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現代禪看當代台灣人間佛教的發展

溫金柯
現代禪淨土念佛會指導老師
2026年4月15日寫於台北圓山

🌿 關鍵字:現代禪、印順法師、人間佛教、李元松


一、前言

「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 這是《六祖壇經》非常著名的一個偈頌。禪宗的這一態度,確實為漢傳佛教入世的態度奠定了重要的基礎。但是佛教本來就是誕生於苦行、厭世的古印度文化氛圍中,雖然佛陀悟道後,提倡反對苦行的中道,但是苦行隱逸的文化力量,仍然深遠影響著佛教史的發展,出世與入世的拉扯,可說是經久不絕。特別是在古代中國文化的格局中,雖然佛教與禪宗的思想對宋明以後中國文化影響極為深刻,為「貫通內聖外王」的儒家文化提供了豐富的思想與經驗的資源。但是佛教也被主流的儒家刻意的界定為「方外」,將它的社會角色邊緣化,佛教庸俗化之後的功能到後來幾乎只剩下透過經懺儀式,提供喪葬和祈福而已。這使得漢傳佛教在清末呈現出極大的敗壞的危機。

現在的情況當然有所改變。「人間佛教」這個詞,可以稱得上是當代台灣佛教的主流思想。台灣最具代表性的四大佛教團體,佛光山、法鼓山、慈濟功德會與中台禪寺,雖各有其風格與偏重,但都是在標舉「人間佛教」的框架下發展,強調社會服務、教育與文化推廣。

「人間佛教」的觀念,源自民初太虛大師(1890—1947年)提倡的「人生佛教」,再由其追隨者印順法師(1906—2005年)在台灣進行更加深入的探討與提倡,以《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一書為其一生思想的定論,他的各種著作也為人間佛教提供豐富的教理、思想與實踐的資源。

太虛大師
太虛大師是最早提出「人生佛教」觀念的佛學家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中國人在清末面對西方現代文明的衝擊時,出現了強烈而清晰的「衰亡」之自覺,原本就處於社會邊緣地位的佛教,危機感就更加明顯而迫切。當時的太虛大師,有《三十年來之中國佛教》一文,對當時的佛教,曾這樣說:「迨乎前清,其(佛教)衰也始真衰矣。迨乎近今,其衰也,始衰而瀕於亡矣。從全球運開,泰西文明過渡東亞,我國之政教學術莫不瞠焉其後,而佛教實後而尤後者。1

太虛大師對於當時的漢傳佛教的檢討是全面性的。他於 1913 年在「寄禪和尚追悼大會」上,針對當時佛教界存在的積弊,正式提出了教理革命、教制革命、教產革命三大革命主張,分別從思想、組織與經濟層面切入,旨在將傳統的佛教轉化為適應現代社會的「人生佛教」。這樣的改革,具有明顯的現代性自覺,特別是不滿於當時的傳統佛教過分注重出世的價值而忽略入世,而企思革新。他在〈人生佛教開題〉一文提出:「時至今日,則須依於全般佛陀真理而適應全世界人類時機更抉擇以前各時域佛法中之精要,綜合而整理之,故有『人生佛教』之集說。2『人生』一詞,消極方面為針對向來佛法之流弊。……向來之佛法,可分為『死的佛教』與『鬼的佛教』。向來學佛法的,以為只要死的時候死得好,同時也要死了之後好,這並非佛法的真義。……然吾人以為若要死得好,只要生得好;若要作好鬼,只要作好人,所以與其重『死鬼』,不如重『人生』。3

從「死鬼佛教」轉向「人生佛教」的要點,就在於引導佛教注重現世生活與社會事物,主張佛教不應只關注死後與自修,也應積極面對現代社會。

二、印順法師的「人間佛教」

從「人生佛教」到「人間佛教」,一字之轉,對印順法師來說,有其用意之所在。因為「人生佛教」主要對應的是重視「人死」超過「人生」的佛教,而「人間佛教」對應的是偏重「鬼神」,特別是「天神」的佛教。

印順法師對佛法的理解,就是「諸佛皆出人間,終不在天上成佛也。」對於大乘佛法出現神教化的傾向,則認為在取法大乘佛法的時候,「梵化之機應慎」。印順法師在1942年所寫的《印度之佛教》「自序」中說:「能立本於根本佛教之淳樸,宏闡中期佛教之行解(梵化之機應慎),攝取後期佛教之確當者,庶足以復興佛教而暢佛之本懷也歟!4因此,所謂人間佛教並非泛泛之談,而是有其明確的意涵。

