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陣子剛讀完同運前輩喀飛所著的《台灣同運35》，¹再次見證台灣如何在很短的時間內達到「亞洲第一婚姻平權」的里程碑。觀看同運歷史，為的不是浸淫在光榮的成就中，因這往往會被執政者的「善意」或各方倡議者的舞台收割；而是看見那些邊緣者如何在默默無名的線上與實體角落中邂逅、聚集、發想、連結、行動、療傷，孕育堅實的協作網絡，於一次次反同運的挫傷中再站起，持續驅動歷史的方向。這些付出的人也僅是一介凡人，而非在同志大遊行中亮眼、陽光、健壯、性感的明星。

很多故事與生命，容易被忽略與忘記。即使婚姻平權法案通過，有一群人似乎仍找不到認同的歸屬，難以抬頭挺胸活出自我。例如，夾在同志圈與教會圈之間的同志基督徒。一方面，在教會中仍必須戴著面具，承受教會對同志的偏見；另一方面，在同志群體亦無法獲得同理，或被調侃為何還要待在如此反智的信仰群體中。

「如果（教會）這麼不好，為什麼不離開？」我想，這也是同志基督徒對自我的叩問與掙扎。

一位同志基督徒的生命掙扎

2025年1月公視「紀錄觀點」的紀錄片《上帝上帝，祢在哪？》（Sinful love, sacred judgement, 2025）正式上映，描述同志基督徒張原境的生命故事。原境從小因自己的性別氣質而遭受同儕的霸凌，原生家庭也難以給他足夠的情感支持。在國中因緣際會進到教會，感受到自己被接納。原本不是基督徒的他，因被群體的愛感動而後受洗成為基督徒，甚至之後成為教會青少年的小組長。不料，在2018年「愛家公投」動員之際，教會牧者在講台上公開呼籲會友簽署連署書，讓原境深感失望。²過程中也陸續受到會友對他服事的質疑，深怕自己的小孩被同志「帶壞」。

在教會受到的創傷，加上他長期的躁鬱症，讓他的孤獨感日益增加。他似乎找不到待在這個信仰的意義，但也渴望身旁朋友（幾乎是友同基督徒）的陪伴。2021年疫情三級警戒時，實體互動暫停，原境的心理狀況也每況愈下。正當觀眾想知道原境在疫情後是否有慢慢修復、是否與信仰群體重新連結、對上帝的理解為何、如何認同自己的同志基督徒身分時，他在該年6月結束自己的生命。

他的彩虹頭髮，頓時黯然失色。再也回不去了。

《上帝上帝，祢在哪？》的導演謝淨亘記錄原境的生命軌跡，嘗試了解同志基督徒這些年來的不易，同時切近原境的工作與人際日常。令人揪心的是，拍攝到一半的主角離開人世，而他該如何繼續用鏡頭詮釋這一切，又如何回應自己的缺憾。這對淨亘來說亦是一大創傷。

看著紀錄片中熟悉的臉孔、熟悉的場地，我與原境這些年來的回憶鮮活了起來。他的笑聲與開朗，他的沉默與憂鬱，矛盾地成為活在世上的自我保護記號。他那顆彩虹頭與爽朗的笑聲提醒我，生命可以如此美麗，也可以如此脆弱。

得知原境離開的那晚，我與高柏恩牧師（台南大專³）、鄭世璋牧師（台南神學院）三人立刻趕到他的租屋處。只見他僵直地趴在房門口。世璋牧師做了簡短的禱告後，我們協助禮儀公司人員將原境放進遺體袋、送進電梯。電梯下樓時的30秒，是無止盡的沉默，難以言喻的悲傷。

你不是答應我，會撐到我婚禮的那一天嗎？怎麼這麼早就先走了呢？

為何不離開？鏡頭背後的視角

但起初我在看完本片後，內心挺失望的。失望的背後是生氣，生氣的背後是感慨。

我原先預期《上帝上帝，祢在哪？》的問題意識是，作為同志基督徒的原境如何承受社會與教會的雙重汙名，但又弔詭地熱切參與在基督徒群體中（如台南大專、台南神學院等「非教會」機構）。如果教會傷他之深，為何他不離開信仰？又為何他最信任與最有歸屬感的地方，仍然是（廣義的）教會？我想，這或許也是觀眾最好奇的地方。

