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宣教的上帝到跨界的上帝

──宗教多元主義的宣教觀

張辰瑋
玄奘大學宗教與文化學系博士生
本文為2026年8月23日《無境界者》年度演講會演講稿修改而成

🌿關鍵字:宣教神學、宗教多元主義、他者的上帝、宗教對話、跨界者


前言:宗教多元主義 vs. 宣教

「宣教」或「宣教士」一詞,如今在教會內外面臨著極度分裂的觀感。我們從小在教會裡聽到的故事,馬偕、戴德生這些人都是開疆拓荒的屬靈英雄;但在教會外的世界,大家一聽到「傳教」,常常會覺得這是在侵犯別人的界線,甚至像是在急切推銷宗教產品的狂熱業務員。

我大學讀歷史系的時候,大家常在課堂上討論基督教的歷史作用。可是回到現實生活,如果你真的要拉同學去教會,氣氛常常會變得有點尷尬。我以前的教會青少契有一年到淡水老街發傳單、做路傳,那時候我非常緊張,總覺得自己是在叨擾別人。這種矛盾感,讓我想到陳思豪牧師曾經語出驚人地說過「基督徒不應該再去傳福音」──他反對用那種騷擾、或者半強迫的手段把人拉進教堂。他認為,傳福音應該是被動發生的,也就是基督徒要先活出讓人嚮往的生命,自然去吸引旁人。1

活在現在這個後現代社會,其實很多基督徒的態度,已經逐漸轉向了宗教包容或是宗教多元主義。我們在跟別人互動時,可以很坦然地分享自己的信仰,但一旦要試著去「改變」對方,就會覺得難以啟齒,好像這是一種冒犯。這就讓我們不得不回頭問一個問題:基督教的「宣教傳統」跟「宗教多元主義」,這兩者真的是必然互斥嗎?

一般人的直覺大概會覺得這兩者水火不容。畢竟,宣教的預設好像是「我有真理,而你沒有」;所以多元主義就成了宣教的墓誌銘。堅持宣教的人,會覺得多元主義是一種妥協和投降;而擁抱多元主義的人,往往寧願把宣教改名叫作「服務」或「陪伴」。但我們或許可以重新思考一下:宗教多元主義,難道不能有一套屬於它的宣教觀嗎?

我在《無境界者》第四期中,就曾寫過一篇文章,叫作〈我願作十方橋──宗教多元主義在當代的建構與田野實踐〉。我在當時就提出過,作為「橋梁」的跨界者,是我們在建構宗教多元主義時非常重要的一個概念。2

藉著這個概念,我們可以進一步反思:如果我們把宣教的核心,重新定義為彼此的「移動」與「改變」,用這個來取代那種「把真理硬塞給別人」的傲慢;那麼,宣教士是不是也是某一種跨界者、某一種搭橋者呢?如果沒有這種願意離開家鄉、願意在陌生人中間居住的跨界動能,宗教多元主義最後可能只會退化成一種舒服但封閉的相對主義──變成「我們彼此尊重,但我們永遠都不需要為了彼此而改變」。

因此,今天循著這個視角,我想邀請大家一起走入漫長的宣教史中來看一看:從這些走在最前線的「搭橋者」身上,我們究竟能學到什麼?

上帝的宣教

「宣教」(mission)源於拉丁文 missio(差遣、發送),最初是古羅馬差派特使的世俗用語;後被用來對譯聖經的希臘文 apostellō(帶著使命被差遣)與 apostolos(使徒)。其實在早期基督教,它只被用來形容三一神內部的差遣(也就是聖父差遣聖子與聖靈)。直到十六世紀,這個詞才變成我們今天熟悉的「跨海傳福音」。

