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伯蘭的未竟之旅
──專訪曾宗盛教授
🌿關鍵字:曾宗盛、亞伯拉罕、錫安主義、以巴衝突、宗教融合
訪談簡介
本期《無境界者》以「亞伯蘭的旅程」為題,想回到獨一神信仰的起點重新提問:那位從吾珥出發、後來被三個宗教共同追認為「一神教之父」的亞伯蘭,究竟走過了什麼樣的路?而三千多年之後,承接他名字的猶太教、基督教與伊斯蘭教,為何仍無法在其發源地和平共處?
帶著這些疑問,我們十分有幸訪問到台灣重要的舊約學者曾宗盛老師。這場訪談從三大一神教的和平嘗試談起,提到錫安主義的百年演化、教會兩千年的反猶黑歷史,再回到族長時代的伊勒信仰,最後回到台灣本土的處境中,彷彿走過一場跨越三千年的信仰追尋之旅。
這不僅是一場神學與歷史的溯源,也是對我們當下處境的叩問。一神信仰本來就不是鐵板一塊,而是在與他者相遇的過程中,不斷重新進行劃界與融合的動態旅程。本次訪談也讓我們深思:唯有謙卑地承認自己只是眾多群體中的一員,並始終選擇與弱勢者站在一起,才是信仰真正的核心精神。
──張辰瑋
2026.10.18

(2026.08.21攝於台灣神學研究學院)
受訪者簡介

曾宗盛,出生於台東,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牧師。東吳大學畢業後就讀台灣神學院,取得道學碩士學位,完成兩年傳道師牧會工作之後,赴德國深造,獲柏林洪堡大學(Humboldt-Universität zu Berlin)神學博士學位。1999年起任教於台灣神學院,教授舊約聖經相關課程至今,並在台灣大學開設「猶太文化」、「希伯來經典與世界文明」等通識課程。
他的研究領域涵蓋聖經希伯來文、聖經釋義與詮釋、舊約神學及以色列宗教史。除了探討古代以色列宗教在多神環境中發展的「舊約融合主義」,他也長年關注婦女神學,並致力於跨文化與跨宗教的對話。他也長期在原住民教會(卑南族區會)中服事,持續探討基督教福音與台灣本土宗教文化的會遇。近年他陸續出版《五經》、《舊約聖經歷史書》、《先知書》、《舊約聖經詩歌與智慧文學》等介紹舊約聖經的系列著作,把舊約各卷的文學特色、經文形成與神學主題整理成中文讀者也可以容易瞭解的入門書。1
從亞伯拉罕出發
辰瑋:老師您好,很感謝您接受我們這次的訪問。《無境界者》第十一期的主題是「亞伯蘭的旅程」,我們想回到一神教意識形態的起源,來重新看待今天的信仰。
首先想請教老師的是,到了今天,幾個一神教在中東地區的戰火與宗教角力仍然沒有平息,自今年起,以巴衝突與美伊戰爭反而更加激烈。老師知道這幾個宗教過去曾經嘗試過什麼樣的和平手段?但直到今天為什麼似乎還是沒有出路呢?
曾老師:謝謝你的提問。我想我們可以就從亞伯拉罕、或者亞伯蘭這裡開始。我印象很深刻的是2001年的九一一事件,美國的雙子星大樓被伊斯蘭極端分子撞毀之後,很多人都在討論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其中有一位美國猶太人叫 Bruce Feiler(布魯斯‧費勒),他寫了一本書,後來被翻譯成中文《亞巴郎:肥沃月灣和平之可能》(Abraham: A Journey to the Heart of Three Faiths)。2翻譯出版之後,他還在台灣舉行了新書發表會,那場發表會邀請了天主教的代表、伊斯蘭的代表、猶太教的代表跟基督教的代表,我剛好有機會去參與。
Feiler 自己說,九一一發生的時候他就住在紐約,親眼看到雙子星大樓塌下來,他當時心中的問題是:「為什麼他們恨我們?」──「他們」就是指伊斯蘭。於是他開啟了一趟宗教探索之旅,去探討亞伯拉罕這位共同的祖先,在三個宗教當中是怎麼樣被不同地詮釋。他的動機就是:既然三個宗教其實都可以回到亞伯拉罕,那麼回到亞伯拉罕會不會讓三個宗教之間更能夠和平相處?
簡單來講,在猶太教裡面,亞伯拉罕當然非常重要,因為他就是一神信仰的開端。後來猶太教的傳統解釋說,亞伯拉罕不同於他的父親他拉,他拉還是多神宗教的信仰者,而亞伯拉罕是第一個認識獨一神的始祖,透過以撒、雅各將這整個傳統流傳下來,因此他也被認為是摩西以前最偉大的先知、與全體以色列人血緣上的祖先。基督教出現後,保羅在《羅馬書》第四章則是透過「信心」將基督徒的信仰連結上亞伯拉罕,然後透過耶穌基督延續下來,因此亞伯拉罕在基督教的理解中變成「信心之父」(Father of Faith)。所以你看,猶太教是透過血統連結上亞伯拉罕,基督教則是透過信心連結上亞伯拉罕──我們外邦基督徒在血統上跟亞伯拉罕沒有關係,但是在信仰上卻連結起來了。
在伊斯蘭裡面就更特別了,伊斯蘭其實是連結上以實瑪利的譜系。根據伊斯蘭的傳統,易卜拉欣和伊斯瑪儀是父子,是阿拉伯人的祖先,因而連結到《創世記》十六章跟二十一章的情節;而且伊斯蘭的傳統還提到,麥加的卡巴天房(Kaaba)就是易卜拉欣和伊斯瑪儀共同建造的。所以三個宗教都有這樣共同的連結,雖然後來呈現的樣貌不同,但 Feiler 就是主張、或者說期待,我們可以透過這位共同的祖先來促成三個宗教之間的對話,或者尋找到和平共存的可能性。
辰瑋:那除了 Feiler 這本書之外,還有哪些比較具代表性的嘗試呢?
