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時期選材:《西庇阿之夢》篇
──C. S. 路易斯《 已棄之象:中世紀與文藝復興文學導論 》譯文(四)
🌿 關鍵字:C. S. 路易斯、西塞羅、西庇阿之夢、宇宙論、基督教世界觀
【書名】已棄之象:中世紀與文藝復興文學導論
【原書名】The Discarded Image: An Introduction to Medieval and Renaissance Literatur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64.)
【作者】C. S. 路易斯(C. S. Lewis, 1898-1963)|英國人|作家
【譯者】金子煥

【第三章】第一節、古典時期選材:《西庇阿之夢》篇
噢,人類力量虛幻的榮光!那頂端的綠意是多麼短暫。
──但丁
在轉向討論「模型」本身之前,最好先對其來源中至少其中一些進行說明。若要處理所有來源,將遠遠超出本書的範圍,且會將我帶入那些其實已有更好嚮導可尋的領域。
例如,對於中世紀文學的研究者來說,或許沒有比聖經、維吉爾(Virgil)2和奧維德(Ovid)3更必須了解的來源了,但我並不打算在此討論這三者。我的讀者中許多人已經了解它們;而那些還不了解的人,至少知道自己需要去了解它們。
同樣地,雖然我會多次談到古天文學,但我不會在此說明托勒密的《天文學大成》(Almagest,又譯《至大論》)。該文本已有法文譯本,且市面上已有許多科學史著作。4(現代科學家若非歷史學家,對哥白尼以前天文學的隨口評論,往往並不可靠。)
我將集中探討那些對受過教育的人而言較難接觸到、或較不為人知的來源,或是那些最能說明「模型」吸收這些素材之奇特過程的文獻。我認為最重要的部分屬於西元三、四、五世紀,這將成為下一章的主題。在此之前,我先轉向某些在我們學校「古典」傳統中往往被放在次要位置的早期作品。
一、《西庇阿之夢》(Somnium Scipionis)5
眾所周知,柏拉圖的《理想國》以一段關於來世的敘述作結,是由一位從死亡歸來的亞美尼亞人爾(Er)所敘述的。當西塞羅大約於公元前50年撰寫他自己的《國家篇》(Republic)時,他也不甘示弱,以一個類似的景象作為結尾。西塞羅對話錄中的講者之一,小西庇阿(Scipio Africanus Minor),在第六卷也是最後一卷中,敘述一個引人注目的夢。西塞羅的《國家篇》傳世至今的大多是殘篇。但出於稍後將說明的原因,這部分——即《西庇阿之夢》——卻完整地流傳了下來。
西庇阿一開始說到,在進入夢境前的那個晚上,他一直在談論他的(養)祖父,大西庇阿。他說,這大概就是祖父為何會出現在他夢中的原因,因為我們的夢,多半是由最近清醒時的思緒所孕育出來的(VI, x)。這種藉由提出心理上的原因,來使虛構夢境顯得可信的小小嘗試,在中世紀的夢境詩中也被模仿。例如,喬叟(Chaucer)在《公爵夫人之書》(Book of the Duchesse)的序詩中,在夢見他們之前,他先讀到了因死亡而分離的戀人;而在《百鳥議會》(Parlement)中,他讀的正是《西庇阿之夢》本身,並暗示這或許正是他夢見西庇阿的原因(106-8)。

(圖片來源:基督徒教育網)
大西庇阿帶著小西庇阿上升到一個高度,使他得以從一個「高遠、明亮閃耀、充滿星辰的地方」向下俯瞰迦太基(xi)。他們事實上是在最高的天層,即恆星天。這成為後來文學中許多升天描寫的原型:如但丁的、喬叟在《名譽之宮》(Hous of Fame)中的描寫、特洛伊羅斯幽靈(Troilus’ ghost)的上升,以及《國王之書》(The Kingis Quair)中那位情人的上升。唐吉訶德與桑丘(II, xli)也曾一度被說得相信,自己正經歷這樣的上升。
大西庇阿在預言了孫子未來的政治生涯後(正如卡查圭達在《神曲.天堂篇》(Paradiso)第十六卷預言但丁那樣),向他解釋說:「凡是曾拯救或為祖國奮戰,或擴張其版圖的人,在天堂都有其被指定的位置。」(xiii)這是一個很好的例子,說明後來的融合過程(syncretism)所面對的材料是多麼難以整合。西塞羅是在為公眾人物、政治家與將領打造一座天堂。不論是異教聖賢(如畢達哥拉斯),或是基督徒聖徒,都無法進入其中。這與某些異教權威,以及所有基督徒權威的觀點明顯不一致。但在這個案例中,正如我們稍後將看到的,在中世紀開始之前,一種調和性的詮釋便已形成。