二戰後的1950年代,當時教會面臨了亞洲非洲等地的反殖民浪潮,以及宣教士被全面驅逐出中國等重大挫敗,大家開始痛定思痛:如果宣教只是一項「教會事業」,那宣教可以說是徹底失敗了。神學界因此有了一個重要的轉向,他們意識到宣教是上帝的屬性,從而提出「上帝的宣教」(missio Dei)這個概念。3

《宣教中的上帝》中譯本書封
萊特《宣教中的上帝》中譯本。
(圖片來源:校園書房出版社)

說到這裡,大家可能對以前「校園書房」出版過的一本書很有印象,那就是福音派神學家萊特(Christopher J. H. Wright)所寫的《宣教中的上帝》這本書在台灣幾乎已經成為各個差傳機構非常重要的必讀經典。萊特在這本書裡有一句名言,徹底顛覆了我們的傳統認知,他說:「不是上帝差派祂的教會去宣教,而是上帝為祂的宣教預備了一間教會。」4

這句話的意思是,上帝才是宣教的主體,教會只是受邀的參與者。宣教從來不是教會的眾多任務之一,而是教會存在的唯一理由;教會必須走出四面牆,參與上帝在全地的計畫。

如果宣教是上帝自己的行動,那麼我們信的上帝,就不會是希臘哲學裡那種「不動情的上帝」(The impassible God)。宣教中的上帝,是一位充滿能動性的上帝:祂主動走向人群、主動呼召,甚至主動推著人的邊界移動。

本書也提到,宣教不是到了新約才開始的,它是貫穿整本聖經的主題。我們看《創世記》,上帝對亞伯蘭的呼召:「你要離開本地、本族、父家,往我所要指示你的地去。……地上的萬族都必因你得福。」(創12:1-3)這段呼召由「離開」三個地方開始,卻由「萬族得福」結尾。移動與改變的宣教核心,早就在這裡了,而且亞伯蘭出發的時候,甚至還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不僅如此,舊約也多次暗示,上帝早就在「神的子民」之外行動了。《阿摩司書》有一段非常顛覆性的話:「耶和華說:『以色列人哪,我豈不是看你們如古實人嗎?我豈不是領以色列人出埃及地,也領非利士人出迦斐託,領亞蘭人出吉珥嗎?』」(摩9:7)阿摩司在告訴以色列人:你們引以為傲的出埃及,並不是獨家事件;上帝也為你們的世仇──非利士人和亞蘭人──做過一模一樣的事。這意味著,上帝的救贖史,在以色列的正典之外,還有別的版本。

所以,舊約不是沒有宣教,只是宣教的主體從來都不是以色列,而是那位不斷在移動的上帝,而人反而常常是被拖著移動的。就像《約拿書》裡的約拿,在故事中他根本不是宣教英雄,他本人反而是宣教的阻力;但他的抗拒,恰恰證明了上帝的能動性,遠大於人們僵固的觀念。

若我們從「上帝的宣教」出發,承認宣教是上帝的本質,我們會驚訝地發現:基督教的宗教多元主義所珍視的那些「跨界精神」,其實不是憑空出現的,在歷史上,它時常是從宣教最前線的現場,所碰撞出來的結果。

亞伯拉罕離開吾珥
莫爾納《亞伯拉罕離開吾珥前往迦南》,1850。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宣教史當中的「跨界」與顛覆

有一個現象在宣教史上一再重演:對教會既有認知造成最大衝擊的,鮮少是教會外部的批評者,而是教會自己派出去的宣教士。他們帶著完整的世界觀出發,在前線遇到無法處理的事實並寫信回母會,引起震動、審查與禁令──許多神學場域就是這樣被拓寬的。以下舉四個有名的例子。

(一)他們是人類嗎?