曾老師:我覺得最明顯的例子可能就是前幾年(2021年),前任教宗方濟各去拜訪伊拉克的時候,特別到了亞伯拉罕的家鄉吾珥城(Ur)。他在吾珥邀請了各個一神信仰的代表──猶太教、基督教、東正教、天主教,還有伊斯蘭的代表,另外還有兩、三個更古老的宗教也受邀。拜訪結束的時候他發表了一篇非常感人的文章Prayer of the Children of Abraham(亞巴郎孩子們的祈禱),這個我們都可以查得到,就在演講中他把在場的宗教都追溯到大家共同的祖先,就是易卜拉欣、亞伯拉罕。3

(攝影:Alli Khalil,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包容性的「一」與排他性的「一」
辰瑋:我們的確可以看到,不少宗教領袖希望透過三大一神教的共同主線、共同的敘事來建構彼此和平的可能性。不過好像也有很多哲學家認為,一神教的思維邏輯本質上就具有強烈的排他性,或者很容易形成一種中央集權式的思想,似乎跟後現代的多元與去中心化之間有彼此不相容的地方。請問老師覺得一神教面對後現代思潮時,應該要如何面對這樣的批評?
曾老師:我覺得這個問題非常有趣。我們可以回到 monotheism(一神論)這個概念本身來看。假如說上帝是「一」,那麼現在的情況就變成:當我們說上帝是一的時候,這個一可以是包容很多差異性的一;也可以是「我認定的那個一」,我排除其他的多元,只能跟我一樣。
這剛好就是最近幾十年宗教發展的結果──在不同的社會脈絡裡面,形成了排他性的一神宗教,或者包容性的一神宗教。換句話說,在猶太教、基督教還有伊斯蘭裡面都有這兩種。「上帝是一」我們大家都接受,但是這個「一」,是在我們所有人之上的一嗎?所以我們雖然都有差異,但都在祂的一裡面。還是說,上帝的一就是我的一,我的一就是上帝的一,那你跟我不一樣的話,你就是異類、就是異端?這種一神論當中的包容性與排他性,就形成了很多的光譜。
這個光譜放到現在的文化、宗教團體,甚至政治裡面,我覺得最明顯的就是基督教、伊斯蘭、猶太教裡面的右派。宗教右派的特色就是強調「上帝是站在我這邊的」、「只有我所詮釋的上帝才算數」。
在基督教裡面,最明顯的就是我們說的 Fundamentalism(基要主義),這種極端保守派具有反現代化、反科學的特徵。除了以前的基要派以外,現在你也可以看得到美國福音派教會的右派化,我覺得川普所代表的就是這股勢力。
伊斯蘭裡面的極右派,則是強調用武力、用破壞跟殺戮來護教、反對西方。但是伊斯蘭本身很大,Islam 本來的意思就是和平嘛,所以在台灣,我們接觸到的伊斯蘭朋友都會跟那些極端派劃清界限,他們認為那不是伊斯蘭。
猶太教裡面也是一樣。現在猶太教右派化最明顯的例子就是以色列政府,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的內閣裡面有一些極右派的閣員,他們對巴勒斯坦的處理方式,就是放任那些 Settler(屯墾者)去侵占巴勒斯坦人的土地。我們在新聞裡都看到,這些人去破壞、搶奪巴勒斯坦人的土地、房屋跟農作物,還砍掉他們的樹。
假如三個一神宗教裡面的右派全部都掌權,那我覺得這個世界很難有安寧的日子。所以回到我們第一部分所談的:你可以用一種很寬容的方式來看亞伯拉罕的傳統,但是至少最近這一、二十年,我們看到世界在宗教跟政治上都是往右轉的。從目前的走向來看,世界好像反而是往宗教和平的反方向走。
錫安主義的百年演化
辰瑋:老師其實一直都有在教猶太文化的相關課程。近代以來的猶太教跟 Auschwitz(奧斯威辛)的迫害記憶有很深的連結,以及在猶太復國之後,他們把自己的信仰跟土地也連結得很深,這是否已經變成當代猶太教的一大特色?