可以說,印順法師是在太虛大師「人生佛教」的啟發之下,著力於探討「人間佛教」的教理與思想的。從1970年開始進行整編與陸續出版的印順法師的著作集《妙雲集》,其中「下編之一」標題為《佛在人間》,集中探討佛教的人間性,建立「人間佛教」的思想架構。1989年付梓的《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則是印順法師交代自己一生思想宗趣的著作。

他在《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一書中說:「『人間佛教』是重於人菩薩行的。5用「人菩薩行」這一觀念,為「人間佛教」描繪了清晰的性格與形象。

他說:「人間佛教的人菩薩行,以釋尊時代的佛法為本」,「修人菩薩行的人間佛教,『(原始)佛法』與『初期大乘』有良好的啟示。6

關於「人間佛教」的形象,印順法師舉「原始佛法」時期所記載的在家與出家信徒為例,指出佛法的解脫本來就不與「利他」相違:

佛的在家弟子須達多,好善樂施,被稱為「給孤獨長者」。梨師達多弟兄,也是這樣。摩訶男為了保全同族,願意犧牲自己的生命。這幾位都是證聖果的,能說修解脫道的沒有道德意識嗎?佛世的出家比丘,身無長物,當然不可能作物質的布施,然如富樓那的甘冒生命的危險,去教化麤獷的邊民,能說沒有忘我為人的悲心嗎?比丘們為心解脫而精進修行,但每日去乞食,隨緣說法。為什麼要說法?……因為為人說法,是出於對人的關懷,希望別人能向善、向上、向解脫,而不是自己要得到什麼(物質的利益)。7

在他的心目中,「初期大乘經」中所描述的在家與出家信徒更能突顯「人菩薩行」的真實形象。舉初期大乘經的兩位著名的菩薩:

如維摩詰長者,六度利益眾生外,從事「治生」,是從事實業;「入治政法」,是從事政治;在「講論處」宣講正法;在「學堂(學校)誘開童蒙」,那是從事教育了。「淫坊」,「酒肆」也去,那是「示欲之過」,「能立其志(不亂)」。普入社會,使別人向善、向上,引發菩提心,這是一位在家大菩薩的形象。善財童子的參訪善知識,表示了另一意義。善財所參訪的善知識,初三位是出家的比丘;開示的法門,是(繫)念佛,觀法,處眾[僧],正確的信解三寶,是修學佛法的前提。其他的善知識,比丘、比丘尼以外,有語言學者,藝術工作者,建築的數學家,醫師,國王,鬻香師,航海者,法官;總之,出家菩薩以外,在家菩薩是普入各階層的;也有深入外道,以外道身分而教化外道入佛法的。善知識們的誘化方便,都是以自己所知所行來教人,所以形成了「同願同行」的一群;也就是從不同事業,攝化有關的人,同向於成佛的大道。……試想:修學佛法(如十善)的佛弟子,在家庭中能盡到對家庭應盡的義務,使家庭更和諧更美好,能得到家庭成員的好感,一定能誘導而成為純正的佛化家庭。在社會上,不論是田間、商店、工廠中,都有同一事務的人;如學佛者能成為同事中的優良工作者,知識與能力以外,更重要的是德性,不只為自己,更能關懷他人,有布施、愛語、利行、同事的表現,那一定能引化有緣的同事,歸向佛道的。又如做醫師的,為病人服務,治療身病,心病,更為病人說到身心苦惱根源的煩惱病,根治煩惱病的佛道,從自己所知所行而引人學菩薩行,正是善財參訪各善知識利他的最理想的方法!8

這樣的描述,可以說為「人間佛教」指明了具體而明確可行的典範。

三、人間佛教與在家佛教

而在這些典範當中,明顯的可以看到,在家居士的角色具有相對突出的重要性。據此,我們必須再提到印順法師1953年發表的〈建設在家佛教的方針〉。文章一開始就提出:「復興中國佛教,說起來千頭萬緒,然我們始終以為:應該著重於青年的佛教,知識界的佛教,在家的佛教。今後的中國佛教,如果老是局限於──衰老的,知識水準不足的,出家的(不是說這些人不要學佛,是說不能重在這些人),那末佛教的光明前途,將永遠不會到來。在這三點中,在家的佛教更為重要。9

