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後基督紀元的靈魂中心
──榮格《伊雍》評介
🌿 關鍵字:卡爾‧榮格、伊雍、自性、個體化、雙魚座時代、曼陀羅
【書名】伊雍:自性的現象學研究
【原書名】Aion: Researches into the Phenomenology of the Self (Zurich: Rascher, 1951)
【作者】卡爾‧榮格(Carl G. Jung, 1875-1961)|瑞士人|心理學家
【譯者】周俊豪
【出版資訊】台北:楓書坊,2022年

前言:榮格的有字天書
如果要論誰是二十世紀影響神學界最深的心理學家,非卡爾‧榮格莫屬,在筆者過去所寫的諸多文章中,時不時地就會冒出榮格的一兩句話作為結論,但又未曾系統性地介紹榮格的思想。因此既然榮格的思想在筆者的神學視野中,是如此地「陰魂不散」,那這次我們就直接來介紹最能代表榮格系統性思想的一本書──《伊雍》。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首先,我們還是要稍微介紹一下老朋友──榮格。他出生在瑞士德語區,父親是改革宗牧師,但他父親的職業生涯飽受靈性低潮的折磨,從小他就看父親必須要面對教會裡外的虛偽和不一致,這可能養成了他的異端性格。不過他從小仍舊很喜歡各種宗教典故、神話故事,也十分癡迷於探索自己的夢境,後來受到佛洛依德的啟發,便開始走向精神分析學。
榮格始終將自己視為一位「經驗主義者」,也就是說,他刻意與佛洛伊德的「科學實證主義」以及與當時人智學(Anthroposophy)的「神祕主義」做出區分。在他看來,可以被實驗驗證的數據與超自然的靈感並沒有孰優孰劣,他堅信,無論是夢境、神話、宗教儀式、失控的情感或理性的思考,都是同等重要的經驗,只要經過嚴格的歸納與分析,就能提煉出有關人類心智的客觀知識。再者,榮格的分析對象不僅僅是停留在個體,而是進一步發明了「集體無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的概念,將精神分析的版圖,拓展到整個社會、文化、乃至全人類的精神層面,將這個純純的理科學門含括進人文領域。
除此之外,榮格如同當時許多受浪漫主義影響的德語知識份子一樣,對佛教、印度教、道教等東方宗教十分著迷,這也使得他的學說得以超越歐洲中心主義,天生就具有跨文化對話的特徵。不過在中年以後,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的洗禮,這讓他回頭思考──西方人所面臨的精神危機究竟是什麼?為了回應這個大哉問,他在1951年寫了《伊雍》一書,因此本書可以說是他晚年傾畢生心血、融會貫通之後的重要鉅作。

(圖片來源:Franz Cumont(1903), The Mysteries of Mithra, p. 105.)
但當讀者拿起此書時,首先就會被「伊雍」(Aion, αἰών)這個咒語給搞糊塗了,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在古希臘,代表時間概念有三個重要的字,首先「克羅諾斯」(χρóνος)代表線性的、可量化的時間刻度;「凱羅斯」(καιρός)則是指神聖介入凡俗的一個特殊的「時機點」;而「伊雍」原本是生命力或壽命的意思,後來就引申為「永恆」(Eternity)或者是指漫長的「紀元」(Aeon/Epoch)。在赫拉克利特的著作中,伊雍被形容為「一個玩棋的孩子」,萬事萬物皆為棋子,只有時間是棋手;在希臘化時代,他則被形容是掌管黃道的神,因此也是象徵時間循環的主宰;2後來的密特拉教中,伊雍則被描述為一位長著獅子頭、背有雙翼的裸體男性,身體被一條巨大的蛇纏繞數圈,他是掌管著時間與宇宙命運的神,超越了善惡,是一切對立因素的總和。3
早期基督教作者在《希伯來書》1章2節中也寫道:「(神)就在這末世藉著他兒子(基督)曉諭我們;又早已藉著他為承受萬有的,也曾藉著他創造諸世界(τοὺς αἰῶνας)。」這裡所使用的詞就是伊雍的複數,在新約時代,伊雍也有指代廣大空間的涵義,但其時間的原意也仍然存在,所以也可以翻譯作「諸紀元」。因此《希伯來書》的意思是──基督是時間與空間的主宰,神藉著他劃定了諸世界的疆界,也立定了歷史的秩序。榮格在西方秩序崩塌的二十世紀,藉著伊雍之名,他希望能重新向古老的時間之神發出詰問──究竟人類的心靈結構是什麼?世界的秩序又是什麼?