而到了近年又出現另一個問題:猶太教在近代習慣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角度來做信仰敘事,但是當現在以色列的國家權力反而用剝奪他人生活空間的方式去迫害巴勒斯坦人的時候,受壓迫者跟壓迫者的位置好像調換了。這又是一個在左派與右派之間很複雜的議題,如果強調以色列軍事行動的不正義,似乎有些人又會因此擔心「反猶主義是不是又要興起」。想請問老師是怎麼看待近代、甚至近年來猶太教信仰跟這些政治問題的糾葛呢?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曾老師:這是另外一個很複雜的問題,可以說是數百年來 anti-Semitism(反猶主義)的後續發展。我自己的理解是這樣:以色列1948年的建國,背後有一個很強的 ideology(意識形態),就是 Zionism(錫安主義)。錫安主義是十九世紀末由被稱為以色列國父的 Theodor Herzl(赫茨爾)所提倡,並透過錫安主義大會發展成一場運動。4
但其實在猶太人的錫安主義之前,還有更早的、我們所說的「基督教錫安主義」。它在英國和其他基督教國家已經醞釀了很久:這些基督徒同情猶太人,希望猶太人回到自己的故鄉巴勒斯坦地重建家園。它在政治上最明顯的影響,就是1917年的貝爾福宣言(Balfour Declaration)。5這份宣言非常短,也非常有名,上面寫的是英國政府支持猶太人在巴勒斯坦建立 National Home(民族家園),但也附帶了第二個條件:不得傷害當地其他非猶太人的權利。這份宣言後來被稱為「以色列的出生證明書」。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辰瑋:那錫安主義本身在這一百年當中,內涵是不是也一直在變?
曾老師:其實非常曲折,錫安主義本身也是一個不斷演化的概念。Herzl 剛開始建立的錫安主義比較是世俗的民族主義,不涉及宗教,對文化也沒有太多討論。但在 Herzl 之後,其他錫安主義者陸續加入了不同的因素,於是又出現了文化錫安主義、主張用武力的軍事錫安主義,還有宗教錫安主義。6
這個轉折最明顯的是1967年的六日戰爭。7那時候以色列軍隊進入耶路撒冷舊城、取得耶路撒冷的控制權,這對他們來說就好像「插上電源」,直接接回了兩千多年前的源頭。你去看那些紀錄片,那些士兵、那些猶太人在兩千年之後來到哭牆,手摸著哭牆的時候,好像整個電池都被高壓電充飽了一樣。從此宗教情感就賦予錫安主義非常強的動力,也讓他們回到對祖先的想像。所以這些錫安主義者重新為巴勒斯坦地命名,叫做 Judea and Samaria(猶大地與撒瑪利亞),也就是舊約聖經裡面的用詞;他們不用「巴勒斯坦」或「巴勒斯坦佔領區」這種說法,也否認那是巴勒斯坦的土地。
受害者與加害者:兩種平行的歷史
辰瑋:而在另一邊,猶太人與以色列國自己也是承受過巨大歷史壓迫的。這兩種記憶要怎麼放在一起看呢?
曾老師:是。前幾年(2023年)哈瑪斯侵入以色列殺了一千兩百人,也綁架251人,這引發了以色列國內的一次 panic(恐慌),好像第二次的 Holocaust(猶太人大屠殺)一樣。8但是我們也看得到,納坦雅胡政府藉著這個事件發動的軍事行動,造成近兩百萬人流離失所,到現在我看到的數字是七萬四千多人死亡,其中半數以上受難者是婦女和小孩。
所以我們看到的是:二戰時在納粹手下犧牲的是猶太人,如今在許多複雜的因素之下,由右派掌權的以色列政府對加薩、對巴勒斯坦做出這些事情,形成了一個我覺得非常諷刺、非常突兀的畫面──在國際社會裡,當初的受害者現在變成了加害者。台灣社會對這件事很奇怪地安靜,但是美國和歐洲社會對納坦雅胡政府的做法其實都非常批評,反而支持或同情巴勒斯坦。
所以回到剛剛的主題,這是一段非常複雜、長達百年以上的關係,我自己認為必須從兩邊來看。1948年對以色列來說叫做「獨立建國」,對巴勒斯坦人來說卻叫做 Nakba(大災難)。9同一個歷史事件,有猶太人/以色列人的解釋,也有巴勒斯坦人的解釋,這兩種版本的歷史一直平行到今天。所以看這段歷史的時候要兩邊都看,一邊是以色列的建國史,另一邊是巴勒斯坦的災難史。
辰瑋:那猶太人自己怎麼看待這段歷史呢?
曾老師:這裡面的光譜就分得很開了。剛剛說的右派當然百分之百支持錫安主義,但世界各地的猶太人就不一樣了。以美國猶太人來說,有些人百分之百支持以色列現在的做法,有些人持批判的態度,還有一些人認同自己是猶太人,卻不想跟錫安主義有任何關係。
所以我覺得我們應該要很小心,不要把「猶太人」模糊化,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說「你們猶太人就是怎樣」。就像台灣的民主社會從右到左什麼立場都有,猶太人也是這樣。因此猶太族群、猶太宗教、以色列政府和錫安主義,這幾個概念需要區別開來。

(攝影:Daniel Case,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教會的反猶歷史與對以色列的批判
辰瑋:那基督教錫安主義在台灣的影響呢?
