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的起點：掃馬其人

掃馬（Rabban Sauma，約1225-1294）本是13世紀中葉的大元王朝治下汪古部中的一名畏吾兒人，他生長於景教（即東方亞述教會 Assyrian Church of the East）家族，自幼學習教義、禮儀和語文，後來更受感決心放下一切，在汗八里（今北京）成為一名修士，由於他的學識與靈性越發彰顯，被尊稱為「列班」（即大師、導師之意）而受到景仰。幾年後，汪古部 Kawshang 城（約在今內蒙古東勝一帶）一位副主祭長的小兒子馬可斯（Markus，1245-1317），聽聞掃馬的名聲專程前來聆聽佈道，後更拜在掃馬門下，成為他的弟子。

旅途的啟程：汗八里-亞塞拜然

過了一段時間，列班‧掃馬決定將他長久以來的心願付諸行動──到耶路撒冷曾埋葬基督的聖墓朝聖。不料弟子馬可斯得知後堅持與師父同去，列班‧掃馬見勸阻無效，便索性和馬可斯結伴同行，大約在至元十三或十五年（1276或1278年），二人取得官方許可後，便踏上這段有7千餘公里的朝聖之旅。

剛開始他們曾得到沿路上許多景教教會或蒙古王公貴族──特別是信奉景教者──的歡迎，當然旅途也並非一帆風順，師徒二人後來也曾遭到強盜洗劫或被戰爭波及，甚至他們遭遇無水可喝的窘境。數次危機險些讓二人喪命，但憑著上帝的保守和單純的信心，列班‧掃馬和馬可斯互相扶持，終於跨越這些障礙，待翻越了亞塞拜然一帶山路後，正式來到伊兒汗國（Ilkhanate）統治境內。當時伊兒汗國的統治者對基督徒禮拜、遊行、朝聖等公開宗教活動保持包容態度，在蒙古軍隊的保護下，絲路一帶的旅途其實相對安全。二人因此計畫參訪景教當時在中亞的重鎮巴格達，並尋找機會拜會屬靈最高領袖：東方亞述教會牧首（Catholicos）丹哈一世（Mar Denha I，?-1281）。

旅途的中程：伊兒汗國-西亞

當他們在伊兒汗國首府馬拉蓋（Maragha）遊歷時，正逢牧首停留此處，掃馬和馬可斯立時前去拜會並得到丹哈一世數日的接待，牧首還親筆寫了介紹信，讓他們在接下來的旅程中能得到教會與官方的協助。辭別丹哈一世後，二人繼續往巴格達前進，他們可能帶著輕鬆的心情，順道參訪了尼西比斯、阿培拉、摩蘇爾……等城市，包含教堂和修道院。

但就在師徒二人遊歷中亞諸城時，牧首丹哈一世已經先行一步來到巴格達，且有事相求於掃馬和馬可斯。原來丹哈一世做為牧首，仍要得到伊兒汗國當時的統治者──阿八哈汗（Abaka，1234-1282）承認，掃馬和馬可斯師徒是大元王朝許可的朝聖者，了解蒙古語言和習俗，牧首因此委請二人代為出使，而掃馬師徒也欣然同意，改道前往伊兒汗國王宮之所在──大不里士（Tabriz）──所幸順利完成牧首的請託，並得到阿八哈汗的禮遇。

旅途的轉折：朝聖不成與馬可斯的際遇

爾後師徒繼續前往耶路撒冷，但由於敘利亞一帶陷入戰亂且盜賊橫行，掃馬與馬可斯遲遲無法循陸路通行，二人一度想透過水路迂迴而前往喬治亞，不料喬治亞也因戰事無法順利通行。或許是上帝的意思，掃馬和弟子最終不再堅持前往耶路撒冷而是踏上歸途，回程途中，他們再次拜訪丹哈一世並向其辭行，牧首因十分賞識二人，除了慰問一番，更任命馬可斯為「契丹與汪古都主教」、師父掃馬為「巡查總監」，二人原本堅持不受，但在牧首盛情之下，半推半就接受了職分，時年大約35歲的馬可斯，陡然成為雅班拉哈（Yahballaha，意為耶和華賜予）都主教，不料1281年，師徒二人走走停停返回中國途中，丹哈一世竟突然去世！

或許在震驚中，掃馬和雅班拉哈折返參與牧首的喪禮，但更令人震驚的是：密集討論後，參與喪禮的列位主教和貴族一致決定推舉雅班拉哈為新任牧首！因雅班拉哈和師父一樣，是了解蒙古人文化、語言的蒙古通，其學識、靈性和背後的人脈，都能成為景教未來的極佳助力，雅班拉哈主教雖然極力推辭，但在眾人更加積極的邀請下，最終就任為東方亞述教會牧首──雅班拉哈三世。