又說:「什麼是我們所要著重的在家的佛教?這包含兩個重要內容:一、佛化的家庭 ;二、由在家佛弟子來主持弘揚。」「建設由在家眾所主持的佛教,有兩點是必要的。一、組織的,二、入世的。」「希望在家的佛弟子──熱心愛護佛法的,要從同見、同行的組織去著手。」「建設在家佛教,一方面從各人自身做起,做到佛化家庭。一方面在同見、同行、同願的基礎上,相互聯繫而組成在家的佛教團,來推行宣化、修持、慈濟等工作。向這樣的目標去努力,中國佛教是會大放光明的!10

現代禪七
溫金柯帶領政大學生體驗坐禪念佛
(拍攝於2011.11.19)
(翻拍自《李元松老師往生十週年紀念文集》)

我在1992年發表的論文〈台灣居士佛教的展望〉曾提到,從明鄭時期開始,台灣佛教史上就有居士主持佛教的情形。到日治時期,被日本殖民政府界定為「在家佛教」並與出家人主持的佛寺一起納入「南瀛佛教會」的「齋堂」,據日治政府的官方統計,流傳遠較僧人主持佛寺的流傳普及甚多。據日本.片岡巖所撰,於大正十年(1921年)出版的《台灣風俗誌》所記述的一段齋教徒的話:「齋教徒說:『僧尼雖然穿法衣、剃髮,惟往往為了糊口才來出家,所以能守佛教戒法的人很少;至於研究教理濟渡凡世,即是相當困難的事,又住於寺廟不務生產。齋教信徒雖然不著法衣、不剃髮,卻能通佛道教義,嚴守戒律,不愧為教徒;且勤於職業,不空費國用,即有所盡國民本分。』11由此可以想見當時台灣在家佛教徒的自信。

但是到了1945年日本戰敗投降以後,來台的大陸佛教領袖,特別是出家法師,卻對這樣的情況很不以為然,以當時的台灣佛教「未完成祖國化」為由,從1955年開始大力推動傳戒運動,並成功的剃度改造大量「齋姑」為「比丘尼」,(當然也有「齋公」成為「比丘」的) ,大量「齋堂」化為佛寺。這也可以視為前述「出世與入世拉扯」的又一例。

而印順法師在這個時候寫〈建設在家佛教的方針〉,似乎有不同的意趣。

四、人間佛教的庸俗化與證悟觀

在推動台灣佛教復興運動中,如印順法師在〈建設在家佛教的方針〉中提到的「青年的佛教,知識界的佛教,在家的佛教」中的前二者,而取得顯著成績並發揮巨大影響的,是由周宣德居士等人主持的「慧炬社」,1960年開始輔導的大專院校普遍設立學佛社團運動,引發風潮,為台灣佛教界培養了大量的學佛的知識青年。他們有的出家為僧尼,提升了佛教僧侶的素質。有的畢業後在士農工商各行各業繼續保持信仰生活,也為佛教的入世實踐提供了自然而然的場域。

但是,在《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一書的結論部分,印順法師對於1980年代後期台灣佛教發展出來的入世傾向,在肯定之餘也有批評,就是由於入世而庸俗化。他說:「現在的臺灣,『人生佛教』,『人間佛教』,『人乘佛教』,似乎漸漸興起來,但適應時代方便的多,契合佛法如實的少,……如對佛法沒有見地,以搞活動為目的,那是庸俗化而已,這裏不必多說。12他主張人間佛教不能只是入世而已,還須契應大乘佛法的真精神:「人間佛教的人菩薩行,不但是契機的,也是純正的菩薩正常道。13

至於什麼是「純正的菩薩正常道」?他是這樣說的:「太虛大師曾提出『本人在佛法中之意趣』,說到:……願以凡夫之身,學菩薩發心修行,即是本人意趣之所在』。……虛大師在佛法中的意趣,可說是人間佛教,人菩薩行的最佳指南!14這裡的意思是:刻意拒絕「證悟」,希望自己能夠一直保存「凡夫」的狀態。

然而在佛法中,「凡夫」的定義就是指「邪見尚存」,三結(身見、戒禁取見、疑)未斷的。換言之,是對於佛法的出世間正見,未能「得無間等」,「於正法得無所畏」前的狀態。但是,印順法師接下來又說「凡夫」的「人菩薩行者」具備的本領,是「除堅定信願(菩提心),長養慈悲而外,主要的是勝解空性。觀一切法如幻如化,了無自性,得二諦無礙的正見。15這等於又說要「具足正見」了。後文又說:「發願在生死中,常得見佛,常得聞法,世世常行菩薩道,這是初期大乘的共義,也是中觀與瑜伽的共義。釋尊在(《中阿含》)經中說:『阿難!我多行空』。《瑜伽師地論》解說為:『世尊於昔修習菩薩行位,多修空住,故能速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16這裡又有「速證」二字了。

