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筆者與涂南山先生的緣分

2010年間，筆者為了撰寫《矢內原忠雄及其帝國主義下之台灣》一書¹，透過「台灣游藝」負責人曹欽榮先生的介紹，前往涂南山先生（1925-2015）位於敦化南路仁愛圓環附近的自宅拜訪，並進行口述訪談。有關涂南山先生的事蹟，筆者在此之前透過閱讀〈煉獄與天堂：涂南山口述史〉一文²，早已了解其相關的生平事蹟。此次拜訪原本只是為了進行補充訪談，進一步了解他對矢內原忠雄（1893-1961）與陳茂源（1903-1990）的認識與評價。但在拜訪涂先生之後，筆者深受其人格特質的吸引，對於他在火燒島翻譯《耶穌傳》的事蹟更加感佩，從此與涂先生建立持續數年的交誼，對於他誠摯的言談與親切招待的身影，至今依然記憶深刻。

涂南山先生的故事

藉由當年多次的拜訪，筆者而後撰寫〈矢內原忠雄的學識與信仰之再評價：以戰後台灣人的論述為中心〉一文³，對他有如下比較完整的了解──涂南山，1926年生於嘉義，家貧但奮發向上，嘉義中學校畢業後，1944年考上滿洲國之建國大學，但戰後未能畢業就回到台灣。1948年改就讀台灣大學工學院，這時他開始大量閱讀馬克思與恩格斯的書籍，並成為熱血的社會主義青年，因而轉學到法學院。

有一次他到台大法律學系教授──陳茂源家中拜訪時，發現老師相當入神地正在看一本書，後來才知道這本書是矢內原忠雄的《羅馬書講義》⁴。當時他曾向老師表示：「我最有興趣的是馬克思主義」。接著，在矢內原之入門弟子陳茂源的指點下，他開始閱讀矢內原撰述的《馬克思主義與基督教》一書⁵，並試著將它翻譯為中文。 透過這樣的學習經驗，日後他終於體認到，雖然馬克思主義是當時最時髦的理論，全世界的優秀青年都愛讀，但是無論多麼偉大的理論，如果沒有耶穌的原則，還是無效的。

1951年6月26日，涂南山突然在台大法學院宿舍被捕，罪名是參加讀書會之類的組織。儘管遭到一連串的刑求，但他並未供出朋友名單。由於被查獲矢內原著《馬克思主義與基督教》之譯稿，因而被認定為思想有問題，判刑十年。在審訊期間他請家人向陳茂源老師借得《羅馬書講義》，並在拘留所開始閱讀，如此才順利克服被刑求時面對招供與否的心理折磨。被移送火燒島（綠島）後，再借得矢內原的《耶穌傳》一書，這本書成為他意志的支撐，幫助他渡過漫長的獄中歲月。他覺得《耶穌傳》中解釋的聖經很真實，因此開始進行翻譯， 他認為自己在火燒島的新生訓練營中，一面負責種菜等工作，一面翻譯《耶穌傳》，是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

為何矢內原的《羅馬書講義》會讓身為非基督徒的涂南山感動？他接受筆者訪談時曾表示，回憶被逮捕之初，負責審問他的官員曾經以引誘之詞告訴他：「招出同伴來，你就沒事了。」他坦承在那一瞬間，確實引發讓人想要招供的衝動。對於自己這個一閃即逝的念頭，他一直都耿耿於懷。他受訪時詳細解說，並具體引用《聖經》中《羅馬書》的如下這段經文：「我所願意的善，我反不做；我所不願意的惡，我倒去做。」（羅馬書 7:19）他還拿出日文原文來對照說明他的理解與內心之掙扎。涂南山對這段話的經文詮釋是：「我不招供就是善，招供就是惡、就是背叛。」而自己內心竟然曾出現背叛同伴的意念，這是一輩子都不可原諒的錯誤。因為這樣，他持續翻譯《羅馬書講義》與《耶穌傳》，成為他一生的救贖。