榮格晚年對宗教與神秘主義的興趣愈加濃厚,喜歡引用各種不同領域的知識,來去證明人類的心靈存在一個中心結構與全體結構,他稱之為「自性」。因此對許多缺乏宗教背景與神祕主義知識的讀者而言,這本書簡直就是一本「有字天書」,筆者也是在閱讀時,益發感受到自己知識的不足之處,因此解讀可能並不全面,但還是希望能盡一己之力,從「各種面向的榮格」作為切入方式,帶大家一起挖掘這本書當中所蘊含的寶藏。
基督紀元的危機
當今二十一世紀,歐洲與北美正面臨著白人少子化與大量移民湧入的社會結構性焦慮。伴隨著右派勢力崛起,一種「西方文明之死」的精神危機敘事開始蔓延。當西方知識份子為了避免重蹈「歐洲中心主義」的覆轍,不斷對過去的帝國與殖民歷史進行反思與懺悔時,卻發現其他陣營正高舉著「民族復興」或「宗教復興」的大旗,絲毫不見對話的謙遜。這種地緣政治上的焦慮,往往容易激發出右派民粹的自保本能,衍生出反移民、白人優越、本國優先等論調。然而,以基督教精神為主導的西方文明,其內在危機並非始於今日,而是由來已久。
早在十九世紀末,當工業革命的科技巨輪徹底輾壓了傳統的生產規律時,就已經有思想家察覺到這種「物質與精神難以匹配」的撕裂感——社會上同時存在著科技進步的浮誇樂觀,以及現實中殘酷剝削的殺戮。面對整體社會的精神斷層,德國哲學家尼采首先發出了呼喊:「上帝死了!上帝依舊是死了,是我們殺了祂。我們這些殺了所有殺手的人,要如何安慰自己呢?」4沒錯,在他看來,基督教的上帝──舊秩序的象徵,祂是一位殺人者,但尼采指出最根本的危機是在於,人類親手殺死了我們曾認為最為神聖的事物,那人類這個物種,該如何自處?如何生存於世呢?因此他提出了一切價值的重估,新的時代即將到來,在這個時代中,唯有如超人(Übermensch)般的強者才配得生存。不過在榮格看來,尼采試圖用個人的「自我」去吞噬、取代原本屬於上帝的位置,這必然導致嚴重的「心理膨脹」(Inflation),最終被潛意識的洪流反噬而陷入瘋狂。
另一位深刻感受到這股精神危機的,是阿爾及利亞裔作家卡謬(Albert Camus)。他早年鑽研教父神學,試圖從奧古斯丁身上尋找調和古希臘理智與「道成肉身」的生存之道。但他最終拒絕了基督教的來世盼望,寧願做一位在荒謬中反抗的「沒有上帝的奧古斯丁」。對於卡謬這種堅守現世陽光與節制的態度,從榮格的視角來看,雖然他在「意識」層面上展現了極致的誠實與悲憫,但在「無意識」深處,卻因為主動切斷了與神聖象徵的連結,使得靈魂依舊處於乾渴與失根的狀態。
相較於尼采的狂熱破壞與卡謬的現世節制,榮格選擇了一條向內深潛的道路。他早年醉心於東方宗教,將《西藏度亡經》與《太乙金華宗旨》介紹給西方人,並由此建構了接納二元對立的心理學說。但在經歷了世界大戰的浩劫後,榮格也深切地意識到,西方人的靈魂似乎失去了中心,而這曾經的中心──基督,又曾經帶給西方人什麼?這個疑問成為了他寫作這本書的動機。
過去,他雖然已經提出了「自性」(Self)既是個人心靈結構的中心,也代表著人類意識的全體結構。但他過去對此保持著模糊的描述,一直避免具體把自性比喻成什麼。直到寫作本書時,他明確地指出,基督──西方精神的泉源──就是自性最好的象徵。因此他也將公元初以來這兩千年稱之為「基督紀元」(Christian Aeon)。《伊雍》一書所要寫的,便是要告訴讀者,在基督所屬的伊雍當中,西方人得到了哪些寶貴的精神資產,而許許多多的徵兆都顯示,基督的伊雍即將過去,而在這危機轉換之時,人們需要更新自己的意念,擁抱新的伊雍,才能夠超越前人的限制,重新找到靈魂的中心。
作為心理學家的榮格
榮格撰寫本書,原本是從第五章「基督:自性的象徵」開始書寫,後來為了顧及沒有讀過他其他書籍的初學者,才又補上前四章:自我(Ego)、陰影(Shadow)、聖耦(Syzygy)、自性(Self)這四個主題,等於說是大師親自下來寫教材,讓大家得以入門榮格心理學。
要進入榮格的心理學世界,我們首先必須認識「自我」(Ego)。自我是意識(Conscious)領域的中心,維持著我們日常生活的功能,讓心靈得以察覺到「我」的結構,但除了意識以外,還有更深層的無意識(Unconscious)也無時無刻在影響心靈(Psyche)的運作。榮格察覺到,由意識與無意識所組成的動態能量場中,會有一些反覆出現的動力結構,他稱之為「情結」(Complex)。情結是心靈中帶有強烈情緒色彩的記憶與意象聚合物,像是具有獨立生命的微型人格。實際上,我們日常所認知的「我」,本身就是意識領域中最穩定、最強大的一個情結,即「自我情結」(Ego-complex)。5
而且榮格發現,某些情結似乎是在眾人之間共享的,甚至具有跨時代、跨文化的特質,反覆出現在神話、戲劇、宗教、文學、民間傳說中,他將其稱為「原型」(Archetype)。例如在不同文明中備受尊崇的媽祖、觀音或聖母瑪利亞,便共同指向了集體無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中那股負責滋養與包容的「大母神」(Great Mother)原型。
