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應如日

──對林義雄先生心行的感思

淨智
成大歷史系學士|佛弟子|民間信仰生活者

🌿 關鍵字:林義雄、林宅血案、華嚴經、昭慧法師、轉型正義


對一位人格者的初印象

「我應如日,普照一切,不求恩報。」

這句話在今年(2026)年初時,又再度地映入我的眼簾之中。在那幾天,「林義雄」三個字又再度進入臺灣民眾的視野,這一個已經許久未出現在螢光幕前、被多數人以為只會在歷史課出現的名字被眾人如火如荼地討論著;那一年的滅門血案悲劇的相關記述,宛如一幕幕的幻燈片在Threads上放映,許久未見的田秋堇委員在時隔多年後再次接受此案的專訪,讓臺灣部分網友掀起「歷史補課潮」。這一切被重新提起,竟然是因為一部從頭到尾都未知會受害者家屬、逕自拍攝與瞞騙演員的「電影」《世紀血案》的殺青記者會,掀起民眾的憤怒。1我不太想要再去提起此「電影」的荒誕事蹟,只是此事也讓我想起過去學生時期,心中的林義雄先生總是高風亮節、沉默寡言的人格者,在面對他人生中的重大傷痛後,居然能夠持續在臺灣政治社會的改革路上走下去,最後又急流勇退,這是令我感到既心疼卻又佩服的。

我第一次知道林義雄先生,是在國中的時候。升上國中以來,不曉得是不是奇怪的因緣與體質,我非常喜歡關注政治與社會的時事議題,即使在國中階段思考邏輯一定不會很縝密,但不失我對時事的關注。我國一的時候,遇到臺灣社會風起雲湧的社運潮,最大的莫過於「太陽花學運」,但其實在前一年最大的討論,其實是關於核四重啟與否的議題──至今仍懸而未決的議題。在那年的討論中,林義雄先生義無反顧地重新出面,決定「絕食」,就在許承道牧師與昭慧法師的陪同下,進入義光教會無限期禁食。這次的事件對我而言是很震撼的,是什麼樣的信念,讓一位老先生願意為了保護臺灣的土地,用如此傷害身體的方式來倡議?這個疑惑也推動我了解他老人家的故事,從而知道原來他一生中,曾經面對一場家破人亡的悲劇,而且地點就在他禁食的義光教會中。

心志如日,普照一切

「我應如日,普照一切,不求恩報。」這句話在我當時了解林先生的故事時映入我的眼簾,它刻在林先生已逝的母親與兩位女兒所在的墳頭上。作為佛教徒,看到這句話很快就有對於「經文」的雷達,此出自《華嚴經》〈十迴向品〉:

佛子!菩薩摩訶薩復作是念:「我應如日,普照一切,不求恩報。眾生有惡,悉能容受,終不以此而捨誓願;不以一眾生惡故,捨一切眾生。但勤修習善根迴向,普令眾生皆得安樂;善根雖少,普攝眾生,以歡喜心廣大迴向。若有善根,不欲饒益一切眾生,不名迴向;隨一善根,普以眾生而為所緣,乃名迴向。」

本段經文圍繞在大乘佛教的菩薩道中,菩薩行一切利益眾生的善法,所集結的一切善業,除了迴向自身最終向於佛道之外,也應當迴向給一切受苦的眾生。在經中用「太陽」比喻菩薩,一個太陽出現之後,光芒能夠普照一切眾生,這些眾生無論是善是惡,都能夠在菩薩的光芒中得到照耀、得到溫暖。換言之,就算是惡人,也不會放棄與捨去他們。在經論裡很喜歡用太陽作為比喻,除了比喻佛法的般若智慧之外,也拿來比喻菩薩的心行。

我非常喜歡這句經文,同時在理解經文的意義之後,看見墳頭上的這句,也令人心酸與心疼。大家都知道,當初林先生面臨了如此慘絕人寰的血案,從後續經歷的一連串悲痛的面對、乃至威權政府百般的刁難等等狀況的紀錄,我無法想像自己如果是當事者,會如何地頹喪、失志,甚至是棄絕這個世界。然而,或許是當年上天留下一個愛女林奐均女士,就像是留下一個希望吧,讓林先生在1990年代,得以繼續在社運界、政治界推動他的事業——反核、苦行、陳水扁初次競選總統時幫他「抬轎」,乃至推動國會席次減半的修憲工程。這個心志,就像是經中提到的太陽——孤獨、熱烈,卻很堅毅——發射著光芒,燃燒著自己。回頭再看當年絕食的林先生,再看看他在母親與女兒墳頭上題的經文,最後看看某部電影的相關新聞,除了欽佩,大概就是心疼以及對那些「消費者」的不解和憤恨了,「我應如日」,卻是以苦痛與災禍轉化的心行。

慈林會館
2014.04.18昭慧法師至台北慈林會館拜會林義雄先生,大廳就掛著《華嚴經》的名句。
(圖片來源:弘誓學團提供)

放下?原諒?