我認為,印順法師在此核心問題上,一方面強調要刻意拒絕證悟,另一方面又嘗試以「空勝解」來代替「證悟」,只是自相矛盾,徒增困惑而已。

五、現代禪對印順法師人間佛教的批判性繼承

現代禪講課
現代禪七上課實況
(翻拍自《與現代人論現代禪》)

1989由李元松居士主導,結合同見同行的道友,共同成立的「現代禪教團」,受印順法師的思想影響頗深。在2001年發表的拙著〈繼承與批判印順法師的人間佛教思想〉一文中,曾列舉超過九點現代禪李老師認同並接納的觀念,但同時也舉出四個「不共許」之處。

認同的九點,分別是:

一,學佛以人間正行為本。印順法師對於「人乘正行」的重視與闡發增加了佛教對世俗生活的關注程度,李老師也認為:「解脫道的實現,其首要的步驟是──先使自己成為一個『現代人』」。

二,揚棄鬼化、神化的佛教。印順法師反對佛教中鬼化與神化的傾向,這個精神可以說被現代禪徹底接受並進一步發揮了。李老師于一九九一年發表了《現代禪為什麼要提倡經驗主義的修行態度》,明確地將佛教信仰和修行引入深富現代意義的理性精神。

三,重視原始佛教。印順法師改變過去中國佛教對《阿含經》的輕視,轉而對原始佛教的精神多所闡揚。李老師深受影響,強調「一切佛法的根本都在阿含,離開了阿含,沒有任何佛法可言」。

四,特重中觀思想。在佛教說法方式的抉擇上,印順法師表示,自己「對空宗的根本大義,確有廣泛的同情」。李老師在此點受印順法師的影響尤深:中觀見為修禪的基礎,這一看法在現代禪的著作中俯拾可見。

五,強調聞思慧的基礎地位。印順法師強調:「初學般若,應先於文教聽聞受持,以聞思慧為主。」現代禪除了在「十三道次第」中安立第四和第六道次第「聽聞、誦讀、吟詠阿含、般若、禪典」、「定中思惟、觀察三法印」以深入聞思空慧。

六,佛法是真俗無礙的。印順法師強調,佛法要能「依世間福智事行的進修而能悟入真性,契入真性而能不廢世間的福智事行。」《現代禪宗門規矩》標舉教團組織的遠景是:「培養悲智雙運的大修行人,再創契應時代的祖師禪風;推廣成熟人格的心靈藝術,提升良好的現代社會文化。」這同樣也是在強調深契解脫與入世利生並行不悖的精神。

七,融貫大小乘。印順法師曾說:「佛法的如實相,無所謂大小,大乘與小乘,只能從行願中去分別。」這一點同樣被李老師所信受。李老師說:「現代禪認為大乘、小乘、顯教、密教,同源自緣起無我的深悟,儘管悲願有大小、方便有峻峭平緩,但無智者僅見其表顯的差異,真佛子則見其還滅原理本不二。千百年佛教史上的義學之爭,概是未盡惑者一隅之見。」

八,強調僧俗平等。印順法師的著作曾談到僧俗平等、在家佛教、菩薩僧團等議題。李老師在這一點上受到重大的啟發,在初創現代禪制定「宗門規矩」的時候便坦言:「當代三藏法師印順導師,在其所著《妙雲集》當中,也不乏給予菩薩僧團理論的支援和鼓勵。」「長期浸習妙雲法海,自然也深受熏陶影響,故而當自己走過漫長摸索前進的路途後,內心自然萌發的是改革佛教,延續龍樹未竟的理想──于聲聞僧團之外,別創菩薩僧團。建立起不分在家出家、不以身相論僧寶的教團,有組織有計劃地將佛教般若空的思想和涅槃苦滅的經驗廣施于現代社會。」

九,開展適應新時代的新方便。印順法師認為:「宏通佛法,不應為舊有的方便所拘蔽,應使佛法從新的適應中開展,這才能使佛光普照這現代的黑暗人間。」現代禪則在掌握佛教核心義理的前提下展開了契應新時代新方便的多方面嘗試。李老師在一九九三年起草現代禪文教基金會成立簡介時說:「現代禪在哲學背景和深入的境界上,與古代正統的禪門完全一致。不過,為使現代人能扼要掌握禪的精神,並融入現代生活中,現代禪不同于當前傳統禪法。」17