曾老師:這確實有很大的影響力。美國現在的政府裡面基本上都是錫安主義者、都支持以色列。而很弔詭的是,就我的觀察,台灣很多教會、基督徒和牧者,也都是基督教錫安主義者:他們為以色列禱告、支持以色列,甚至奉獻大量金錢,支持世界各地的猶太人回到以色列。不論住在哪個國家,只要你是猶太人,回到以色列就可以取得以色列的國籍,這叫做 Aliyah(阿利亞,歸回)。10世界各地有很多組織在募款支持猶太人回歸,台灣也有很多組織在做這件事。
相對來說,對以色列、特別是對納坦雅胡政府保持批判或保持距離的教會,在台灣是極少數。我甚至看過原住民教會的教堂裡面掛著以色列國旗──就在教堂裡面耶!很顯然就是為以色列禱告、支持以色列。這在台灣很多教會都有,原住民教會、漢人教會、華語教會都有,一些很大的教會也是這樣,這些其實都是錫安主義的做法。再加上靈恩派對「屬靈戰爭」的想像,希望在國際上真的影響政治局勢,現在兩者已經結合在一起,背後當然就是基督教錫安主義的意識形態。
辰瑋:那基督徒或者教會,對這樣一個議題需不需要做一些更深刻的反省?我覺得這個議題複雜的地方在於,過去基督徒的反省可能在於「為什麼基督教有這麼長的反猶歷史」,也就是基督教迫害猶太人的黑歷史;但是現在又有些教會好像過度支持以色列的某些政治目標,變得有點矯枉過正。
曾老師:對,我覺得這是我們要去面對的。我自己開過一學期討論錫安主義與基督教錫安主義的課,第一講、第二講探討的就是基督教會的 anti-Semitism(反猶主義)。我發現我們基督教會的反猶歷史,差不多也有兩千年了。學者們認為,《約翰福音》裡面對「猶太人」的敘述就是教會最早期的反猶傾向:耶穌跟猶太人之間的衝突,後來被集體化,套到整個猶太民族身上,變成了 anti-Semitism。
後來在整個西方、歐洲的教會歷史裡面,反猶主義層層疊疊,最明顯的當然是宗教改革時期的馬丁路德。他前後寫過兩份文件:早年他想要遊說猶太人加入基督教會,寫了一篇友善的文章;但在他過世前兩、三年,又寫了一份對猶太人非常有敵意的文件,主張驅逐猶太人、拆毀他們的會堂、燒掉他們的東西。11他所寫的那些,後來納粹就照著做了。這對德國的基督教會來說是非常黑暗的歷史。
教會真正開始反省反猶主義,是在二戰結束之後。最明顯的是天主教在梵二會議發表的《我們的時代》(Nostra Aetate),12這份文件談教會跟非基督宗教之間的關係,對猶太人來說,最重要的是它承認教會長期以來的反猶主義是很大的問題。反猶主義裡面有一個很深的想法,就是 Christ killer(弒基督者),認為猶太民族是殺死基督的民族;因為耶穌是神,所以他們就成了基督徒口中「殺神的民族」。這個惡意的標籤傷害很深。天主教會的反省是:基督自己是猶太人,十二個門徒也都是猶太人,把殺基督的罪名歸給整個猶太民族是不公平而且錯誤的。事實上處死耶穌基督的是羅馬帝國,因為釘十字架是羅馬帝國對政治犯或叛亂犯最典型的刑罰。後來路德宗教會、美國長老教會還有其他教派,也都對反猶的歷史做了很深的反省,而且不約而同地強調:我們不應該再走回 anti-Semitism 的老路。
辰瑋:可是現在的問題就變成,批評以色列算不算反猶?
曾老師:對,現在問題就來了。以色列政府和軍隊對巴勒斯坦所做的這些事情,我們要怎麼回應?是要保持沉默、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還是要站出來說這是不人道的?各教派在這裡的反應就不一樣了。德國政府和德國教會基本上都不太敢講,因為怕重蹈過去那段黑暗歷史;但是在英國、美國,就有很多人起來批評以色列政府。
所以現在有很多互相衝突的意見:批評以色列、批評納坦雅胡政府,是不是就等於 anti-Semitism?各個團體的定義都不一樣。就像剛剛所說的,Judaism(猶太教)、Israeli government(以色列政府)、Zionism(錫安主義)是三種不同的概念,只是它們交織在一起,界線就被模糊化了。以色列右派的做法就是:你批評以色列就是反猶主義,你批評錫安主義就是反猶主義。所以這件事變得非常複雜。我覺得我們要非常小心:我們不應該反猶,但也不能因此就都不講話。
辰瑋:那是不是等於說,教會其實不應該站在特定的民族立場,而是要堅持一種站在弱者的立場來看待整件事情?