歐洲人抵達美洲後,面臨印地安人是否在挪亞族譜上的神學難題。若不在,他們或許能被視為亞里斯多德所說的「天生奴隸」而被合法奴役。面對殖民者的歧視,在前線宣教的墨西哥特拉斯卡拉道明會士賈爾塞斯主教(Julián Garcés, 1452-1542)寫信給教宗保祿三世(Pope Paul III, 1468-1549)論證印地安人有理性,同修會的米納亞(Bernardino de Minaya, 1489-1565)更親自回到羅馬遞訴狀,控訴西班牙殖民者奴役印地安人的行徑。1537年保祿三世頒布通諭判定印地安人是「真正的人類」。雖然西班牙王室隔年便施壓,逼迫教廷撤回執行詔書,但從這故事我們可以看到,真正急於為印地安人辯護的並非是羅馬的神學家們,而是前線的宣教士。5

(二)他們沒有文明嗎?

天主教的宣教士來到了中國以後,發現中國不需要啟示宗教就能建立完整的文官體制、運作龐大的文明。宣教士讀了某些中國經典後將其翻譯為拉丁文並寄回歐洲,萊布尼茲(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 1646-1716)就深受這些宣教報告的影響。他在1697年寫的《中國近事》序言中,甚至公開提議中國應派「自然神學的宣教士」到歐洲,教導歐洲人道德觀。1701年,北京的法國耶穌會士白晉(Joachim Bouvet, 1656-1730)將伏羲六十四卦圖寄給萊布尼茲,他就以此印證自己發明的二進位算術。6耶穌會宣教士在中國將歐洲著作翻譯成中文,但也將中國著作翻譯成拉丁文,並寄回歐洲,這在當時歐洲所引起的中國熱,遠超過其工作對中國的影響。

伏羲六十四卦圖
萊布尼茲所藏伏羲六十四卦次序與方位圖,1701 年由白晉自北京寄出。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三)她們不能帶領嗎?

到了十九世紀,新教也進入了海外大宣教的時代,因為宣教工場普遍人手短缺,很多在宣教士母國原有的規定便因而鬆綁。1944年因為二戰戰事,澳門聖公會缺乏人手主持聖餐,主教何明華(Ronald Owen Hall, 1895-1975)臨時按立了李添嬡(1907–1992)為司鐸,但後來因為英國方面的反彈,最終她交回了聖職執照。71971年,香港教區主教白約翰(John Gilbert Hindley Baker, 1910-1986)正式按立華人黃羨雲與英國宣教士喬伊絲·班奈特(Joyce Mary Bennett, 1923–2015)為司鐸,是主流宗派內的第一批正式的女牧師。荒謬的是,班奈特在香港是牧師,但等她退休回到英國就不是了,英國的主教嚴禁她主持聖餐,英國聖公會要到1992年才通過按立女性的法規。因此澳門和香港這些前線的宣教基地,反而是最早按立女牧師的教會,而英格蘭則要等到數十年之後才追上。

(四)他們沒有真理嗎?

除了在種族、文明、性別歧視上的突破以外,歷史上基督教多元主義的重要建構者,也大多是在前線直接接觸其他宗教的宣教士。1910年的「愛丁堡世界宣教會議」(World Missionary Conference, Edinburgh)曾經有調查過前線宣教士與母會牧者對於「異教」的態度,結果反映出,大多數宣教士對於「異教」的好感度意外地高,不少人認為其中可能也有真理的要素在當中。8我們就來講相關的幾個案例。

倫敦會宣教士法夸爾(John Nicol Farquhar, 1861-1929)在1891年抵達印度,在加爾各答待了二十多年,於1913年出版《印度教的冠冕》(The Crown of Hinduism),論證基督是來「成全」而非廢掉印度教對真理的追尋。而進一步把這條思路走到底的是比利時耶穌會士杜普伊(Jacques Dupuis, 1923-2004),他在印度住了三十六年,回羅馬後出版《邁向基督宗教的宗教多元主義神學》(Toward a Christian Theology of Religious Pluralism),主張其他宗教在上帝救恩中具獨立意義,非單純等待成全。2001年教廷信理部對此發出「通告」,要求其書要附上警告標語。