多次拜訪涂南山後，話題逐漸轉向他搬到台北之後的生活，筆者這時才發現他的生活忙碌而充實。因為，凡是所有他認為世間不公不義的事情，他都會立即採取抗議的行動。例如，2009年他曾製作宣傳立牌，坐在台北街頭，抗議政治紛擾影響陳水扁孫子、陳幸妤兒子趙翊安的小學入學事件。2014年3月29日，他前往立法院議場演說，聲援太陽花學運反對服貿協議行動。此外，他還積極聯絡居住中國的滿洲建國大學的同學，寄贈《耶穌傳》與《羅馬書講義》譯本，他希望這兩本書可以用簡體字印刷出版，讓中國人有機會閱讀。他所期待的是，中國民眾接受基督教洗禮後，能夠以同理心平和地看待台灣人民追求獨立的理想。

晚年定居台北期間，他彷彿是正義的使者，經常挺身對抗人世間各種不公不義，讓我認為他是一位值得表彰的基督徒。因此，有一次開口問他，你平時到哪間教會做禮拜？他說：「我這輩子還沒有進過教堂做禮拜。」這樣的回答，一時間讓我有點尷尬，但也因此了解到 他不拘泥於基督教會的形式，體現了日本無教會主義者的精神。

當年訪談過程中得知，許雪姬教授早在2000年已開始進行口述訪談，並預定在近期內出版。⁶因此，我無法再撰寫一份口述訪談紀錄。但是，2013年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綠島園區佈展時，規劃設置他的《耶穌傳》翻譯手稿解說牌之時，涂先生指名由我來撰寫，他的信賴讓我倍感光榮。字數限制300字以內的「涂南山獄中翻譯《耶穌傳》手稿」解說，全文如下：

涂南山先生，1926年生於嘉義，雖家貧但奮發向上，嘉義中學校畢業後，1944年考上滿洲國建國大學，戰後回台就讀台灣大學，因大量閱讀左派書籍，成為馬克思主義信徒。而後受陳茂源教授感召，開始閱讀矢內原忠雄之聖經講義，並試圖藉翻譯來學習中文。1951年6月被捕入獄後，先譯完《羅馬書講義》，綠島期間持續翻譯《耶穌傳》，藉此不僅克服被刑求時應否招供的心理折磨，也助其渡過漫長的獄中歲月。翻譯工作雖有層層阻礙，但涂南山認為，在火燒島新生訓練營中，一面負責種菜，一面翻譯《耶穌傳》，是其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1961年出獄後，在他費盡心力之下，《耶穌傳》與《羅馬書講義》才得以出版。福音的救贖力量，令人讚嘆。

（285字）

實際上，涂南山還有一篇自述〈烈火的青春：我在火燒島的黑牢歲月〉（《下樂姆》，2013）。如何透過直接訪問本人，同時運用口述訪談紀錄與本人的自述等進行人物研究的實務經驗，已經成為筆者近年個人講授「口述歷史理論與實務」課程的重要教材之一。

無境界的典範人物

2015年5月30日，「故 涂南山先生追思告別禮拜」在台北東門基督長老教會舉行，我也前往參加。根據親友敘述， 這是他第一次在教堂做禮拜，也是最後一次。 涂南山中學和大學的同學，也是同鄉的劉榮超博士在《耶穌傳》序言中表示：「南山兄並不是牧師，也不屬於任何教會。他將自己對神的領悟的結果，譯在這本書上。這些都是他親自沐聽神的話。由此可見，基督教之本質與教會的組織以及牧師的職位不相干。因為基督教是神與人之間心靈直接的溝通。從心靈的最深處所得到的神的啟示、神的引導。看了這本書的讀者，不僅會體悟到基督一生愛撫世人之經過與人生之真理，而且會受到南山兄崇高的心靈所感動。」

這幾年，每當騎著腳踏車經過涂先生自宅附近時，我都會想起他年輕時經歷被囚禁於火燒島的苦難歲月，以及晚年經常散步於敦化南路林蔭步道的身影。回顧其不屈不撓的人格特質，可謂典型在夙昔，他所具有的崇高心靈，足為基督徒的典範，同時也是所有台灣人的典範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