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智慧到十字架
──重新閱讀《哥林多前書》第二章
🌿 關鍵字:哥林多前書、十字架、屬靈、宣告、確定感
因為我曾定了主意,在你們中間不知道別的,只知道耶穌基督並他釘十字架。1──《哥林多前書》 2:2
智慧與信心的對立
在多數教會的講道與查經中,《哥林多前書》第二章常被視為一段層次清楚、也相對容易掌握的經文。它似乎在做一件直觀的事:將「人的智慧」與「上帝的智慧」區分開來,並毫不遲疑地站在後者那一邊。這樣的理解並非憑空產生,經文本身確實充滿對智慧的質疑。保羅說自己來到哥林多時,並未使用「高言大智(…)宣講上帝的奧祕」(2:1);他強調自己所傳講的不是動聽、具說服力的智慧言語,「而是以聖靈的大能來證明」(2:4);他甚至指出,世上有權位的人並不認識上帝的智慧,否則「他們就不會把榮耀的主釘在十字架上了」(2:8)。在這樣的脈絡下,讀者很自然會得出一個結論: 信仰的核心不在於理解得多深,而在於是否倚靠上帝。信心不是一種智性的成就,而是一種屬靈的領受。
長期以來,這種閱讀方式在教會中運作得相當順暢。它成功地保護了信仰,不被化約為哲學推論或理性論證,也讓自覺學養不足的信徒能安心地站在信仰之中,不必懷疑自己是否「不夠格」。在此框架下,「屬靈的人」與「屬血氣的人」的對比也顯得相當合理:屬靈的人因有聖靈啟示,能明白上帝的事;而屬血氣的人停留於人的層次,只能以世俗標準判斷,自然覺得十字架是愚拙的(2:12-15)。
讀到這裡,許多信徒或許會感到安慰,因為經文似乎確認了一個重要的信仰直覺:上帝不是靠人的聰明被認識的。在某種意義上,這樣的閱讀甚至具有反體制的力量,它挑戰了當時以希臘智慧為榮的文化,也鬆動了知識與權力之間的連結。然而,正是因為這樣的閱讀方式如此合理、熟悉,也往往讓人忽略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如果保羅只是要否定智慧、抬高信心,他其實不需要寫得這麼複雜。當我們進一步閱讀,就會發現一些不太容易被這個框架消化的細節。
最明顯的張力出現在第六節。保羅在前面明明表態自己避免使用智慧言語,但緊接著卻說:「然而,在成熟的人2中,我們也講智慧。」(2:6)如果智慧本身是問題,為什麼還要對成熟的人講智慧?同樣地,保羅對自己處境的描述也顯得有些突兀。他並未將自己描寫成充滿權威的使徒,反而說自己在哥林多時,「又軟弱,又懼怕,又戰戰兢兢」(2:3)。這樣的自我描述很難單純理解為修辭上的謙卑,因為它與「靠著聖靈大能證明」之間,形成了一種耐人尋味的張力。如果信仰的重點只是「選邊站」,那麼這些關於軟弱與恐懼的描述其實顯得多餘。
或許, 《哥林多前書》第二章真正處理的,並不是「想得多或想得少」,而是「我們如何理解『知道』這件事本身」。
智慧究竟被否定,還是被重新定位?
若我們帶著「智慧 vs. 信心」的二元框架繼續讀下去,可能會發現《哥林多前書》第二章呈現出一種不全然吻合此框架的違和感。最明顯的張力出現在第六節:保羅在前面才清楚表示自己屏除了具說服力的智慧言語,隨後卻說:「然而,在成熟的人中,我們也講智慧。」這句話挑戰了「智慧本身即是問題」的預設。如果智慧僅是屬世的負面產物,為何保羅還要提及它?而所謂「成熟的人」,其成熟的標準又是什麼?顯然,保羅並非簡單地將人區分為「想太多的」與「單純相信的」,而是在暗示另一種更為深邃的區分方式。
同樣的違和感也出現在保羅對自我的描述中。他自述在哥林多時「又軟弱,又懼怕,又戰戰兢兢」,這與一般對「屬靈領袖」那種勝券在握的想像並不相符。若聖靈的大能被理解為一種壓倒性的力量,保羅這種近乎戰慄的恐懼就顯得有些不合常理。然而,保羅並未試圖掩蓋這種不安,反而讓它成為論述的核心。他並非先展示聖靈的權能,再補上一點無傷大雅的謙卑;他所呈現的,是讓這種軟弱的狀態與聖靈的工作同時並存且相互交疊。
此外,第八節的說法也值得注意。保羅指出,當時有權有位的人之所以不認識這智慧,是因為「他們若知道,就不把榮耀的主釘在十字架上了」(2:8)。這顯示問題的核心或許不在於「知不知道」的資訊落差,而在於「如何知道」的認知偏誤。保羅在此並非要強調一種「他們不懂而我們懂」的屬靈優越感,他更像是在提醒:那些自認最了解上帝法則的人,反而最有可能做出與上帝心意完全相反的事。3十字架的悲劇並非單純源於無知,而是一種「錯誤的理解」所導致的行動。
換句話說,保羅認為真正的問題並非理解能力的缺乏,而是一種「自以為已經理解」的狀態。在這種脈絡下,「智慧」不再只是知識的多寡,而是一套由人所建構、用來預測上帝如何行動並試圖規範世界運作的認知框架。
至此,哥林多前書第二章的重心似乎發生了偏移: 保羅關注的焦點,已從「人是否擁有智慧」,轉向「人如何運用他自認為擁有的理解」。 智慧在此並非被全盤否定,而是被重新定位。真正的問題或許不在於深思熟慮,而在於我們太快確定自己所想的,也太快斷定上帝一定會怎麼做。