林先生的宗教圈好友之一昭慧法師曾於2004年為文一篇〈菩薩躍然活在當前——側寫林義雄先生〉,以讚揚林先生的心行。文章中我覺得有一段非常有意思:

有一回參加反核遊行,走到半途,遠遠看到前面地上攤著一大幅國民黨黨旗,寬及整個路面,準備讓遊行群眾踩踏而過。筆者看了正在為難,因為筆者一向堅持,不在言行舉止間,讓任何人或任何族群有受到羞辱的感覺。這時,走在一旁的義雄先生也開口了。他率直地要求主辦單位撤掉這面黨旗。過沒多久,傳話的人回來告知:現在已來不及作業了。他聞後神情頗為凝重,走近之時,他斷然從旁邊繞過,絕不踩踏在旗面上。筆者因此如釋重負,尾隨其後而從旁繞過。2

林義雄絕食
2014.04.22林義雄先生選擇在義光教會絕食,抗議政府建造核四的決定。
(圖片來源:弘誓學團提供)

正常來說,社會運動的場合總會有一些「劇碼」是安排給大眾發洩情緒,或是激起大眾憤怒以凝聚群眾向心力,比如上述「讓大眾踩踏的黨旗」。即使昭慧法師自己心裡不願意如此,但在群眾之中,林先生就算是真的踩上去並大踏個幾下,大概是不會有人阻止的,甚至林先生如果這麼做還有某種程度的「正當性」,不過他選擇不這麼做,以「非武力」甚至是「非仇恨」的方式表達訴求和帶領群眾。

我也不禁想起曾經在《中阿含經》〈長壽王本起經〉裡讀過的故事,這個故事是佛陀當初為了制止比丘僧團中的紛爭不休,提及了「以諍止諍」的不可行。故事的內容大概如下:

過去世中,曾有一國名為拘娑羅國,由長壽王所統治,他與另一個敵國加赦國——國主名梵摩達哆——時常交戰。某次,長壽王起兵抵抗加赦國的侵略,在長壽王生擒梵摩達哆王時卻選擇「赦免」他,並勸告他別再出兵侵略。不料,加赦國不久後再次興兵作戰,長壽王秉持著「反戰」的精神不願再次與他們交戰。後來的結果,便是長壽王的國家遭到滅國、長壽王也遭到斬殺。然而,他留下一個孩子稱為「長生」,這個小男孩後來為了躲避追殺,選擇四處求學,最後成為被梵摩達哆王召見入宮的博士。在幾次長生陪同梵摩達哆王出遠門時,剛好都有幾次遇到機會可以「趁虛而入」,因此長生也多次要暗殺這位「殺父仇人」,但每次要下手前,長生就回憶起父親的遺言:「童子可忍!童子可忍!莫起怨結,但當行慈」而後梵摩達哆就從自己要被殺害的惡夢醒來,長生便屢次刺殺未遂。最後一次,長生就承認自己是要刺殺梵摩達哆的人,但他也坦承之所以都「未遂」是因為想起父親的教誨:「莫起怨結,但當行慈」最後,梵摩達哆將國家還給長生。

這個故事的主旨,是佛陀希望我們能以「慈悲」作為怨仇的解決方式,而不是造作另一個惡業,來補償自己受到的災禍與仇恨。我不確定實際上林先生是怎麼看待當年如經中的梵摩達哆一般的國民黨威權政府,但至少從昭慧法師的側面描述看來,在林先生的心裡似乎將那股仇怨昇華成對他腳下土地的愛了,因此選擇不以踩踏黨旗來「以諍止諍」。回頭看看經中佛陀以長壽王的故事勸說那些以諍止諍的比丘,最後有沒有奏效呢?答案是:沒有,他們甚至覺得佛陀真是太囉嗦了。從這個地方我們就能知道,要能「莫起怨結,但當行慈」是不容易的,從佛教修行的角度上,需要對於身心有極高的專注力、定力與觀照力。我在這時候好像就能理解,為什麼從2000年以來到2014年之間的絕食、苦行會是林先生一行人的反抗手段,因為這既不傷害眾生,也如同修習禪定一般,能明顯觀照到身心的苦迫,進而能專注地在自己身心以外的利他事業中。吾人理解林先生如同昭慧法師在文章中說不喜歡被塑造成「救世主」,但此等的低調又堅定的力量,著實是令人佩服的。

長生童子
佛典中長生童子以慈止諍的故事。
(ChatGPT生成圖)

無怨無悔,不求恩報

「處世界,如虛空;似蓮花,不著水。」從林義雄先生經歷家人的傷痛,又看見爾後一路以來的低調、不居功的改革路線,這一路以來他都走在人煙稀少的路徑。作為一個出生到長大的歷程中就已經有三次政黨輪替的「天然獨」世代,在這次的補課潮中也讓我重新思考林先生對臺灣民主運動中的意義。從林先生後來的行誼,或許也可知道佛法在林先生之中默默地顯現著——不住相布施

當年的血案凶宅已經成為基督掌權的會堂;當年劫後餘生的小女孩已經是傳播基督福音的傳道人。作為歷史的觀看者,我們雖然不必要求自己有像林先生一家一樣的心態與情操,但也希望大家在面對這些歷史傷痛時,能夠展現更多的同理,在轉型正義的路上,也進而探索更多的歷史真相。最後,期盼林宅血案的真相早日大白,更願林先生一家身體健康,平安吉祥。🌏️


  1. 許伯崧 報導,〈未經家屬同意重拍「林宅血案」,台灣《世紀血案》未映先惹議〉,《端傳媒》(2026.02.08)。
  2. 釋昭慧,〈菩薩躍然活在當前-側寫林義雄先生〉,《弘誓》,67期(2004.02),頁46-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