曾老師:我覺得可以回到我們信仰裡面舊約先知和耶穌的傳統。舊約先知的傳統關心的是孤兒、寡婦還有寄居的外人,也就是整個社會的弱勢團體。我們應該要去保護他們、站在他們旁邊,因為古代以色列人自己也曾經在埃及做過奴隸,「你自己曾經也在人家那裡做過奴隸」(申10:18–19)。在新約裡面,耶穌最明顯的形象就是關懷弱勢者的人。我覺得這樣的態度很重要。
換句話說,當初納粹殺害那麼多猶太人的時候,猶太人作為弱勢團體,應該要被關懷、被支持,但當時這樣的聲音卻很少。那麼現在,不只是巴勒斯坦人,任何弱勢團體被欺壓的時候,我覺得基督徒都應該站在被欺壓的那一邊,為他們發聲、支持他們。
從某個角度來說,反猶主義也是一種 racism(種族主義)。納粹為什麼要消滅猶太人?因為他們認為自己是比較高級的種族,猶太人是低級的種族,甚至是不值得活下去的民族。後來南非的 apartheid(種族隔離)認為白人優於黑人,也是 racism。所以反對 anti-Semitism,真正要反的其實是它背後的 racism。那麼現在以色列人對巴勒斯坦人的做法,會不會也是 racism?當然這有很多爭議,但值得我們去想,因為 racism 正是他們自己在反對 anti-Semitism 時所反對的──你曾經這樣被對待,現在卻用同樣的方式來對待別人。
族長時代的伊勒信仰
辰瑋:老師,接下來想請教一個比較有挑戰性的議題,就是關於亞伯蘭所代表的族長時代神學。像是對於舊約族長信仰的詮釋,有些學者會主張族長們其實是伊勒(El)的信仰者,跟當時的迦南人差別並不大;從拉結偷走家中神像這類細節,也可以看得出這一點。但是教會正統的釋經似乎會極力撇清這種可能性。請問現在的希伯來聖經學界是怎麼詮釋這一段的呢?
曾老師:這也是一個很有趣的問題。有好些書都在探討「耶和華是怎麼來的」,或者「以色列的一神宗教是怎麼來的」。簡單來講,舊約學界從整個以色列宗教史來看,大部分的看法都認為:以色列早期也帶有多神的色彩,也就是 Polytheism(多神論),後來才慢慢把信仰對象集中在雅威身上,我們叫做 Monolatry(擇一神論/一神崇拜)或 Henotheism(單一主神論)。
那麼要到什麼時候才成為 Monotheism(一神論)呢?Monotheism 在宗教學裡面的定義是:只相信一位神,並且否認其他神的存在。學者們的看法是,到了《以賽亞書》第四十章到六十六章,才很明顯是 Monotheism。13所以嚴格來講,一神論是在這個時代才真正誕生的。在那之前,以色列人在迦南地──不論是北國以色列或南國猶大──除了雅威以外都還敬拜其他的神,本來就是在多神論與擇一神論之間擺盪。到了兩約之間、耶穌的時代,我們才看到比較嚴謹、清楚的 Monotheism。
辰瑋:像我在看 Karen Armstrong(凱倫‧阿姆斯壯)寫的 A History of God(《神的歷史》)的時候,她在回顧族長那一段的時候就講到,族長還不認識雅威,他們認識的是伊勒神。如果他們表現得跟迦南的其他人差別不大,就不能把他們詮釋為一神教的始祖,反而主張他們本身就是多神教徒。這樣的詮釋在學界算是常見的嗎?
曾老師:這樣的理論其實有一個很經典的名稱,叫做 the God of the Fathers,也就是列祖的上帝。這是德國學者 Albrecht Alt(1883-1956)在二十世紀二〇年代提出的一個很重要的概念。14剛剛 Karen Armstrong 的看法就是從這裡來的。
接續 Alt 之後,近年來聖經學者們傾向的看法是:這位「列祖的上帝」就是伊勒(El),後來敬拜伊勒的族群,跟敬拜出埃及的上帝、也就是雅威的族群結合在一起,就形成了後來的以色列宗教。所以族長們所敬拜的,比較有可能是伊勒;後來結合了摩西團體、出埃及團體所敬拜的雅威──也就是北邊跟南邊的結合──才形成了現在我們所說 Adonai 與 Elohim 結合在一起的樣子。學者們認為這個結合發生在青銅器時代晚期到鐵器時代早期,大約公元前十二世紀到十世紀之間,也就是傳統所說出埃及、進迦南的那段時間。
當然我們必須要說,這是學者們根據經文和古代近東宗教研究提出來的看法。「列祖的上帝」、「族長的上帝」的神觀,跟後來摩西所代表的出埃及傳統其實不一樣,只是後來結合在一起了。像「亞伯拉罕的上帝、以撒的上帝、雅各的上帝」這個很有趣的稱呼,在《創世記》和《出埃及記》裡面就把它跟雅威融合在一起了。所以我們可以看到,宗教經典的編輯跟結合是非常複雜、非常豐富的。
辰瑋:那上帝的名字本身呢?伊勒跟雅威是什麼關係?