正是在這些看似零碎、卻反覆出現的細節中,原本穩定的閱讀框架開始顯露出縫隙。經文彷彿在要求讀者停下來重新思考:如果智慧並非信仰的簡單敵人,那麼保羅究竟在反對什麼?如果信仰並不等同於拒絕思考,那麼它所抵禦的,究竟是哪一種「知道」?這一章並沒有立刻給出簡單的答案,但這些問題已足以動搖那種過於順理成章的理解。它讓我們意識到:哥林多前書第二章,或許並非一段讓人更有把握的經文;相反地,它反而讓人開始失去某種對局勢的掌控感。
重新理解屬靈與屬血氣
當認知的張力被攤開,一個關鍵問題便浮現出來:若保羅並非單純在否定智慧,那麼他在區分的究竟是什麼?答案或許藏在第二章後半段,那組最常被提及、卻也最容易被誤讀的對比之中──「屬血氣的人」與「屬靈的人」。在許多教會語境裡,這組對比常被理解為一種層級性的差異。彷彿「屬靈的人」擁有更高的洞見與判斷力,而「屬血氣的人」則停留在世俗標準。然而,這種帶有優越感的解讀,卻容易與前文產生的張力衝突。試想,若屬靈的標記是對上帝作為有高度的把握,那麼保羅在哥林多那種「又軟弱、又懼怕、又戰戰兢兢」的狀態,又該如何解釋?如果屬靈意味著確定感的提升,保羅的自我描述反而顯得不夠「屬靈」。
更值得警惕的是,這種層級式的理解,無意中讓「屬靈」再次變成一種可被掌握與比較的資源。在此邏輯下,屬靈似乎成了一種站在高處看清全局的能力,這反而把過去對「智慧」的理解重新帶了回來。然而,經文所說的「聖靈參透萬事」(2:10),其重點或許不在於給出一次性的答案。原文中的「參透」,更像是一種持續搜尋與辨認的過程。這意味著聖靈的工作並非提供標準答案,而是在上帝深奧的奧祕中,引領人進行探尋。若聖靈的工作本身是這樣的動態過程,那麼一種太快下判斷、太快宣稱「上帝一定會如何」的狀態,本身就反映出人對掌控的渴望,而非屬靈的表現。
若從整章的脈絡來看,保羅在意的或許並非「高下之分」,而是「位置之別」。所謂「屬血氣的人」,未必是指不信者,更像是指那種無法接受上帝作為暫時處於「留白」狀態的人。對他們而言,若一件事無法被歸類、無法納入既有的邏輯架構,這件事就顯得毫無意義。與之相對,「屬靈」並非擁有了更卓越的解釋權,而是具有一種耐受力,去承載那種「現在還不知道」的狀態。屬靈的人並非拒絕思考,而是拒絕在真相完全顯露前,就急著將理解轉化為掌控。這也讓「屬靈的人能看透萬事,卻沒有一人能看透他」(2:15)這句話呈現出不同的意義。這裡的「看透」,指的不是對世事皆有標準答案,而是一種「不被既有框架吸收」的自由。 屬靈的人之所以難以被外界定義,並非因為他站在更高的位置,而是因為他拒絕過快地安頓自己,拒絕讓自己縮減為一個可以被快速理解、輕易貼上標籤的樣貌。
在此視角下, 十字架重新回到了整章經文的核心。它之所以被譏為「愚拙」,並非因為缺乏解釋力,而是因為它拒絕被當時最成熟、最合理的邏輯體系所消化。 十字架並非為了遞交一份標準答案,它更像是一個持續拆解既有答案的事件。因此,所謂的屬靈,並非指我們比他人更接近答案,而是我們願意讓「答案」延後現身,並拒絕讓現有的理解,過早地凝固成唯一的真理。
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有基督的心」(2:16)這句話,也需要被重新詮釋。它或許並非在宣告一種認知上的優勢,也不是說我們已經洞悉了上帝的想法。「我們有基督的心」,更像是一種願意向上帝敞開、而不急著替祂說話的心境。就如同耶穌在客西馬尼園時,面對十字架的挑戰,祂並未用一種強大的確定感來回應恐懼。祂沒有說:「天父你一定要照我的想法這樣做。」相反地,祂說:「父啊,若可行,求你把這杯挪去;然而,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你的意思。」這或許就是「基督的心」最具體的樣子: 耶穌沒有否認自己的掙扎,卻拒絕讓自己的掙扎成為最終的結論;祂沒有否認父的旨意,卻也沒有搶先替父把旨意說完。祂把自己放在一個仍然交託、也仍然等待的位置上。
到這裡,《哥林多前書》第二章的輪廓開始清晰起來。它並沒有把信仰塑造成一條通往「確定性」的道路,反而邀請人在不確定之中,重新理解何謂屬靈。
當不確定變得難以忍受
若《哥林多前書》第二章的核心關懷,是人類如何面對「還不知道」的焦慮,那麼它所處理的問題,便不只是第一世紀哥林多教會的專利,而是一場在不同信仰處境中不斷重演的掙扎。畢竟,對確定感的渴望,早已深植於人類的天性之中。
在現今的宗教語境裡,這種渴望往往以非常正面、甚至神聖的形式出現。我們希望信仰能為混亂的現實指引出一條路,為尚未發生的變數命名,為困局找出意義。於是,一些語言開始頻繁地被使用:上帝正在做什麼、上帝要成就什麼、事情接下來會如何發展。這些語言本身並不必然是問題,它們往往出自真誠的盼望,也承載著彼此安慰的功能。然而,從保羅的視角來看,這背後可能透露出一種更深層的焦慮:當不確定感變得難以承受時,我們是否會急著用宗教語言,試圖替事情「定型」?