當人類在成長與社會化的過程中,為了適應外在世界的規則,會本能地調動這些集體原型的力量,去迎合社會的期待。透過不斷地與他人互動、模仿學習,或因創傷經驗引起的防禦機制,我們的意識外圍逐漸形成了應對社會的功能性情結——榮格將其稱為「人格面具」(Persona)。戴上這副面具,我們便能安然地扮演著社會所指派的角色;但倘若我們不加以分辨,就會誤以為那副外在的面具,就是我們真實的個性。因為在另一方面,形成人格面具的過程中,也會排斥或壓抑那些不被價值觀或理智所接受的特質,這些被自我拒絕的黑暗能量,便會在無意識中匯聚成了另一種強大的情結──「陰影」(Shadow)。陰影是我們性格中不願面對的黑暗兄弟,當它未被自我覺察與整合時,這個情結便會伺機作祟,奪取自我的控制權,或迫使我們將內在的黑暗投射(Projection)到他人身上,讓我們陷入無法自控的嫉妒、混亂、破壞與憂鬱。
走過黑暗的陰影,心靈中存在著另一組源自集體潛意識的深層情結,榮格使用了諾斯底神話中的「聖耦」(Syzygy)來稱呼它。這對神聖的陰陽配偶,在男性心中表現為女性意象的「阿尼瑪」(Anima),在女性心中則表現為男性意象的「阿尼姆斯」(Animus)。6作為一種情結,它們是連結自我意識與深層無意識的橋樑,若能與之對話,它們便會成為引領我們走向靈魂深處的嚮導。然而在現實中,我們往往會將其投射在戀人、偶像或文學意象上,這可能引發精神的昇華,卻也可能帶來毀滅性的情感糾葛。愛之所以既能讓生命充滿熱情,又能讓人陷入瘋狂,正是因為我們總是不自覺地試圖在凡人的身上,尋找那份足以彌補自身殘缺的神性。
榮格心理學便是不斷在這些概念中來回穿梭,因為只要我們還活著,這些情結的動力結構就永無休止地在運作。而人類一生的終極追求,榮格稱之為「個體化」(Individuation)歷程,便是要「自我」學會謙卑,不再被「人格面具」、「陰影」或「聖耦」等情結所綁架,而是透過不斷的自我覺察、傾聽與整合,逐漸承認自我並非是整體心靈的中心,最終臣服並走向那涵蓋一切對立面的心靈終極整體——「自性」(Self)。個體化的過程,就像是但丁的《神曲》旅程──但丁在天命的召喚下,從城市走進森林(從意識走向無意識),然後由維吉爾(智慧老人原型)作為嚮導,走向地獄(陰影),在見識到地獄的恐怖後,但丁走向懺悔的煉獄(剝下人格面具),最終在初戀女神貝緹麗彩(阿尼瑪)的帶領之下,升到天堂,見到了由眾天使所圍繞的天國女王瑪利亞(曼陀羅)以及萬有的中心──三位一體(自性)。
本書中譯本在王浩威醫師的導讀中,有將榮格理論的心靈結構畫出來,而筆者則是在此基礎上再加上一些對稱的結構。如下圖:

(Gemini生成圖)
自我在與外在的社會現實互動的過程中,被其接納的情結會逐漸形成人格面具,而受其排斥的情結則會逐漸堆積成為陰影;而自我在與無意識互動的過程中,則由阿尼瑪與阿尼姆斯作為嚮導,但如果將無意識中的原型過度投射到外在現實的人身上,就會導致較為嚴重的情緒問題與心理問題。
這張圖中並沒有出現「自性」。因為在榮格的理論中,自性是涵蓋一切(意識與無意識、個體與集體)的絕對中心,帶有某種「神性」的維度。若真要具象化,它或許存在於超出這張平面的三維高處,與整個心靈維持著「入乎其內、出乎其外」的動態張力。
作為神學家的榮格
榮格的很多理論建構不單是來自於個案與病例,而是來自於他自己的生命經驗。他早年陷入精神危機,與自己的無意識對話的過程中,就意識到心靈在自我以外有另外一個中心。後來他在研究道教和印度教的經典時,「元神」與「梵」等靈魂中心的概念,也給予了他靈感,他後來將此中心命名為「自性」,並且也嘗試從西方的煉金術、神秘主義當中去尋找類似的概念。但他後來意識到,「基督」本身就是自性最好的一個象徵。
首先,基督在神學傳統中,具有神人二性,是連接天上與人間的中保,《迦克敦定義》描述基督神人二性的互動關係是「不相混亂、不相交換、不能分開、不能離散」,這種「不即不離」的關係,恰恰符合榮格對自我與自性互動的觀點。根據榮格心理學家愛丁傑(Edward Edinger)的「自我—自性軸」(Ego-Self Axis)理論,自我如果與自性太過疏離會導致靈魂的枯竭,但如果自我完全被自性所吞沒,則會導致心理膨脹,因此自我與自性在軸上保持著親密和具獨立性互動,才是靈性健康的基礎。7
但榮格也指出,基督作為自性的象徵,有一個致命的缺陷,也就是信徒只願意把基督稱為「良善的夫子」(路18:18),而否定了自性也含納著心靈中惡的一面,而在信徒的集體無意識中,這種陰影最終物極必反,具體化成為了《啟示錄》中的「敵基督」(Antichrist)。在榮格看來,把基督和敵基督的特性結合在一起,才是自性完整的象徵。《希伯來聖經》對耶和華的觀點,就更偏向善惡兼有,這在榮格看來是更加平衡的神性觀,但新約卻去掉了神性當中的惡,將祂描繪成一個至善(Summum Bonum)的存有,這反而會導致心靈的平衡失調。因此榮格強烈否定奧古斯丁所主張的「惡是善的缺乏」,因為這種主張否定了惡的本體實存地位,榮格更偏向諾斯底的主張,認為惡是和善一樣活生生的力量,否則為何在信徒的意識中,敵基督也具有如此強大的力量?