旅途的高峰：掃馬的西進

此後又經過約兩三年，阿八哈汗的長子阿魯渾（Arghun，1258-1291）繼任為伊兒汗國統治者，他極力希望藉由聯繫沿海一帶的十字軍王國並和西歐諸國結為戰略同盟，以夾擊控制東地中海的馬木魯克（Mamluk）勢力，「誰能做為使者出訪西歐呢？」這時雅班拉哈三世便推薦他德高望重且通曉諸多語言的師父──列班‧掃馬作為使者出行。經過一番聯繫與籌備後，公元1287年，掃馬和幾位使者騎乘快馬、攜帶國書和禮物，動身踏上歐洲大陸。

掃馬一行首站拜訪東羅馬皇帝安德羅尼庫斯二世（Andronikos II Palaiologos，1259-1332），在皇帝的宮廷中，掃馬一行接受極大的優待，並參訪了聖索菲亞大教堂等君士坦丁堡名勝；接著他們便乘船前往義大利，途中掃馬一行不但目擊拿坡里附近的火山爆發，更見證了法蘭西和亞拉岡王國的海上戰爭。待抵達羅馬後，由於教廷當時正在選舉新任教宗，掃馬因此未能在第一時間遞交國書，景教和羅馬教廷雙方神學立場傳統雖然不同，但掃馬仍得到紅衣主教們的接待並展開許多神學上的對話。

接著東方使團參訪了包含：托斯卡尼、佛羅倫斯、熱那亞、比薩等數個義大利城市，這些城市因商業和政治考量，和中西亞一帶勢力早已有許多接觸，因此他們友好地歡迎掃馬一行的到訪。此後掃馬北上前往法蘭西王國，並在法蘭西的首府巴黎得到綽號「美男」的國王──腓力四世（Philippe IV，1268-1314）接見。法王同樣十分禮遇這支東方使團，並邀請使團參觀王宮、教堂和學術單位，掃馬特別提到巴黎有許多學者，在王家資助下進行聖經和各種學問研究並為此感到驚奇，在離開前，法王允諾會再派遣貴族作為使者聯繫阿魯渾汗並支援使團旅費、贈送諸多禮品。

結束法國之行後，使團馬不停蹄前往波爾多，因為當時英格蘭尚且有波爾多的實質統治權，且英格蘭國王愛德華一世（Edward I，1239-1307）此時正停留在此。愛德華一世是位熱心於十字軍事業的君王，他因此對阿魯渾汗的提議非常心動，不但盛大接待了掃馬使團，甚至邀請掃馬在教堂中以東方教會禮儀主持了聖餐，英王十分樂觀看待和阿魯渾汗結盟一事，也決意派遣使者出使東方。

見完英王後，使團便踏上折返之路，但掃馬一行仍然有一事尚未完成──便是晉見教宗，此時已經接近1288年春天，所幸此時已經選出新任教宗：尼古拉四世（Pope Nicholas IV，1227-1292）。於是使團立即前往晉見並再次得到教廷慎重的接待，列班‧掃馬不但呈上阿魯渾王和雅班拉哈三世的書信，也得到教廷正面的回覆，至此掃馬終於順利完成任務，並在1288年底回到了汗王的宮廷，向汗王和牧首答覆此行的所見所聞和外交進展，得到了阿魯渾汗的嘉獎和慰問。

旅途的尾聲

掃馬此行可以說是成功的：因為伊兒汗國後來持續向西方派遣使節，教宗和歐洲各國使節也沒有失約，陸續前來和汗王磋商結盟一事，雙方更留下許多書信往來作為珍貴史料；但掃馬此行也可以說是沒有成功，因為出於各種原因，最終阿魯渾王結盟西方收復聖地的戰略同盟沒有形成，西方沒有再次大規模派出十字軍的打算，而東方伊兒汗國對西亞也沒有發動大型攻勢。

那我們的主角掃馬呢？他最終沒有返回故鄉汗八里，而是留在伊兒汗國作為阿魯渾王和雅班拉哈三世的顧問，在東西方的交流上提供許多協助，掃馬大約在1294年結束了在地上的日子，後來有人將他的旅行筆記整理成冊，也就是《拉班‧掃馬行紀》（The History of Yaballaha III and Bar Sauma）使我們一窺這個中世紀由東往西的偉大傳奇。

列班‧掃馬的故事不但打破今日我們對於東西方的認知：在絲綢之路上並不是只有西方人「發現」東方人，東方人也同樣曾前往西方大陸尋奇；也讓我們窺見身處於中世紀的一位隱修大師，他身具朝聖者、國家使節和文化交流者的立體面貌。當列班‧掃馬出行之時，或許只知要往「遠西」朝聖，一如亞伯拉罕起初不明前路，但仍憑藉信德前往；縱使細節一概不知，路途或是平順、或是高山低谷，但掃馬和弟子馬可斯各自的經歷，使今日的我們既看見其偉大的冒險旅程，更看見他們如何盡心在各自的角色上發揮影響力，且上帝的帶領是何等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