曾老師:希伯來聖經裡面的 Elohim 或 El,在迦南宗教裡面其實是眾神當中的一位。El 在迦南宗教、或者說 Ugarit(烏加利特)宗教裡面叫做 Ilu,15祂是「眾神之神」,好像行政院的院長、總統府的總統,或者皇宮裡的皇帝,底下還有各部部長。「諸神會議」在《詩篇》八十二篇、《約伯記》一到二章裡面就很明顯:上帝在天庭召開會議,撒但則像檢察官一樣出現。16這整個背景反映的就是迦南宗教、烏加利特宗教的樣子。所以 El、Ilu、Elohim,還有巴力(Baal)、亞斯她錄(Astarte)、亞舍拉(Asherah)等等,在以色列宗教裡面都看得到。以色列宗教跟這些宗教之間,其實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不過 YHWH 這個上帝的名字,也就是 Yahweh(雅威),猶太人讀作 Adonai,不論在考古或其他資料裡面都很特別。有一個說法是它從南地而來,經由米甸、也就是摩西岳父的傳統傳進以色列。17不論如何,以色列宗教確實是在整個迦南、古代近東的環境當中孕育出來的,只不過雅威這個名字是以色列宗教所獨有的。
另外在舊約裡面,Elohim 或 El 代表的是一位比較遙遠的上帝,Yahweh/Adonai 代表的則是一位親近的上帝。猶太教的傳統也是這樣解釋:Adonai 是很親近、會照顧人的,Elohim 則好像很官方、很嚴謹。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從多神論、到擇一神論、再到一神論,這是現在舊約研究對以色列宗教發展的普遍看法。當然,經文本身從《創世記》開始,描寫的就是一神的創造;但是考古、古代近東的文獻,包括舊約聖經本身,有非常多的蛛絲馬跡告訴我們,以色列的神觀其實非常多樣,我們根本沒辦法否認,其中也包括雅威融合了其他神的特色。所以除了雅威上帝這個名稱以外,還有「至高的上帝」(El Elyon)、「全能的上帝」(El Shaddai)等等,這些原來可能是不同地區對神的稱呼,最後都集中到雅威上帝身上──那些特質被吸納進來了。
你可以看到,以色列宗教的神觀不斷吸納各種不同的特質,連巴力也是。在古代近東、在烏加利特,巴力是雨神、是生命之神;但是後來雨神是誰?是上主、是雅威上帝。所以《列王紀上》十八章以利亞跟巴力先知的那場鬥法,其實就是在爭這件事:生命之主是雅威,不是巴力。相對來說,伊勒神跟雅威上帝的特質幾乎是無縫接軌的,因為伊勒的很多特質,像慈愛、憐憫,都在雅威上帝身上。所以宗教發展史裡面,我們看到的是整合、吸納,也有排斥、劃清界限的過程:伊勒神的特質跟雅威結合在一起,巴力神則是被對抗、被區分的。
台灣漢人與原住民教會的處境化
辰瑋:那這些理論對我們今天在台灣的基督徒處境,有什麼樣啟發性的意義呢?
曾老師:我自己是第一代基督徒,高中的時候信主。成為基督徒以後,我就知道必須放棄傳統宗教、放棄祭祖等等。但是你如果仔細想一想,伊勒跟雅威結合成為以色列宗教,其實很類似現在台灣漢人把「天公」跟「上帝」結合起來的情形。天公是傳統民間宗教裡面的最高神,雅威也是最高神;迦南宗教跟以色列宗教之間的融合差不多就是這樣:最高神伊勒跟雅威上帝結合起來,所以今天我們看到上帝有這麼多名字。這展現了他們的創意。
所以回到剛剛所說的排他性跟包容性,我們看到的有很多吸納跟包容,當然後來也有劃清界限,像雅威上帝跟巴力之間,那個過程不是單向的。不論是基督徒,或是對宗教學、對各種宗教有興趣的人,我覺得都應該注意這件事。現在原住民的聖經翻譯,就有很多把傳統至高神的概念結合進來的例子。
辰瑋:我還記得幾年前(2018年)花蓮馬太鞍部落發生過祭祖事件,部落裡面長老教會的長老們禁止年輕人參與相關的祭典。但是對於想要振興部落傳統的年輕人而言,會認為基督教好像變成了一個外來的殖民者,或是破壞他們傳統原住民信仰的人。我覺得這件事情對很多長老教會的青年特別難以接受,因為長老教會的青年通常以「我們是要跟受苦者站在一起」自居,結果這時候教會反而變成了破壞他人文化傳統的角色。18
曾老師:我想很有趣的是,台灣的教會面對傳統文化、原住民文化,其實有三條路線,可以簡化成天主教路線、長老教會路線,還有真耶穌教會路線,這在東海岸和其他原住民部落都很典型。
簡單來講,天主教採取的是一種寬容或包容的政策,天主教徒包括神父,都會從頭到尾參加祭典。長老教會是參加一部分,到了涉及祭祖的部分就會退縮或離開。真耶穌教會則基本上完全不參與。
不過早期的長老教會,在六〇到八〇年代也發生過很多現在看來令人難過的事情。以阿美族為例,東海岸的阿美族跟花東縱谷的阿美族做法就不一樣。海岸線的阿美族教會基本上排斥傳統,把他們很漂亮的族服拿去燒掉,這是基督教跟傳統文化一刀斬斷很明顯的例子;花東縱谷的阿美族後來則採取接納、包容的做法。