而不認同的四點是:「一,中觀不是第一義唯一的言詮方式。二,對禪、密、淨土持正面評價。三,對急證精神的肯定。四,『法眼清淨的菩薩行』才是大乘菩薩道的真義。18

關於第三點,「印順法師批評中國禪宗是『自利急證精神的復活』,是小乘急功近利的行為。李老師則認為:『今天無論佛教要如何改革,個人將採取什麼樣的方式學佛、學菩薩,都應尊重修證的重要性,一旦忽略了修證的重要性,將間接造成佛教徒在佛法體驗方面普遍膚淺的結果,而多數的佛教徒倘若皆缺乏深刻的佛法體驗,那麼再如何興盛的佛教,都將只是一種表像而已!』

關於第四點,「印順法師認為,『人乘的菩薩行』是大乘佛教本意。李元松老師認為,這只是印順法師個人的意見,指出:『人是充滿貪、瞋、癡、慢、疑、邪見等煩惱的凡夫。凡夫──人乘為本的菩薩行,是大乘佛教本意?我認為這與大乘經典中所說是不同的。』李老師認為,大乘佛教的主角人物『最起碼應該以法眼清淨、已斷除見惑的菩薩為代表』。」這樣的說明,才能免除印順法師一方面拒絕證悟,一方面又要具足空勝解的矛盾,也符合大乘經的常識。

六、現代禪的人間佛教觀

李元松老師的第一本書《與現代人論現代禪》,在「自序」中說:

李老師遺墨
李元松老師遺墨
(翻拍自《李元松老師往生十週年紀念文集》)

農業社會的禪師,慣說的平常心是飢來吃飯睏則眠。如今時代不一樣了,世界也隨著交通的發達縮小了,現代禪的平常心就可能是「商業談判」,或是「企業管理」「生態保護」「司法獨立」「行政中立」等新時代的平常話題。職此之故,今日的修禪士大可不必再去羨慕「林下泉邊」「吃茶去」的禪風。印度有印度的平常事,中國有中國的平常事,古代、近代、現代的「平常」不盡相同。善修禪者,師其「平常心」,又何必一定師其「平常跡」呢?今日之禪,亦必如古代之禪──要跟當代的社會脈搏一起跳動;唯有如此,禪才能在「不與世間諍」之中,將「佛心」一代一代地傳下去,照耀千古,利樂人天。其次,修行真正的得力,乃表現在「有人的地方」──你如何對待父母、兄弟、妻兒、師友、同事、上司、部屬,乃至似乎與你無關的社會大眾呢?你在面對這些人和處理煩瑣事務時,你的心志是否清醒寂靜?你的判斷是否客觀公正?你的態度是否誠摯尊重呢?當你遭受突如其來的打擊和誤解,你是否沮喪不安?你是否懷恨埋怨?在這個時候你是否明見,他們也是身不由己受業力所制約?你是否仍然肯定──「雖然有苦的感受,卻找不到受苦者;雖然有行為的表現,卻沒有行事的人」這一理性的立場呢?如果能,那麼在家、出家都一樣好;如果不能,那麼想出家好修行,都算是一種合理化的逃避,並沒有針對「有因有緣而生起的痛苦,施予有因有緣而息滅的對治」,那麼所謂「出家」,也只是換一套不同的服裝,從台北「搬」到鄉下另外一個「家」而已,何曾出家呢?19

這樣的描述,可以看得出來李老師融貫入世與學佛的態度。這樣的態度當然可以說是受到印順法師對於人間佛教思想的深入的探討與提倡的影響,同時也承襲禪宗「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的精神,和大乘佛法「世出世間不二」,以及原始佛法給孤獨長者、摩訶男居士、富樓那尊者等典範的啟示。而在這當中,又對於印順法師人間佛教思想做的一點切磋,也就是強調必須直面證悟的必要性,乃是因為這樣才能達到思想與實踐真正的自洽。