由此,我們就可以看出:宗教多元主義實則由宣教士自田野帶回,遠非神學院閉門造車的產物。宣教與多元主義難道互不相容?歷史的回答是,基督教多元主義實則是宣教的結果。

從宣教的上帝到跨界的上帝

如果宗教多元主義只是宣教史上的一個意外,那它就沒有什麼神學上的正當性。我們或許可以借用「空墳墓」的故事做為一種比喻,思考「真理」或許並非是被任何特定宗教群體所壟斷的。

七日的頭一日,黎明的時候,那些婦女帶著所預備的香料來到墳墓前,看見石頭已經從墳墓滾開了。她們就進去,只是不見主耶穌的身體。正在猜疑之間,忽然有兩個人站在旁邊,衣服放光。婦女們驚怕,將臉伏地。那兩個人就對她們說:「為什麼在死人中找活人呢?他不在這裡,已經復活了。」

──路24:1-6

這段復活的敘事,展現了耶穌故事的顛覆性。天使告訴這些跟隨者:妳們找對了人,卻徹底找錯了地方──因為祂早就先行一步,往別處去了。

這些帶著香料趕來墳墓的婦女,熱忱無懈可擊。但她們一廂情願地以為:上帝會永遠安分地待在大家為祂安排的那個位置裡。我們也常常因為自認「掌握了上帝的居所」而變得狂妄;而我們建立的神學院、守護的宗派傳統、教會建置,往往一不小心就變成了我們為上帝建造的框架。天使的當頭棒喝,修正了我們過於狹隘的神學地理學。

三位馬利亞在墳墓前
范艾克《三位馬利亞在墳墓前》,約1425-1435。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耶穌不可捉摸的行動逼著我們對「神論」進行深刻的修正。既然上帝始終是一位在歷史中先行一步的旅人,任何關於上帝的論述,都不能直接等同於祂的本體。那當我們把自己對上帝的認識當成其神聖的本體,並以此用來指責其他宗教時,這難道不也是一種「偶像崇拜」嗎?

之前在《無境界者》第二期,劭瑋寫過一篇〈教會外的信徒還在嗎?〉。在那篇文章中,就已經提到了「他者的上帝」的這個概念。今天,順著這個思路,我們可以更進一步地,從「宣教中的上帝」轉向「跨界的上帝」。這讓我們深刻認識到,聖經裡所講的上帝的「跨界」,絕對不僅僅是地理場域上的跨越,它更是「真理概念」本身的跨界。

既然上帝的真理本身就是跨越邊界的,那麼,我們理當將傳統差傳訓練裡常講的「跨文化」概念,大膽地轉換為「跨宗教」的概念,這在神學上是完全合理的。這位跨界的上帝,那令人敬畏的他者性,正源於祂總是先行一步,佇立在我們尚未抵達的生命與信仰邊界之外。

聽見深淵的迴響

黛提瀑布
冰島黛提瀑布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談到這裡,一定會有人質疑,說這不過就是把「宣教」改名叫作「宗教對話」,讓大家客客氣氣地交換心得罷了。但這樣便是低估了多元主義宣教的「顛覆性」,而詩篇正為我們提供了一種理解這項差異的獨特意象。

你的瀑布發聲,深淵就與深淵響應,你的波浪洪濤漫過我身。

──詩42:7

這個隱喻誕生在詩人被流放的痛苦之中。它告訴我們,相遇的雙方都是深不可測的深淵,都有各自的黑暗與豐沛,這徹底顛覆了傳統宣教那種居高臨下的「給予者和接受者」的架構。此外,它最震撼的是那句「你的波浪洪濤漫過我身」──它揭示了這場相遇是充滿沒頂危險的。任何毫髮無傷、只是去「增廣見聞」的客氣對話,根本沒有觸碰到這種靈魂撕裂的深度。