此外,榮格主張,「四」在跨文化神話的心靈結構中,是比「三」更加符合曼陀羅8的結構的,唯有四邊形才能象徵一種包容所有對立面(光與暗、陰與陽、靈與肉、善與惡)的穩固平衡。在他看來,傳統基督教的「三位一體」(聖父、聖子、聖靈)雖然崇高,但在心理動力上卻是一個不穩固、有殘缺的結構。因為它是一個純粹屬於男性、靈性與絕對良善的集合;為了維持這個純潔的三角形,神學傳統必須將「第四者」──也就是女性(如聖母瑪利亞)、物質肉身,以及陰影(如撒旦)──徹底排斥在神性之外。然而,自性作為心靈的終極整體,其目標是追求「完整」(Wholeness),而非單純的道德「完美」(Perfection)。因此,榮格大膽斷言,若神學將那被歷史貶抑的第四者重新納入神聖的座標中,成為「四位一體」(Quaternity),才是自性最真實、也最健康的象徵。9
榮格與傳統基督教神學最大的差異就在於,傳統教父們主張「諸善源於神,諸惡源於人」,將神的屬性描繪純潔、至善、靈性,這才導致了「全善之神為何創造出罪惡世界」這類無解的神義論問題。他認為,真正的心靈結構是──「善惡源於神,善惡源於人」,必須不再懷有道德潔癖地把黑暗的念頭趕出神學,才能夠讓神學有未來。
作為占星學家的榮格
在跟傳統神學家論戰完之後,榮格拿起望遠鏡和天宮圖,開始做起了占星學家。他透過占星學的時代計算公式,主張「基督」在西方不僅僅是自性的象徵,也是一整個時代的象徵。
要認識占星學對時代的預言,要先知道天文學上「歲差」(Precession)的概念。地球的自轉軸有著約23.5度的傾角,這不僅是我們得以經歷四季更迭的原因;這根地軸本身,也像是旋轉中的陀螺般,緩慢地畫圓偏移,這就被稱為「歲差」。因為歲差的緣故,從地球上觀測,不同時代的星空背景會產生位移,彷彿整幅星圖正以極為緩慢的速度在我們頭頂上轉動。早在古希臘時期,天文學家便透過比對古巴比倫的觀測紀錄,發現了星座位置的微小誤差,並算出歲差回歸一圈的週期大約是25800年。柏拉圖也曾提出,經過一段漫長時間,天上星體就會全部回到原位,後世占星學家便將之稱為「柏拉圖大年」(Platonic Year)。既然古巴比倫人早已將天上的黃道劃分為十二宮,若我們將這25800年等分為12份,每一份大約是2150年,我們便可將其稱為「柏拉圖大月」(Platonic Month)。根據西方占星學傳統,每年春分太陽升起時,其背後合相的黃道星座,便是那個時代的絕對主宰。由於歲差的推移,春分點會以逆行的方向緩慢掃過黃道十二宮。這意味著,每一個星座都會輪流降臨,主宰地球一個「柏拉圖大月」,在兩千多年的歲月中深刻地形塑人類的集體心靈。換句話說,這個座落於春分點的星座,就是該紀元的「伊雍之主」。
公元前7年,天相上發生了罕見的「土木大交會」(Great Conjunction),土星與木星在雙魚座合相。榮格主張,這就是福音書中所說的「伯利恆之星」,象徵著全人類正式進入「雙魚座紀元」(Age of Pisces),也就是所謂的「基督紀元」。榮格認為這是天體週期與人類精神史演進之間的「共時性」(Synchronicity),是無意識深處巨大原型能量在外在物理世界的顯化。
為了證明魚是基督的象徵,他在書中列舉福音書和早期教父著作為例。例如四福音書皆有提到「五餅二魚」的故事,過去大多數解經者強調的是餅象徵著基督是天上的糧,卻少有人提到二魚也是基督的象徵;而當基督初召彼得時,就允諾他要成為「漁人的漁夫」,直到今天,教宗仍以漁夫戒為其權柄象徵;在早期教父著作中,也有提到聖餐是一場「魚的盛宴」(雖然聖餐中並沒有吃魚);而在羅馬境內受迫害時期的基督徒,更是用「魚」的希臘文作為基督的暗號,雖然主流的解釋是魚(ICHTHYS)的希臘文正好是「耶穌(Iēsous)、基督(Christos)、神的(Theou)、兒子(Huios)、救主(Sōtēr)」的縮寫字,但榮格認為這正是魚作為基督象徵的最好例證。