我在去年10月對同修上課時,援引《雜阿含經》中,經由佛陀或佛弟子指導,而在言下斷三結、得法眼淨,於正法得無所畏的例子,共有17個經,其中大部分是第一次見到佛陀的在家人,把心中的疑問向佛請教之後,就得到啟發而確證。印順法師在《成佛之道》一書中說:「在聖位中,初果是最可寶貴的……。這是學佛法者當前的唯一目標。20李元松老師也在2000年有〈修行應以悟道、淨法眼為期〉一文說:「現代人道心普遍不如古人,如果企望像古代的修行者,朝向以證得沒有絲毫貪瞋憂怖的果位目標,則難度很高很高!因為他所要具備的戒定慧標準都很高。所以,現代人若有志當生證得道果,應暫時傾全力以悟道、見道,證得法眼清淨為期,難度則稍減;因為要證得法眼清淨位所需要的禪定力只要『初禪』或『未到地定』就可以了(少數的情形是,比未到地定略低的『止心』,倘其他條件特強的話也可以悟道)。接著,他應傾全力誦讀、吟詠演述五蘊無我、諸法畢竟空的《阿含經》《般若經》,進而思惟、觀察一切色、一切受、一切想、一切行、一切識苦、空、無常、無我的現象事實……那麼佛陀本懷、祖師密意,對他必然不會一直是抽象、高不可及的聖境。而倘若行者依止心修空觀,仍然不得入處,那麼如果他兼具潔淨的人品德行,且逢遇明眼善知識的話,則必然會受善知識呵護,輕輕點撥,當不難立證道果,自知自覺自作證:疑惑、邪見永斷無餘。從此參預聖流。21

這些講法都是契合經典明文的。但是漢傳佛教長久以來的形成相當牢固的證悟艱難觀。淨土宗說「末法時代證悟不可能」,禪宗末流又誇大證悟的戲劇性與玄奇性,久而久之,把證悟正法變成觸碰不得的禁忌似的,這實在是漢傳佛教的極大的吊詭處。現代禪李老師對於當代人間佛教最重要的苦口之言,應該是在這裡。「僧俗平等」和「倡言證悟」這兩個課題是漢傳佛教的兩大禁忌。而當年初生之犢的李老師毫不客氣地捅了這兩個馬蜂窩,難怪整個佛教界都跟他翻臉。

佛教有「不離世間的菩提」。「菩提 bodhi」的意思即是「覺悟」。如果有所謂「人間佛教」,那麼它的定義就是「即人的世界即覺悟的世界」。從個己內心離苦得樂的平安,到利益他人使得離苦得樂平安,就是菩薩道的核心意涵。這如同基督教聖經所說的:「神的國不在乎吃喝(指可以吃喝什麼東西的律法規定),只在乎公義、和平並聖靈中的喜樂。」(羅馬書14:17)應該有可以類比的意涵。🌏️

李元松老師法相
李元松老師法相
(翻拍自《李元松老師往生十週年紀念文集》)


  1. 釋太虛,《太虛大師全書》第四冊(台北:善導寺,1980),頁913。
  2. 釋太虛,《太虛大師全書》第二編第五冊,《人間佛教開題》,頁218。
  3. 同上。
  4. 釋印順,《印度之佛教》,〈自序〉,(台北:正聞出版社,1992),頁 6。
  5. 釋印順,《華雨集》第四冊(台北:正聞出版社,1989),頁50。
  6. 釋印順,《華雨集》第四冊,頁52。
  7. 釋印順,《華雨集》第四冊,頁53。
  8. 釋印順,《華雨集》第四冊,頁62。
  9. 釋印順,《教制教典與教學》(台北:正聞出版社,1990),頁81。
  10. 釋印順,《教制教典與教學》,頁82-89。
  11. 片岡巖 著,陳金田 譯,《台灣風俗誌》(台北:眾文出版社,1987),頁687。
  12. 釋印順,《華雨集》第四冊,頁65。
  13. 釋印順,《華雨集》第四冊,頁67。
  14. 同上。
  15. 釋印順,《華雨集》第四冊,頁68。
  16. 釋印順,《學佛三要》(台北:正聞出版社,1990),頁151。
  17. 溫金柯,〈繼承批判印順法師的人間佛教思想 ──評性廣法師《人間佛教禪法及其當代實踐》 〉,收入《繼承與批判印順法師人間佛教思想》(台北:現代禪出版社,2001)。
  18. 同上
  19. 李元松,〈師心何必師古——開創新時代的禪風〉,收入《與現代人論現代禪‧自序》(台北:現代禪出版社,1990)。
  20. 釋印順,《成佛之道》(台北:正聞出版社,1990),頁234。
  21. 李元松,〈修行應以悟道、淨法眼為期〉(2000.03.31)(網址:https://www.masterlee.url.tw/gusam/wisdom/wisdom-02.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