後自由神學家林貝克(George Lindbeck, 1923–2018)在《教義的本質》裡曾主張:基督徒的宣教,有時候可能是鼓勵馬克思主義者成為更好的馬克思主義者,鼓勵穆斯林與佛教徒各自成為更好的穆斯林與佛教徒。9

這番話在當時非常具有解放性,因為它粉碎了「對方不改信就是宣教失敗」的傳統認知。可是,如果我們細讀「鼓勵他們成為更好的他們」這句話,仍會察覺裡面還是藏著一種隱蔽的傲慢。因為在林貝克的公式裡,改變只發生在單方。此時的「我」依然置身事外,用慷慨的舉動來掩飾自己對自身觀念的保護。這既避免了去征服別人,但也拒絕被對方觸碰。

但我認為,真正的相遇,要求雙方共同經歷蛻變,就像深淵與深淵的猛烈響應。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前面說,我們必須把傳統差傳裡的「跨文化宣教」,大膽地轉換為「跨宗教的多元主義搭橋行動」。在這種跨宗教的搭橋中,我們的核心思維必須徹底翻轉:我們走出去的第一使命,不再僅僅是去「改變他者」,而是去「改變自我的群體」。

跨界者走到他者中間,見證了神聖與真理在其他宗教的臨在,然後把這份全新的認識帶回到基督教,來改變基督教本身。這種宣教而帶來自我的改變、基督教本身的更新,過去被認為只是宣教的「副產品」,但我們如今主張,這就是宣教的「首要目的」!上帝差遣我們出去,不是為了把一套完整的真理推銷給別人,而是為了讓我們在相遇中被重塑,使心意更新而變化,帶著對真理的全新認識而回歸。

當然,這種靈魂交織的相遇是很不容易的,其難度與挑戰度與過去各種跨文化的宣教相比,亦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學者柯尼(Catherine Cornille, 1957–)就認為,礙於雙方過去對自身傳統的成見、與自身宗教的利益綁定,真正的宗教對話「幾乎是不可能的」。10因為它同時要求極度的謙卑與深度的委身。缺乏委身的謙卑會流於空洞,而缺乏謙卑的委身則會走向暴力。但上帝正是那在沙漠中開江河、在曠野中開道路的神,相遇型宣教,正是要求我們同時握緊這兩端,在波浪洪濤中,勇敢地成為那一座橋。

成為自己故鄉的半個異鄉人

現在,讓我們把焦點回到宣教士本身。

宣教士的離家,本身就是一個神學宣告──它宣告了「上帝不是我們本地的財產」。這就像一場屬於宣教士的「奧德賽」(Odyssey)之旅。就像史詩裡的奧德修斯一樣,當你踏上旅途,出去了之後,你自己會改變,你的家鄉也會改變;最終你會發現,這個「跨界尋找的旅途」本身,就成為了生命的意義。

但在奧德賽的旅程中,真正的難處不是出海,而是「回家」。

宣教士去到了別人的地方,久到自己成了半個當地人;然後有一天他回到自己的地方,卻發現自己在那裡也成了半個外人,但正因為如此,他便有了進一步的動力,將其在前線被改變之處,帶回給自己的同胞。這就是跨界者的孤獨,也是他神聖的職分。

雷蒙‧潘尼卡
雷蒙潘尼卡神父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宗教多元主義之父雷蒙潘尼卡神父(Raimon Panikkar, 1918-2010),他最早在西班牙跟母親信仰天主教,成為神父後他才跟父親回到印度。他後來就以「旅程」來說明他宗教認識上的多重身份,他說:

當我離開歐洲時,我以基督徒的身分離開,此後我發現自己是一位印度教徒,之後又作為一位佛教徒歸來,而我又從未停止作一位基督徒。

他既教授天主教神學,也為印度教經典的整理做出貢獻,在這樣的旅程中,他不再只是單單屬於哪一個宗教,他本身就成為了一座跨宗教的橋梁。11

如果要舉無教會歷史上相似的例子,我所想到的就是井上伊之助(1882-1966)。他父親因早年的衝突被原住民所殺,但他卻遵守「要愛你的仇敵」的教訓,接受嚴格的宣教士培訓,而後將大半生奉獻給台灣的泰雅族。戰後被遣返回日本,寫下了《台灣山地傳道記》,12樂於和人分享台灣原住民的倫理觀與文化,並堅決地與日本人、漢人對台灣原住民族的歧視相對抗。他面對歷史的對立與衝突,堅決地要以自己的肉身為兩邊搭一座橋,並在其奧德賽之旅中,致力於消除偏見與歧視。

但接著,我們要思考,這座橋到底通往哪裡呢?宗教多元主義的宣教的最終目的為何?

這時我們就可以來看到另一段聖經故事,在《路加福音》中,耶穌復活後,有許多門徒都在傳聞此事,但並沒有真的見到他,因而半信半疑。有兩個門徒離開耶路撒冷往以馬忤斯去,他們因為耶穌的死而感到氣餒,準備回到以前的生活。在路上,有一個陌生人加入了他們,聽他們把整件事講了一遍,然後為他們講解聖經。到了村口,聖經寫道:「耶穌好像還要往前走。」(路24:28)這位復活的主,顯示出要繼續走下去的樣子。但門徒主動強留他說「時候晚了,請你同我們住下吧」,他才進去。而當他們坐席擘餅的那一刻,聖經說:「他們的眼睛開了,這才認出他來。耶穌卻從他們眼前消失了。」(路24:31)他們是事後才恍然大悟地說:「在路上他和我們說話……我們的心豈不是火熱的嗎?

真理在哪裡?不在聖殿裡,不在耶路撒冷,不在我們自以為正確的宗教實踐中。真理,便是一條路程,而且是在我們與不認識的陌生人同行的時候,我們往往是事後才知道「開了眼」,看見真理就在我們的身邊。

真理不在此方,也不在彼方,真理就在路上;而我們往往是在事後,才認出自己曾與誰同行。

以馬忤斯的晚餐
卡拉瓦喬《以馬忤斯的晚餐》,1601。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溫柔的叩門與敞開的接待

正如同跨文化的宣教士,在田野中必須對不同的文化處境與權力位階保持高度敏感;我們今天作為宗教的跨界者,也不該只是一股腦兒地將自己的理想與神學加諸於他人。我們必須先學會識別對方宗教與我們的差異,謹慎地不去抹消他者的「他者性」,並且避免產生傲慢的文化挪用。

有了這樣的基礎,我們可以對宣教的態度,做一個聚焦於「真理歸屬」的簡單三分法。

第一種是「守護型」宗教:認為真理在我們群體中,而且不外傳,不想接觸他者。這常見於曾受迫害、或與特定土地血緣綁定的群體,或某些秘傳的教派。「不外傳」是他們為了保護信仰遺產的生存策略。這一型有它的歷史脈絡與尊嚴,我們沒有資格直接居高臨下地評價它。

第二種是「普及型」宗教:認為真理在我們群體中,但我們願意與他者分享。這是傳統宣教的典範,它把宗教身分從出生中鬆綁,讓陌生人也能加入「我們」,這非常有解放性。但它有一個未經檢驗的前提,那就是「真理的中心永遠在我們這裡」,這導致宣教的運動只有單向的,總是只有我們去改變他者。

第三種,也是我認為最關鍵的「相遇型」宗教:我們的群體遇見了真理,但我們並不「擁有」真理。我們確實遇見了真理,但遇見不等於擁有。門徒遇見了復活的主,但正因為祂已經往加利利去了,門徒就不可能把祂打包裝進自己的行李箱裡。既然真理不被我們壟斷,上帝的作為本來就多於我們所知的,那麼真理也可能在他方。所以我們必須從「普及型」宗教走向「相遇型」宗教,把單向的宣教變成雙向的交流。