有趣的是,如果要問──以什麼動物來象徵基督最為常見?那「羔羊」應該是更常見的,也在神學上是更有立基點的。但榮格辯稱道,那是因為在雙魚座紀元之前,是牡羊座紀元,因此自亞伯拉罕的時代起,羔羊便是猶太教的象徵,而基督作為「羔羊」與作為「牧羊人」的象徵,其實是他位於時代臨界點的關係,也代表他是終結猶太教時代的「最後一隻祭獻羔羊」。

(Gemini生成圖)
榮格之所以如此執著要以雙魚座作為基督紀元的象徵,是因為雙魚座它本身是一隻垂直的魚與一隻水平的魚形成的十字狀星座。榮格主張,第一隻垂直的魚象徵著基督,也象徵基督紀元的前一千年,在神學上強調純潔、至善、靈性的教會占統治地位,西方的心靈也垂直向上仰望上帝;但根據心靈的補償法則,到了第二千年,便是由水平的魚──也就是敵基督的象徵──所掌管,這也代表著教會勢力的衰退,科學唯物主義、資本主義的崛起、以及心靈的普遍空虛,西方心靈開始轉向水平看向世間。榮格認為,十一世紀的人就注意到了「新時代」(Novus Aevum)的來臨,而從文藝復興直到工業革命,這種物慾與人本主義的增長便是敵基督降臨的象徵。但正如在神學上,榮格並不認為敵基督是必須要被排除的負面象徵,他也認為,基督時代加上敵基督時代,才是基督紀元完整的樣貌,我們不應對工業革命之後體制宗教的衰退感到恐慌。
榮格更加關注的是,在占星學中,雙魚座時代的下一個紀元便是寶瓶座時代(Age of Aquarius),寶瓶座的符號是一個「倒水的人」(Water Bearer)。榮格認為,象徵物從動物轉變為人類,這意味著在寶瓶座時代,原本被投射到外在天體、上帝或魔鬼身上的無意識內容,將被收回並由人類親自承接;而傾倒的水也象徵著,原本被高懸在十字架上、收藏在教會中的靈性資源,將瀰漫整個世間。從時序來看,十九世紀以後,便是從雙魚座紀元逐漸過渡到寶瓶座紀元的開端,榮格似乎在此也在預言著「人間宗教」的新時代,人類將從二元對立的宗教敘事,端起自身的無意識寶瓶,走向自身的個體化之路。正如古先知所預言的:「你們必從救恩的泉源歡然取水。」(賽12:3)榮格認為,天象也告訴了我們後基督紀元的時代精神將會如何轉向。
作為煉金術士的榮格
在無垠的星空中尋找完時代的方向後,榮格在接下來的篇章裡,又將目光收回到充滿藥水味的地下室,化身為一名中世紀的「煉金術士」。他深信,許多充滿隱喻與怪誕圖形的古老煉金術文獻,並非前科學時代的迷信,而是一套披著物質轉化外衣、實則指引人類走向「個體化」的心靈配方。
榮格對煉金術的興趣最早源於東方,在為道家內丹學著作《太乙金華宗旨》作序時,他便察覺到,修道者在體內促成陰陽交會、最終凝結出「金華」(金丹)的歷程,正是心靈整合對立面、誕生出圓滿自性的完美寫照。隨後,他將這套視角帶回西方的煉金術傳統,他發現煉金術士們日復一日在火爐旁試圖提煉的終極目標──「哲人石」(Lapis Philosophorum),那顆號稱能點石成金、使人永生的神聖石頭,在心理學上正是「自性」的實體化象徵,同時也是基督在物質界的隱喻。在《新約聖經》中將基督比喻成「上帝的殿」、「房角的基石」,在榮格看來也都是一種哲人石的比喻。
他進一步指出,煉金術轉化的四大古典階段,精準地對應了個體化歷程中必須完成的心理功課:首先是「黑化」(Nigredo),代表物質的分解與腐敗,對應著自我面對「陰影」時的絕望與靈魂暗夜;接著是「白化」(Albedo),這是洗滌與淨化的過渡,象徵著意識被照亮,並開始與「阿尼瑪/阿尼姆斯」進行對話;隨後是「黃化」(Citrinitas),代表智慧之光的黎明與直覺的甦醒;最終迎來「紅化」(Rubedo),那是對立面(如硫磺與水銀、國王與皇后)的神聖結合,象徵著意識與無意識的徹底交融。正是在這個猶如烈火淬鍊的過程中,平凡的鉛最終轉化為不朽的黃金,而原本殘缺的自我,也得以在此刻走向了那涵蓋萬有的自性。
作為神祕學家的榮格
在《伊雍》的後半部,榮格更進一步踏入被正統教會視為異端的神祕主義禁區,他認為,那些在歷史地下暗流中湧動的神祕學派,正是未經正統神學「道德濾鏡」修飾的、最原汁原味的集體無意識展現。