以「宣告」為例,這並非要將其列入某種單獨批判的黑名單,但它確實是一個具有指標性的例子。宣告之所以有吸引力,是因為它能迅速將尚未明朗的狀態,轉換成一個看似已被掌握的敘事。在那一刻,不確定感被轉化為某種確信。然而, 《哥林多前書》第二章所揭示的,並非宣告本身的對錯,而是提醒我們注意自己在宣告時的動機。問題或許不在於上帝是否有能力行動,而在於我們是否在無意間取代了上帝的主權,替祂把事情都安排好了。
若屬靈並非一種更高階的理解能力,而是一種願意在未知中停留的姿態,那麼真正需要被檢視的,就不是某種特定的宗教操作,而是我們如何面對那些「尚未完成、尚未顯明」的狀態。我們是否容許上帝的作為,暫時游離在我們的理解之外?是否容許信仰本身,不那麼快地被轉換成結論?這番叩問並非要停止禱告或行動,而是在重新校準信仰的節奏。它提醒我們: 與其急著宣告一個結果,不如誠實地面對——此刻的我們,依然在「途中」。
由此觀之,《哥林多前書》第二章並沒有提供一套新的宗教技巧,它邀請人重新學習成為一個更為脆弱、也更為誠實的信仰者。我們不再需要用「確定性」來證明信心,而是願意讓信心與那份「未完成」並存。因此,「我們有基督的心」並非賦予我們隨時顯得很有把握的特權,而是在我們沒把握的時刻,仍有能量支撐自己留在信仰的現場。在這種理解下,宣告既非信心的標誌,亦非需要被否定的對象;它只是眾多現象之一,反映出人類共同的軟弱:當我們難以承受未知時,總會尋求方法,讓事情看起來仍在掌控之中。《哥林多前書》第二章最值得注意的地方,在於它並未急著替我們解決這股張力,而是讓張力持續存在,提醒我們:信仰本身就是在學習與不確定性共存。
結語:一段尚未結束的對話
在此視角下, 《哥林多前書》第二章所保留的張力,不只在教會體制內有效,也能與當代那些選擇離開制度、卻仍試圖守住信仰的人產生有意義的對話。
對某些人來說,真正感到困難的未必是「相信上帝」,而是現有的宗教語言過早替上帝下了太多結論。當上帝的作為被迅速命名與定調,原本應該存在的「不確定感」反而成了被排斥的問題。 因此,離開教會往往不是拒絕信仰,而是一種對「過度確定感」的暫時撤離。
從這個高度來看,這段經文提供了一種神學上的另一種可能:「還不知道」未必等同於信心不足;停留在「未完成」的狀態中,也不一定就是逃避。屬靈,或許不是擁有了更卓越的解釋力,而是更能承載上帝作為的暫時不被理解的狀態。
然而,經文也留下了一個值得警惕的提醒:離開體制並不代表就能自動脫離「人的智慧」。 當我們拒絕了某種權威,並不保證我們不會用另一種方式,再次佔據那個「替上帝發言」的位置。 對確定感的渴求,並不只存在於體制內,它反映的是人性對掌控的渴望。
或許,《哥林多前書》第二章真正試圖維持的,從來不是一個安穩的位置,而是一個持續敞開的過程。當事情尚未完成、方向不明、上帝的作為仍隱藏時,我們是否願意讓上帝繼續成為上帝,而不急著替祂說話?若信仰始終存在於這樣的張力中,那麼這段經文所開啟的對話,也就尚未結束。 🌏

(Gemini生成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