但可惜的是，導演大多處理的是教會與社會如何傷害原境（如愛家公投、校園霸凌），較少描繪他仍在信仰群體中渴望尋求愛，以及身旁的友同基督徒如何陪伴他走過生命的高山低谷。這導致整部片的敘事聚焦於從各事件找出「教會迫害同志基督徒，造成同志基督徒自殺」的線索，而沒有太細膩理解原境對追尋信仰的掙扎。

如果「答案」不是那麼線性且單一呢？

台灣教會在2018年的愛家公投無疑造成同志基督徒無比的創傷，我們必須對參與在此歷史中來反省與悔改。但我們該怎麼解釋在婚姻平權法案通過、教會的反同聲音漸漸消失於檯面後的這段時間，原境還是「好不起來」？有沒有可能是，愛家公投作為一個強烈的促發因素與創傷事件，讓他既有的脆弱支持系統漸漸無法負荷他的躁鬱症，儘管周圍的人對他遞出友善的手，也難以解決他很深的需要？他的原生家庭如何讓他長期難以獲得溫暖的愛？又或者，我們這群原境的「基督徒朋友們」試著打造的網，破掉了嗎？

我回想起，台南大專也有接住過其他同志基督徒，而原境或許是第一個我們沒接住的。與其一直想凸顯原境對教會的控訴，我更多感受到的是原境對缺乏愛的無助、對自己的厭惡、對生命的無望。這些都是很複雜的生命議題，他的死難以僅用愛家公投造成的傷害來詮釋。

我們能講不一樣的故事嗎？

我失望的背後是生氣，生氣台灣教會在很多人眼中仍是對同志充滿偏見、只在意「家庭價值」、無法與時俱進的保守分子。但，我們有沒有可能講不一樣的故事？

原境與台南大專互動的淵源，最早或許可追溯到我與太太碧容於2017年以「長老教會青年陣線」名義發起的《彩虹之約：台灣教會對同志議題之聖經詮釋探討》讀書會。⁴我們重新檢視聖經是否真的反同，又不同詮釋的方法論如何影響我們解讀聖經與回應時代。

我認為，原境離開教會後，他沒有「放棄信仰」，因他更積極參與台南大專的活動。身為台灣教會公報社記者，他細心地記錄我們每場活動與營會，甚至也親自參與在學生培力的營會中，或成為我們的同工。⁵原境與台南大專頻繁互動的三年多以來，我們盡所能讓他有歸屬感，重建自我價值。他也參與我們的讀書會、研經小組，很努力地改變自身的生命狀態。但每個夥伴皆有自己的有限，我們都在學習如何建立界線關懷原境，有時他的需要大到我們無能回應，或是於人際互動上沒有拿捏好而讓人惱火。

正如片名《上帝上帝，祢在哪？》，台南大專或許讓原境產生新的上帝觀。這邊有很多願意接納與愛他的人，儘管我們並非每次都能接住他。我們這群夥伴所織成的網，默默地撐出性別友善的信仰空間。這裡，至少成為原境相對可安身立命的地方。⁶我們所見證的信仰，跟主流教會不盡相同。這或許也是原境的離去讓我們如此受傷。我們好像努力了很多，但總覺得做得不夠。就如陪伴原境最深刻的小恩傳道在本片分享的，這種罪咎感是很難擺脫的。

在原境離開之際，身為團契的輔導與大專中心的同工，我第一時間必須撐住自己的情緒，掩飾自己的難受，一個個跟認識原境的夥伴講述此噩耗。每講一次，內心就痛一次。尤其，當有些夥伴對著視訊的鏡頭哭著問我：「是不是我沒有……所以他走了？」