世界之光
霍爾曼亨特《世界之光》,1851-1853。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但面對不同類型的宗教,我們必須採取不同的策略來叩門。對於基督宗教、佛教、伊斯蘭教這類普世宗教,推動相遇與對話是我們共同的責任。然而,面對那些與土地、歷史創傷緊密相連的少數族群信仰,或者是文化資本與權力不對等的狀態下,例如以基督教去面對祆教、民間宗教、原民信仰等單一文化的宗教時,如果我們強勢地逼問「你們為什麼不跟我們對話?」這本身就是一種隱蔽的帝國殖民與文化壓迫。

面對他們,我們跨界的方法必須徹底翻轉:從主動的「進入」,轉化為「守護他們的門檻」,我們應該尊重他們擁有拒絕對話的權利。但同時我們也知道,世上不存在真正完全封閉的文化。任何一套承認真理超越性的神學,都無法斷言真理「不可能」出現在邊界以外。所以在最尊重門檻的立場上,我們既不粗魯敲門,也不冷漠轉身,但我們從縫隙中伸進我們的腳,讓改變悄然發生在彼此心裡。

這就是我想為多元主義宣教留下的定義:「請不要關上你的門,因為我的一隻腳已經踏進來了。」這是一個帶著風險的邀請,因為當我把腳踏進你的門,我也把自己的重心交了出去,因此我也等待著被你所改變。

最後,跨界這件事,不僅僅發生在「走出去」的時候。有些人選擇做勇敢出發的旅人,但也有些人選擇留在家鄉,做好一位「家主」,這也是同樣重要的。這些家主所需要做的,是如同接待天使一般地接待客旅,如同亞伯拉罕一樣敞開帳篷,歡迎其他宗教的跨界者來為我們帶來改變,並誠實地向世界承認:我們遇見了光,但我們並不擁有這道光。

結語:在加利利與全地的上帝相遇

回到我們起初的提問:宣教傳統與宗教多元主義,真的註定互斥嗎?

在宣教史中,我們常聽到《使徒行傳》中的這節經文:「聖靈降臨在你們身上,你們就必得著能力,並要在耶路撒冷、猶太全地,和撒瑪利亞,直到地極,作我的見證。」(徒1:8)用以說明基督差派教會去宣教的大使命,不過這段經文雖然激勵人心,卻也將耶路撒冷教會視為中心的預設,真理是以此為中心向外輸出的。然而,在馬太與馬可福音的敘事中,耶穌復活後,並沒有留在耶路撒冷,而是比門徒先一步往充滿外邦人的「加利利」去了。祂拒絕被任何群體私有化,總是在我們抵達前,就已經先走向了邊界之外。

承認真理具有他者性,並不會減損我們的信心,反而符合我們與他人互動的經驗。因此,基督教的宗教多元主義不僅不排斥宣教,它本身便是宣教結出的果實──它見證了真理拒絕被任何人壟斷。宣教士仍然需要出發,但必須卸下征服者的姿態;在盼望世界轉化前,必須要先預備自己被世界所改變。當然,這種跨界的開放不是毫無底線的妥協;當看見罪惡與壓迫時,絕不能以「尊重文化」為藉口而保持沉默。2011年,宗座宗教交談委員會、普世教會協會與世界福音聯盟共同發布〈多宗教世界中的基督徒見證〉(Christian Witness in a Multi-Religious World),在彼此歧異的神學立場之間仍同意:任何見證都必須排除欺騙與強迫。因為「手段本身就是信息」──若福音必須透過剝奪他人自由來傳播,那它就是在親手絞殺自己所宣稱的愛。

潘霍華在獄中曾寫下:「教會只有在為他者存在時,才是教會。」13基督教的宗教多元主義所提出的激進主張,便是對教會此一特質的實踐。

當「宣教的上帝」成為了「跨界的上帝」,宣教就不再是一種吞噬世界的企圖,而是一股使人走出自我的觀念、彼此成全的動能。這將是一種嶄新的基督教,如此的基督教才有資格宣稱,自己所傳講的那位上帝,真的是全地的上帝。