馬太鞍的事件就是在這個點上爆發出來的。教會長老、牧長們發出的聲明,代表的是過去比較早期的傳統;另一邊則是1980年代「還我土地」、「還我母語」運動以來不一樣的看法,兩者就衝突了。這種情形在花蓮的阿美族教會裡面現在還有,像有台神畢業的學長做禮拜時穿族服,就被長輩罵。那些長輩還抱持著過去那種要斬斷傳統文化的想法。我之前在研討會裡面也看到,年長的基督徒、牧長們跟年輕人之間關係很緊張。有些牧長、神學家或牧師會說:「談聖靈可以,不能談祖靈。」這就是最明顯的態度:認為聖靈和祖靈之間完全沒有關係。
辰瑋:那老師之前在文章裡面提到,其實舊約中就容納了不同類型的神觀,這在當今是不是也可以給我們一些啟示?19
曾老師:是。我覺得聖經翻譯就是最明顯的例子。現在的原住民母語譯本,還是用傳統裡面至高神的名稱,只是加上一些修飾。假如我印象沒有錯的話,泰雅族用的是 Utux Kayal,Utux 是靈或者鬼,Kayal 是天上的,所以用「天上的靈」來代表上帝,這個詞當然是基督教創造出來的。布農族、鄒族的譯本也一樣要從傳統母語裡面找詞,有時候再加上「天」或其他字來表達基督教的上帝,例如布農族 Dama diqanin(天父)就是一例;其他如鄒族、阿美族還有排灣族也都會用到這類傳統的稱呼。傳統的稱呼很多就是「靈」,這個靈可以是神的靈,也可以是人過世後的魂。所以你可以看到,它還是要用傳統的語言來表達,只不過又加上了一個色彩,凸顯出這是基督教的上帝,這也是一種融合和區隔。
翻譯聖經所用的母語當然是從傳統而來,某種程度上這也是一種創意的融合。回到剛剛所說的,我覺得基督教會或者基督的福音如果要對未來說話,這種融合、整合是不可避免的。你不可能再用劃清界限、一刀兩斷的方式,回到那種「唯我獨尊,你是比較邪惡的、你是偶像、你是比較低級的」想法。這種想法應該要放棄,因為我們自己也只是眾多宗教當中的一個。
辰瑋:非常感謝老師今天的指教,我們今天的訪問涉及很多不同的議題,您覺得還有哪些地方需要補充嗎?
曾老師:最後我想說的是,我覺得基督徒可能應該要更謙卑一點來學習。上帝在台灣給了我們那麼豐富的文化、甚至宗教傳統,我們要想想怎麼融合這些東西,讓它們成為滋養教會與信仰的一部分,而不一定要去學美國的教會。
感恩節就是最明顯的例子:為什麼一定要在十一月?為什麼要是那一個禮拜?這傳統源自美國人的感恩節,因緣際會台灣教會卻傳承下來了。事實上,我們也可以設計台灣教會自己特色的感恩節啊,例如台灣原住民族的收穫祭就是一種感恩節,各族的收穫季節稍有不同,依此我們也可以依照各族的收穫季節來舉行各族群教會的感恩節。
訪談後記:一神信仰的包容與排他
這場訪談從亞伯蘭離開吾珥談起,討論了一神信仰在古代以色列的形成,猶太教、基督宗教與伊斯蘭之間包容與排他的歷史,錫安主義與以巴衝突的百年糾葛,最後回到台灣漢人與原住民教會的處境化經驗。
曾老師長期研究舊約與古代以色列宗教史,也長年投入婦女神學、跨文化與跨宗教的對話,並與原住民教會保持往來,探討基督教福音與台灣本土宗教文化的相遇,十分感謝他從這麼多不同視角來回應我們本期的複雜議題。我們也期待,這種願意與他者相遇、彼此對話的和平,能夠繼續在台灣發生。🌏
- 曾宗盛,《五經:文學特色、經文形成、神學主題與後續詮釋影響》(台北:台灣神學研究學院;新北:橄欖,2024);《舊約聖經歷史書:文學特色、經文形成、神學主題與後續詮釋影響》(台北:台灣神學研究學院;新北:橄欖,2025);《先知書:文學特色、經文形成、神學主題與後續詮釋影響》(台北:台灣神學研究學院;新北:橄欖,2025);《舊約聖經詩歌與智慧文學:文學特色、經文形成、神學主題與後續詮釋影響》(台北:台灣神學研究學院;新北:橄欖,2026)。以上四書皆屬台灣神學研究學院「台神研經」系列。↩
- Bruce Feiler, Abraham: A Journey to the Heart of Three Faiths(New York: William Morrow, 2002)。鄭明萱 譯,《亞巴郎:肥沃月灣和平之可能》。台北:光啟,2004。↩
- 教宗方濟各(Pope Francis, 1936-2025)於2021年3月5日至8日訪問伊拉克,3月6日在被視為亞伯拉罕故鄉的吾珥(Ur)主持跨宗教祈禱聚會,邀請猶太教、基督宗教、伊斯蘭及當地曼德安教等宗教代表出席。Pope Francis, Prayer of the Children of Abraham, Interreligious Meeting in the Plain of Ur, Iraq, March 6, 2021. The Holy See (vatican.va).↩
- Theodor Herzl(西奧多‧赫茨爾,1860-1904),奧匈帝國猶太裔記者,1896年出版《猶太國》(Der Judenstaat),1897年在瑞士巴塞爾召開第一屆錫安主義大會,被視為政治錫安主義的創始者。↩