首先,榮格極度推崇早期基督教的頭號異端──諾斯底主義(Gnosticism)。正如本文卷首所引用的諾斯底主教書信,榮格認為諾斯底教徒其實是一群「古代的心理學家」。他們不滿足於正統的教條,而是渴望直接「體驗」神聖。在諾斯底神話中,宇宙的創造伴隨著神聖光芒的碎裂,這些光之碎片墮落並被囚禁在物質與黑暗之中。這在榮格看來,完美隱喻了人類「自性」的能量是如何散落在無意識的陰影與情結裡。諾斯底主義不迴避惡的實存,甚至主張要透過認識黑暗來獲得救贖,這與榮格「整合陰影」的個體化歷程也不謀而合。
順著這條線索,榮格接著將目光轉向了猶太教的神祕傳統──卡巴拉(Kabbalah)。他發現,無論是諾斯底神話中的「原人」(Anthropos),還是卡巴拉生命之樹中的「亞當.卡蒙」(Adam Kadmon),都共同指向了一個超越雌雄、包容光暗的終極原型。卡巴拉神祕主義者認為,上帝造人、賦予人類的終極任務便是「修復世界」(Tikkun Olam),將散落的神聖火花重新收集起來;這在心理學的語言中,就是意識將無意識中的原型碎片重新收回,完成自我與自性的神聖對接。
且會讓當代神祕學網友喜聞樂見的是,榮格花費了不小的篇幅討論十六世紀的法國大預言家諾斯特拉達姆斯(Nostradamus),他認為,諾斯特拉達姆斯的靈視,精準地捕捉到了雙魚座時代從「第一條魚」(靈性與基督)過渡到「第二條魚」(唯物與敵基督)的心理動盪。例如,諾氏曾準確預言1792年將會發生翻天覆地的劇變,並伴隨著對傳統宗教的迫害。而這一年,正是法國大革命達到高潮、雅各賓派廢除基督教曆法、在巴黎聖母院改奉祀「理性女神」(Marianne)的歷史轉捩點。在榮格眼中,這絕非單純的巧合,而是敵基督力量(絕對的理智、唯物主義與人本主義的膨脹)在歷史上全面爆發的共時性證明。這些神祕學家的異象與預言,在榮格的解碼下,全成了印證人類集體心靈從信仰時代走向撕裂,並預備邁向寶瓶座時代的證據。
作為幾何學家的榮格
傳說中,柏拉圖曾在他的雅典學院大門上刻下一句著名的警語:「不懂幾何者,不得入內。」榮格在本書最後一章「自性的結構與動力」中,如同畢達哥拉斯與柏拉圖等古希臘哲學家一般,堅信純粹的幾何結構不僅隱藏著外在物理宇宙的法則,更是人類內在靈魂與集體無意識的最底層藍圖。榮格希望以幾何學的方式來畫出自性的樣貌。
首先,榮格畫出他所鍾愛的四邊形,然後引用諾斯底主義納塞內派(Naassenes)的觀點,將摩西、葉忒羅(摩西岳父)、西坡拉(摩西妻子)、米利暗(摩西姐姐)畫在四邊形的四個點上,形成一個「摩西四邊形」,並把這組人物作為人開始認識自我的原型象徵。
在《出埃及記》中,摩西是受上帝啟示律法的先知,也是帶領以色列人出埃及的英雄,因此他象徵著自我與英雄的原型;但早年摩西在埃及誤殺人之後,逃到米甸,葉忒羅作為祭司收留了他,並且將女兒娶配給他,因此葉忒羅是象徵著父親與智慧老人的原型;西坡拉則是摩西的妻子,也是他的陰性互補原型;米利暗則是摩西的姐姐,但在摩西還是嬰兒時曾被丟棄在河中,是米利暗讓法老公主收留了他,因此米利暗同時也象徵摩西的母親,是阿尼瑪的原型。

從這個故事出發,榮格畫出許多四元體(具有六個頂點的八面體)。首先最高的是「摩西四元體」(Moses Quaternio),也稱為「原人四元體」(Anthropos Quaternio),其頂點是原人,四極分別是:較高的摩西、較高的葉忒羅、正面的米利暗、智慧的西坡拉,底點是凡人。在卡巴拉傳統中,原人是神在創世以前,從自身光芒中流溢出來的純粹屬靈的人。因此原人四元體中,所有原型都有比較正面的形象,他們也都是摩西的幫助者。
再往下是「陰影四元體」(Shadow Quaternio),它也是摩西四元體的變種,但是這些原型的黑暗面。在陰影四元體中,頂點就是凡人,也就是墮落之後的亞當,四極分別是肉身的摩西、較低的葉忒羅、負面的米利暗和古實女子,底點則是誘惑亞當墮落的蛇。在這裡的故事中,摩西本身也會懷疑上帝與失去信心,葉忒羅則是施行黑魔法的巫師,米利暗因嫉妒摩西而得大痲瘋,摩西的妻子也被描繪為異邦的無名黝黑女子。10因此從原人四元體下降到陰影四元體的過程,就像是自我將外在較好形象的人格面具給脫掉,進到無意識中面對陰影的過程。
