的「陰性」心靈原則。榮格認為成熟的心靈需兩者動態互補。↩
- 人格面具(Persona):榮格用語,源自古希臘戲劇中演員所戴的面具,指個體為適應社會而對外呈現的角色與形象。它是必要的社會外殼,但人若完全認同面具、以之為真我,便會與內在真實脫節。↩
- 奧丁(Odin):北歐神話主神,掌智慧、詩歌、魔法與戰爭。他為換取智慧甘願獻出一隻眼睛、又倒懸於世界樹九日以參透盧恩符文,象徵為求真知而自我犧牲的思想追尋者。↩
- 伯鐸或伯多祿(Petrus)是天主教對使徒彼得的中文譯名,他是耶穌所立的門徒之首。在《約翰福音》中,復活的主三問「你愛我嗎」後託付他「你餵養我的羊」,他因此被視為一切牧者的原型,天主教亦以「伯鐸的繼承」指稱牧者職分的傳承。倪柝聲原詞「求你留下剝奪的手給我」,是求主不要收回那隻使人被剝奪、被熬煉的手;作者把「剝奪」聽成音近的「伯鐸」,詩句遂翻轉為「求主留下牧者之手」——牧者雖已離去,但願那牧養的心懷仍留在我們中間。↩
- 此句糅合兩處經文:「醫生,你醫治自己吧」出自《路加福音》四章 23 節;「你若是神的兒子,就從十字架上下來吧」則是《馬太福音》二十七章 40 節十字架下眾人對耶穌的譏誚。↩
- 自我(Ego)與自性(Self):Ego 是意識的中心,即我們日常認同的「我」;Self(自性)則是涵蓋意識與無意識的整體心靈中心與原型。榮格認為個體化的終極,是傲慢的自我臣服於更大的自性——在宗教語言中,近似小我向神/天命的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