- 貝爾福宣言(Balfour Declaration),1917年11月2日由英國外交大臣貝爾福(Arthur James Balfour, 1848-1930,曾任英國首相)致函羅斯柴爾德勳爵,表明英國政府「贊成在巴勒斯坦為猶太民族建立一個民族家園」(a national home for the Jewish people),同時聲明「不得損害巴勒斯坦現有非猶太社群的公民與宗教權利」。↩
- 米爾頓‧維歐斯特(Milton Viorst),《錫安主義:從猶太家園到猶太民族主義》,唐澄暐 譯(新北:光現,2018)。↩
- 六日戰爭(1967年6月5日-10日),以色列與埃及、約旦、敘利亞之間的戰爭。以色列在此戰中取得約旦河西岸、東耶路撒冷、加薩走廊、西奈半島與戈蘭高地的控制權,並自1948年以來首次得以進入耶路撒冷舊城與西牆(哭牆)。↩
- 指2023年10月7日哈瑪斯(Hamas)對以色列南部發動的越境攻擊,造成約一千二百人死亡並擄走人質,以色列隨即對加薩發動大規模軍事行動。本文中受訪者所引述的傷亡數字為訪談當時(2026年8月)所見資料。↩
- Nakba(阿拉伯語 النكبة,大災難/浩劫),指1948年以色列建國前後約七十餘萬巴勒斯坦人被迫離開家園、成為難民的事件。巴勒斯坦人以每年5月15日為 Nakba 紀念日,恰為1948年5月14日以色列宣布建國的次日。↩
- Aliyah(希伯來文 עלייה,「上行」),指散居各地的猶太人移居以色列。以色列1950年的〈回歸法〉(Law of Return)規定,凡猶太人皆有權移居以色列並取得公民身分。↩
- 馬丁路德早年於1523年寫作〈耶穌基督生為猶太人〉(Dass Jesus Christus ein geborner Jude sei),語氣友善;1543年──即其去世前三年──則寫作〈論猶太人及其謊言〉(Von den Juden und ihren Lügen),主張焚燒猶太會堂、拆毀其住所、沒收其經書並驅逐之。此文後為納粹宣傳所大量引用。↩
- 《我們的時代》(Nostra Aetate,〈教會對非基督宗教態度宣言〉),梵蒂岡第二屆大公會議文獻,1965年10月28日頒布。該宣言明言不可將基督受難之責歸咎於當時的全體猶太人或今日的猶太人,並譴責一切形式的反猶迫害。↩
- 指學界所稱的「第二以賽亞」(Deutero-Isaiah,《以賽亞書》40-55章)與「第三以賽亞」(56-66章),一般認為成書於巴比倫被擄期間及其後。「我是耶和華,再沒有別的了;除了我以外再沒有上帝」(賽45:5)被視為嚴格一神論最明確的表述。↩
- Albrecht Alt(阿爾布雷希特‧阿爾特,1883-1956),德國舊約學者,1929年發表《列祖的上帝》(Der Gott der Väter),主張族長傳統中的「亞伯拉罕的上帝」、「以撒的敬畏者」、「雅各的大能者」原是各族群獨立的守護神,後來才與迦南的伊勒信仰及出埃及傳統中的雅威融合。此說影響二十世紀舊約研究極深。↩
- 烏加利特(Ugarit)為敘利亞北部的古城,1929年起出土大量西元前十四至十二世紀的楔形文字泥板,其中的神話文本使我們得以重建迦南宗教的神譜:至高神 Ilu(El)居於諸神會議之首,其配偶為 Athiratu(亞舍拉),Baal(巴力)則為風暴與生命之神。↩
- 「上帝站立在神聖的會中,在諸神中施行審判」(詩82:1);「有一天,上帝的眾使者來侍立在耶和華面前,撒但也來在其中」(伯1:6;「眾使者」原文直譯作「眾子」)。「撒但」(הַשָּׂטָן)在此為職稱而非專有名詞,意為「控告者」。↩
- 即學界所稱的「米甸假說」(Midianite/Kenite hypothesis):雅威信仰可能源自西奈半島南方至米甸一帶,經由摩西的岳父葉忒羅(米甸祭司)所屬族群傳入以色列。埃及新王國時期的地名表中亦出現「沙蘇人之地雅威」(Yhw in the land of the Shasu)的記載,位置在南方。↩
- 指2018年花蓮光復馬太鞍部落(Fata'an)的祭祖爭議:該年豐年祭期間,部落青年階層規劃舉行祭祖儀式,7月25日馬太鞍基督長老教會發文表示反對,援引1979年教會與部落的協議「尊重信仰自由,不得舉行任何祭祀祖靈的儀式」,最終祭祖儀式改由部落領袖家族自行舉行。參:谷拉斯‧吾木,〈從馬太鞍部落祭祖事件看「文化主體性」重建之路〉,《原住民族文獻》第38期(2019年6月)。↩
- 曾宗盛,〈古代以色列宗教與迦南宗教傳統的結合──雅威融合諸神的特質及其神觀的轉化〉,《台灣神學論刊》第25期(2003),頁49-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