而這位上帝,祂不在這裡,祂比我們更早,就往加利利去了。🌏


  1. 陳思豪,〈聖經並不支持基督徒主動口傳福音?〉(2024 年 4 月 10 日),YouTube 影片,https://www.youtube.com/watch?v=7_fqhF6CCFE
  2. 張辰瑋,〈我願作十方橋──宗教多元主義在當代的建構與田野實踐〉,《無境界者》第4期(2025.08),頁96-111。
  3. 1952年,國際宣教協會(IMC)於德國威林根(Willingen)召開大會,主要為回應當時宣教士遭全面驅逐出中國,以及戰後反殖民主義興起所帶來的「宣教危機」。受卡爾·巴特(Karl Barth)的影響,大會將宣教的根源轉向三一上帝。巴特主張宣教是上帝差遣的屬性,而非人類的企圖,是聖父差遣聖子,聖父與聖子差遣聖靈,最後三一上帝再共同差遣教會。大會後,德國學者哈騰斯坦(Karl Hartenstein)在總結報告中,首次正式使用了「上帝的宣教」(missio Dei)一詞。
  4. 萊特(Christopher J. H. Wright)著,李望遠譯,《宣教中的上帝:顛覆世界的宣教釋經學》(台北:校園書房,2011)。
  5. 這道通諭全名叫〈至高天主〉(Sublimis Deus),1537年6月2日頒布。被西班牙王室逼著撤回的,是搭配的那份執行詔書〈牧靈職務〉(Pastorale officium),1537年5月29日發布,隔年就收了回去。
  6. 白晉1688年抵達中國,屬於「索隱派」(Figurism)──他們相信中國古籍裡藏著基督教啟示的線索。萊布尼茲收到卦圖後,在1703年發表〈二進位算術之解說〉,把伏羲的卦序當成自己二進位系統的佐證。
  7. 李添嬡自1941年起就在澳門主持聖工,不過1944年1月25日的按立禮並不在澳門,而是在廣東肇慶舉行的;她因此成為普世聖公宗第一位女司鐸。1971年11月28日那一次的意義則在於「依正式程序按立、職分事後也沒有被收回」。
  8. World Missionary Conference, Report of Commission IV: The Missionary Message in Relation to Non-Christian Religions (Edinburgh: Oliphant, Anderson & Ferrier, 1910).
  9. George A. Lindbeck, The Nature of Doctrine: Religion and Theology in a Postliberal Age (Philadelphia: Westminster Press, 1984).
  10. Catherine Cornille, The Im-Possibility of Interreligious Dialogue (New York: Crossroad, 2008).
  11. 潘尼卡這段話出自 Raimon Panikkar, The Intra-Religious Dialogue, rev. ed. (New York: Paulist Press, 1999)。他先在馬德里拿到哲學(1946)與化學(1958)博士,1961年又在羅馬拉特朗大學取得神學博士,並領受天主教司鐸聖秩;1954年首度赴印度,於邁索爾大學與貝拿勒斯印度教大學研究印度哲學,1972年起長期任教於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開設比較宗教哲學。他1964年出版《印度教中不為人知的基督》(The Unknown Christ of Hinduism),1977年編譯《吠陀經驗》(The Vedic Experience),把吠陀文獻重新編排成一整年的靈修讀本。他提出的「內在宗教對話」(intra-religious dialogue)主張真正的對話發生在一個人的內部,而不只是兩個傳統之間。
  12. 井上伊之助,《台湾山地伝道記》(東京:新教出版社,1960)。
  13. 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這句話寫於1944年7月的〈一本書的大綱〉,收在《獄中書簡》(Letters and Papers from Prison)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