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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懸牆上的一棵橡樹

──從聖經投射到信仰的「求諸己」

毛毛
流浪中的基督徒

🌿關鍵字:高雄美術館、麥可克雷格馬丁、一棵橡樹、信仰反思、存在主義


牆上的玻璃杯:高懸於美術館的神聖宣告

那一天我踏進了高雄美術館後,沒有想過有一個作品,竟引來我一場深沉的思辨之旅。2026年10月3日舉辦的《麥可‧克雷格-馬丁:日常‧解碼》(Michael Craig-Martin: The Language of the Everyday)是英國觀念藝術大師、當代藝術教父麥可‧克雷格-馬丁(Michael Craig-Martin, 1941- )在臺灣的首次大型個展。展覽全面梳理了這位藝術家逾50年的創作歷程。

麥可‧克雷格-馬丁《一棵橡樹》
麥可‧克雷格-馬丁《一棵橡樹》(An Oak Tree, 1973)
(作者攝於高雄市立美術館)

其中最讓我駐足的,是他在1973年創作的《一棵橡樹》(An Oak Tree)。在當代藝術史上,它被公認為觀念藝術最具代表性的里程碑之一。然而,當你走進展場,這件作品的實體卻簡單得令人錯愕:那只是一個透明的玻璃水杯,裝著半滿的水,放置在一個普通的玻璃層架上,層架則固定在與視線同高的牆壁上。

這棵「橡樹」,猶如一顆投入我信仰深潭的石子。身為一個基督徒,最近的許多新聞都不得不讓我感到寒心。先是有不同教派牧者的失德行為;再來是阿富汗極端政權禁止女性受中等與高等教育──這總讓我想起美國美南浸信會嚴格禁止女性牧職與講道的教條;然後還有最近台北同志酒吧被搜索所引發的爭議,再次提醒我,基督教內部的反同勢力依然蟄伏於暗處,伺機以神聖之名行壓迫之實。

在《一棵橡樹》旁,克雷格-馬丁透過隨附的問答文字,以一種幾乎是上帝般的口吻宣稱:他在不改變玻璃杯水任何物理表象(偶性)的情況下,已經將這杯水的實體物質變成了「一棵長滿樹葉的橡樹」。曾擔任天主教輔祭的克雷格-馬丁,挪用了天主教的「質變論」(Transubstantiation)概念──即聖餐禮中的餅與酒,在表象不變的情況下,其實質已轉化為基督的身體與血。他直言,這件作品的核心在於「信仰」:藝術家宣告的自信,以及觀看者願意接受並「懸置懷疑」(suspension of disbelief)的意願。

投射與壟斷:當字面教條成了權威的武器

《一棵橡樹》隨附的問答文字
《一棵橡樹》隨附的問答文字
(作者攝於高雄市立美術館)

這份對「宣告」與「本質」的叩問,讓我深深陷入對《聖經》文本與歷史事件的辯證中。

長久以來,保守教會的權威總是教導我們,必須將《聖經》視為絕對客觀、字句無誤的「歷史事件」來盲目吞嚥。然而,如果我們借用《一棵橡樹》的視角來重新審視,聖經文本是否在很大程度上,其實是歷代信仰群體在經歷了某種神聖觸摸後,所「投射」出的神學詮釋與信仰宣告?就像那杯水,水本身是客觀存在的歷史素材,但將其宣告為「神聖的橡樹」,則是信仰群體在特定時空背景下,出於對上帝的理解所賦予的「本質」。

當教會高層或權威者忘記了文本中的「投射」本質,硬生生地將帶有時代局限性的教條(如貶抑女性、排斥同志)視為不可撼動的客觀真理時,他們就像是拿著克雷格-馬丁的展覽手冊,強迫所有人對著一杯水膜拜,甚至以此作為排除異己、剝奪他人尊嚴的武器。他們壟斷了詮釋「橡樹」的權力,卻掩蓋了自己同樣只是個站在玻璃杯前的凡人。

盲從的泥淖: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

這更揭露了當代許多基督徒一種極為軟弱卻又普遍的病態──「極度熱衷於求諸人,卻從不願求諸己」。

《論語‧衛靈公》有云:「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孔子所說的「求諸己」,是指一個有獨立人格與道德自省能力的人,遇到問題時會反求諸己、內省自我,將責任與要求落實在自身;而「求諸人」,則是指將希望、判斷與責任全部寄託於外部他人,甚至以權威與教條為盾牌,去苛求、審判別人。

不幸的是,當代許多基督徒的信仰模式,恰恰落入了「求諸人」的泥淖。我們太習慣將信仰的責任外包給體制與權威。我們求諸牧者,把他們的每一句講道當成無上敕令,甚至在他們道德淪喪、權力濫用時,依然選擇盲目護短;我們求諸教條與文本,把它們當成規避自我思考的護身符,動輒以字面教條指責外人、審判異己,卻從不反思這些教條背後是否悖離了愛的本質。

這種「求諸人」的偷懶與懦弱,本質上就是一種將自我靈魂讓渡給權威的集體怠惰。基督徒若只會拿著《聖經》作為標尺去丈量、批判別人的生活,卻從不曾用同樣嚴格的標準審視自己的傲慢與冷漠,這正是孔子筆下「求諸人」的典型寫照。我們寧可要一個現成的、權威定義好的「橡樹答案」,也不願獨自面對那一杯水的冷冽真實,去探問自己內心深處到底相信什麼。

存在先於本質:拒絕被預先定義的信仰

這讓我想起20世紀法國哲學家尚-保羅‧沙特(Jean-Paul Sartre, 1905-1980)所提出的存在主義核心命題:「存在先於本質」。

水首先存在,然後才被藝術家命名為橡樹;人首先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然後才透過我們具體的選擇與行動,定義了自己的本質。我們的信仰本質,絕不該是由某個失德的牧者、某個父權的教派結構,或是對古老文本的僵化字面解讀來預先綁定。

告別盲從:以愛與公義實踐「求諸己」的存在

面對今日教會體制的傾頹與各種以神為名的荒謬壓迫,基督徒已經來到了一個無法再繼續「求諸人」的轉折點。如果藝術與宗教的成立,都仰賴於觀看者那份「願意相信」的參與,那麼我們就必須為自己的相信負起最終的責任。

是時候踐行「君子求諸己」的信念,擺脫「求諸人」的依附了。

我們必須收回那份盲目交出去的「懸置懷疑」。信仰的真實,不在於對牧者權威的無條件服從,也不在於將聖經文本的歷史投射當作打壓他人的律法。真正的信仰,是敢於回到自身的內在,向內尋求那份上帝早已安放在我們心中的良知與愛。我們不能再躲在教會體制與教條的背後當個巨嬰,而是要獨自站在上帝與世界面前,在面對受壓迫的女性、被邊緣化的同志群體時,用我們每一個具體的選擇,活出耶穌那種打破體制、擁抱他者的「存在」。

《一棵橡樹》是一面照妖鏡,它揭穿了權威是如何透過語言與宣告來建構神聖。走出美術館,我知道我依然相信上帝,但我已決定擺脫對體制與權威的盲目聽從。因為信仰的本質,從來不需要透過他人指著一杯水來強加於我;它是由我每一天不再求諸他人、秉持公義與憐憫,真實地「存在」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