再往下是「樂園四元體」(Paradise Quaternio),彷彿回到嬰兒時期,善惡未分之時。在《創世記》中記載,耶和華在東方的伊甸造了一個園子,讓四條河從園中流出,分別是比遜河、基訓河、底格里斯河、幼發拉底河,此外,《創世記》也記載「耶和華神所造的,惟有蛇比田野一切的活物更狡猾。」(3:1)所以樂園四元體頂點是靈巧的蛇,四極分別就是四條河,底點則是無生命的石頭。這個四元體象徵著無意識中處於混沌不分的心靈狀態。
最後就是「石之四元體」(Lapis Quaternio)。石頭雖然是樂園的底點,但它本身也是由古希臘人傳說中的四大元素所組成,因此在此四元體中,頂點是石頭,四極則是水、火、土、氣四大元素,底點則是煉金術中象徵萬物初始的「圓極」(Rotundum)。這個四元體就是非常明確肉身的象徵了,當意識往下潛望到最後,也就會碰到最底層的肉身與物質,這也是奠定一切心靈基礎的基石。榮格並非唯心主義者,他一直都相信物質與心靈在更基礎的單位中是同一種存有。
四個四元體從上到下連在一起,而且還會沿著軸線旋轉,這是否有點像是前面提到的被蛇所纏繞的伊雍的形象?

但榮格並不以此為滿足,他第二階段用一個新的大正方形框住這個四元體串,然後在其左右再標上「基督」和「魔鬼」(敵基督),以象徵心靈中永恆流轉的二元動力,而原人、圓極、基督、魔鬼在此就又形成一個新的四邊形。在此圖中,蛇位於正中央,因為對榮格來說,蛇它同時是基督也是魔鬼的象徵,既有銅蛇象徵著救贖,也象徵著對上帝的背叛,而蛇的原型很快就會再產生新的靈感。

第三階段,榮格又從古希臘銜尾蛇(Ouroboros)的圖騰得到靈感,將四元體串扭成一圈,讓原人與圓極置於同一個點上,這也如同銜尾蛇所象徵的,從原人出發,從人變成蛇、又變成石頭、再往前走就又回到同一點上的圓極,起初即末了,創世的圓極和成神的原人,其實都是位於同一點上。這也說明了,榮格所主張的個體化進程,並非只是一個線性時間觀的歷程,也跟基督教「創造→墮落→拯救」的線性敘事不同。個體化的歷程是要在兩種對立要素當中來回衝突、融合,慢慢地螺旋向上前進的,而自我與自性的關係也是需要在融合與獨立之間來回擺盪的。因此雖然「個體化」是一個未來式的旅程,但等到真的翻山越嶺來到聖殿中,卻會發現這就是最初的出發之地。

第四階段,榮格此時又理科魂爆發,開始變成化學家在畫分子式了。他老人家實在是太喜歡各種「四」的結構了,因此當他知道碳元素能有四條化學鍵,地上所有的生命體都是以其為中心而組成時,他也堅信靈魂也會有類似的結構。當原人與圓極合併為同一點之後,榮格便驚喜地發現,原人–圓極、人、蛇、石等四個頂點/底點都有四條鍵要連接,因此他便依序把這四個點標記成大寫的A、B、C、D四個大原子,其他四元體的四極就以a、b、c、d等小原子來表示,然後原本的銜尾蛇圈圈,就進一步成為了一個碳基化學式。
為何榮格在本書最後一章,會這麼癡迷於這種靈魂的幾何結構甚至化學結構呢?一方面,經歷過大蕭條與世界大戰,榮格覺得事有必要為人類的心靈開出一份客觀的診斷書了;另一方面,1950年代美國開始流行的心理學開始更加強調心靈的主觀效應,這讓榮格難以接受。他當時也接觸到了物理學前沿的量子力學,並且和諾貝爾獎得主包立(Wolfgang E. Pauli)是多年好友。他也曾打算和包立一起研究靈魂是否具有量子效應,或者意識的主觀觀察,到底如何對外在的量子世界產生影響,所以榮格下意識地在晚年十分癡迷於將心理學給「物理學化」。對此,學界評價兩極。一般心理學界是將此看作榮格的「個人神話」,並不認為這有科學依據;但榮格學派中的許多心理師,則是將此靈魂的幾何結構奉為聖經,榮格──這位基督教異端所發表的想法,在另外一群人眼中,最終也成為了新的正統教條。
結論:一本讓你認識自己的書
以前筆者都是透過閱讀其他榮格心理師的著作來認識榮格,第一本閱讀榮格的原著就是《伊雍》,實在是有些吃力,但也有非常多意外的收穫。從今年初開始讀了這本書三個月,這段期間我開始會寫夢日記,嘗試在睡前做積極想像,注意日常生活中有哪些有趣的共時性與象徵,甚至跑到山上去看星星。老爺子能夠把各種素來被正統基督教視為「迷信」、「異端」的學門,都視作與心靈對話的工具,也是非常有想像力了。就實際去實踐而言,很少有書能夠對我的生活有這麼大的影響,因此在此也將自己的感想寫下來,推薦給大家認識。