大家的惋惜、自責與罪咎，籠罩著這群體。但我們也必須誠實意識到自己並沒有那麼「偉大」到可以左右一個人的生命。很多事情的原因是複雜的，並非特定的人忽略了某件事而導致悲劇發生。

編織的彩色大網

在疫情嚴峻的期間，我們為著原境，同時也為著大專群體的創傷，低調地在2021年7月31日於台南大專禮拜堂為原境舉辦追思禮拜。我們唱著詩歌，看著淨亘拍到一半的紀錄片以及 Sunny 幫原境做的回顧影片。台南大專為原境製作了一首很優美的歌〈後來你也成為漏接的那顆星〉，⁷歌詞部分引用原境日記上的文字，搭配著夥伴繪製的插圖，記念原境在我們身上走過的痕跡。

我們哭著、笑著，分享著與原境的回憶。這場禮拜也是為著淨亘與原境的室友舉辦的。透過這儀式，希望能讓他們感受到陪伴的力量，並知道總有這麼一小（大）群人在愛著原境。我原以為，追思禮拜能為拍到一半的紀錄片重新定向，以新的眼光詮釋他生前所遭逢的一切，以及基督信仰不同的面貌；但後續的拍攝幾乎沒有提到台南大專的角色或做的事情。我們明明跟原境的互動如此之多，在他離開後也試著幫助大家走過這傷痛與重建信仰，繼續見證與編織這「彩色大網」……

我們似乎被忽略了。

這種被忽略的感受，可能過度摻雜著自己其他的情緒，像是台南大專總低調地做一些沒什麼「產值」的事──對學生的培力、對信仰的耕耘、對神學的多元思考──往往不會成為即刻的亮點，甚至教會也不太理解我們的價值，或質疑我們「教壞學生」。所以，當我們努力地陪伴著原境，帶著懊悔或罪咎面對他的離去，陪伴眾人面對創傷等事情被忽略時，我是有點生氣的。一方面是為著自己不太成熟或理性的自尊，另一方面是覺得這扁平了原境的生命。

但其實生氣的背後是有些感慨。感慨的是，在導演眼中的信仰群體可能還是「這副樣子」。除了繼續追「2018年富強教會推的愛家公投是不是代表牧師反同」外，本片似乎沒有再繼續深入探討「上帝」可以是「什麼樣子」又「在哪裡」。在信仰層次探討上的缺乏，我覺得很可惜。然而我又自問，本片本來就不是拍給我看的，應該放下自己的一廂情願。

直到今年7月第三屆性別友善自在營《上帝上帝，祢在哪？》的映後座談活動中，我與淨亘有一場深刻的對談。⁸我理解到當時他沒有將原境的追思禮拜納入在紀錄片中是考量該場合的私密性與研究倫理，且當時他仍在調適情緒，在時間有限的情況下難以捕捉到「更大的網」所發生的事情。我想，淨亘也是透過本片與自己和解。那些不小心傷害原境的話，那些「如果當初」的自責，透過影像的紀錄，以及小恩在片尾溫柔的擁抱，得著安慰。我也被安慰到了。

所以，上帝在哪裡？

我們可能還是會糾結如果我們當初做了什麼，是不是他就不會離開。但我有時也會想，有沒有可能我們在不知不覺已經「救了他」很多次了，只是「最後一次」沒有救到？

「如果這麼不好，為什麼不離開？」是啊，我也想問原境。但或許正是因為信仰群體的羈絆如此之深，上主的愛如此長闊高深，離開從來就不是轉身就走這麼簡單。我想像，耶穌釘痕的手擁抱著原境。他們共同經歷了死亡，被上帝遺棄的深淵。我想，那是他弔詭地離上帝最近的時刻。上帝不在「那裡」，就在他的苦痛中。

耶穌持續呼召我們進入這世界的傷痛，以十字架的樣式追求愛與公義，宣告復活勝過死亡，愛勝過恐懼。我們仍繼續在寫這段故事。

當我抬著你離開房間時，周遭的景色是灰白的，最亮眼的還是你那顆彩虹頭。期待有一天，能跟你在天國欣賞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