或許榮格的猜想,我們並非每一項都覺得有道理,但這樣豐富的想像力,是一個有意義的出發點,讓我們可以以不同的視角,去認識外面的大宇宙,也去認識我們內在的小宇宙,並意識到內外宇宙的神奇對應。🌏

帶我們認識外在大宇宙與我們內在小宇宙之間神奇的對應與關聯性。
(Gemini生成圖)
- Elenchos, VIII, 15, 1ff. Cf. Legge trans., II, p.10.中譯轉引自周俊豪 譯《伊雍》,頁 324-325。↩
- 《赫拉克利特殘篇》第 52篇。DK 22 B52。↩
- 在波斯祆教中,祖爾萬(Zurvan)是無限時間之神,密特拉教的伊雍形象很可能就受其影響。↩
- Friedrich Nietzsche(1882), The Gay Science. Section 125.↩
- 這意味著,榮格所論述的是一種暫時聚合的「現象自我」,而非永恆實存的「本體自我」。在這一視角下,榮格的自我觀與佛教的「無我觀」能產生富有啟發性的跨文化對話。儘管如此,榮格的「個體化」理論最終強調的是自我要與「更大的我」——即自性——進行整合。因此,就其終極關懷而言,榮格的哲學底色仍更傾向於印度教中「梵我一如」式的整合模式,而非佛教的「寂滅模式」。↩
- 在拉丁文中,Anima與 Animus原指「氣息」、「靈魂」或「精神」,並分別帶有陰性與陽性的詞性。在古典榮格心理學的框架下,基於性別互補的原則,主張男性的無意識中僅存在阿尼瑪,女性則為阿尼姆斯。然而,後榮格學派(Post-Jungians)的學者已逐漸打破這種嚴格的性別二元論。當代深度心理學多半認為,如同性戀者的內在亦可能運作著同性的靈魂意象;甚至有學者主張,每個人的心靈深處其實同時潛藏著阿尼瑪與阿尼姆斯,只是這兩股力量在不同個體身上發揮主導功能的比例與動態有所差異。↩
- 愛丁傑 著,王浩威、劉娜 譯,《自我與原型:深度剖析個體化與心靈的宗教功能》(台北:心靈工坊,2023)。↩
- 曼陀羅(Mandala)是印度教與佛教的神聖幾何圖形。後來,榮格將其視為「自性」的視覺化象徵。曼陀羅那重複且高度對稱的圓形結構,被認為是人類心靈秩序與完整性的精確寫照。因此,在榮格學派的心理諮商中,引導案主「繪製曼陀羅」,也成為一種協助整合心靈內在對立的治療方式。↩
- 筆者在此對榮格的觀點持保留態度。若從比較宗教學的視角檢視,道教的「三清」、佛教的「三世佛」或印度教的「三相神」,皆是以「三」作為至高神性的象徵;在古巴比倫、古埃及與古希臘宗教中,祭祀「三位一體」神祇的慣例亦屢見不鮮。這些跨文化的三元神祇往往涵蓋了男與女、創造與毀滅、善與惡的對立面,並非如榮格所批評的那般無法包容陰影。筆者推論,若將神聖數字視為空間幾何的象徵:「一」是強調絕對的中心點;「三」則是中心點的「一維延伸」(中心點加上兩極), 因此居中者往往最為尊貴;「五」是中心點的「二維延伸」(中心點往東南西北四方開展),如佛道教中的「五方佛」或「五方上帝」;而「七」則是中心點的「三維延伸」(中心點加上上下四方),或許也對應了古代宗教常見的「七曜」或「北斗星君」、「七仙女」等七神結構(雖未如前兩者普及,但仍有跡可循)。可以說,榮格出於對曼陀羅靜態對稱性的追求,使其理論高度偏好 2、4、8等偶數結構;但他或許忽略了,在跨文化的神聖幾何中,1、3、5、7等奇數,同樣能以「中心—邊緣」的放射狀結構,展現出另一種涵蓋萬有的對稱性與完整感。↩
- 《民數記》12:1記載:「摩西娶了古實女子為妻,米利暗和亞倫因他所娶的古實女子就毀謗他。」這和《出埃及記》中記載的米甸女子西坡拉是否為同一人,還是是摩西額外納的妾,這在神學界是有爭論的,但榮格就將其當作同一原型的光明與黑暗兩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