小西庇阿被這樣的前景所鼓動,隨即問道,為何不立即前往加入那蒙福的群體。「不,」老西庇阿回答(xv):「除非那位以你眼前這整個宇宙為殿宇的神,已將你從身體的枷鎖中釋放,否則通往此地的道路並不對你開放。因為人出生時便受一項律法所約束:應當駐守(tuerentur)你在殿宇中央所見的那個名為地球的球體……因此你,普布利烏斯,以及所有善人,都必須將靈魂保留在身體的枷鎖中,未經那位賜予你靈魂者的命令,不得離開人間生活;否則,便可被視為背棄了神所分派給人的職守。」這種對自殺的禁止是柏拉圖式的。我想西塞羅是在追隨柏拉圖《斐多篇》(Phaedo)中的一段,蘇格拉底在那裡談到自殺時說「人們說這是不可為的」(61c),甚至是少數幾種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可為的行為之一(62a)。他接著解釋道:無論我們是否接受奧祕宗教所教導的說法(即身體是一座牢籠,我們不可自行逃離),至少我們人類確實是神的所有物(κτήματα),而所有物不應自行處置自身(62b–c)。這項禁令構成基督教倫理的一部分,這點是不爭的事實;但許多並非無知的人,卻無法告訴我這是何時、如何形成的。我們正在討論的這段文字,或許確實產生過某些影響。可以肯定的是,後世作家在提及自殺或不正當地冒險生命時,似乎都記著大西庇阿的這番話,因為他們進一步發展其中隱含的軍事隱喻。史賓賽筆下的紅十字騎士,在回應「絕望」對自殺的誘惑時,便這樣說道:
士兵不可離開其值守之位,
亦不得放棄其崗站,除非長官命令。
而「絕望」試圖反駁這一論點,回答道:
指定哨兵其崗位6的人,
也允許他在晨鼓響起時離去。
──《仙后》I, ix, 41
同樣地,多恩(Donne)也以這番話譴責決鬥:
喔,你這瘋狂的懦夫,竟想顯得勇敢,卻向你與祂(那使你在祂的世界這座軍營中作哨兵的那位)的敵人就此投降……
──《諷刺詩》III, 29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西庇阿隨後注意到,那些星辰全是球體,且在大小上遠遠超過地球。事實上,在對照之下,地球顯得如此渺小,使得羅馬帝國在那微小地表上幾乎只是一個點,使他覺得不值一提(xvi)。這段文字一直存在於後世作家的心中。以宇宙標準衡量,地球的微不足道,無論對中世紀或現代思想家而言,都同樣成為一種常見的觀念;它是道德家們的拿手老工具,正如西塞羅所做的那樣(xix),用來挫抑人類的野心。
《西庇阿之夢》中的其他細節也將在後世文學中出現,儘管它顯然並非這些細節傳承的唯一途徑。例如在第十八段,我們見到了諸天球的旋律;在第二十六段,則有受大地束縛之幽靈的說法。在第十七段(若不至於顯得太瑣碎的話),我們可以注意到太陽被視為世界之心智(mens mundi)。奧維德在《變形記》(IV, 228)中將其稱作「世界之眼」(mundi oculus)。老普林尼則在《自然史》(II, iv)中回歸西塞羅的說法並略作更動,稱之為「世界之精神」(mundi animus)。伯納德.西爾維斯特(Bernardus Silvestris)同時使用了這兩個尊稱——「世界之心智……與世界之眼。」7彌爾頓想必未曾讀過伯納德,但他肯定讀過《西庇阿之夢》與奧維德,且很可能讀過普林尼,他也做了同樣的處理:「你這太陽,是這偉大世界的眼睛與靈魂。」(《失樂園》V,171)雪萊或許僅以彌爾頓為念,進而將「眼睛」的意象提升到更高層次:「那隻宇宙用來觀看自身、並認知自身神性的眼睛。」(《阿波羅讚歌》,31)
然而,比這些零碎的趣味細節更為重要的,是這篇文本的總體特徵,它正是中世紀自古代繼承的大量材料的一個典型。就表面而言,它似乎只需稍加修飾便能與基督教一致;但在根本上,它預設了一套全然異教的倫理學與形而上學。正如我們先前所見,雖然這裡有天堂,卻是為政治家預備的天堂。西庇阿被勸誡(xxiii)要仰望高處並蔑視這個世界;但他要蔑視的主要是「群眾的議論」,而他在高處所要尋求的是「自身成就」(rerum)的報償。那將會是某種意義上的「榮譽」、名聲或「榮光」,與基督教的定義大相逕庭。最具迷惑性的是第二十四段,他在那裡被勸誡要記住:並非他,而只有他的身體才是必死的。每一位基督徒在某種意義上都會認同這點。但幾乎緊接著便出現這句話:「因此,要明白你自己就是一位神。」對西塞羅而言,這是理所當然的;「在希臘人之中,」馮.許格爾曾說——他其實也可以說「在所有古典思想中」——「凡是論及『不朽』,指的就是『神』。這兩個概念是可以互換的。」8人之所以能升上天堂,是因為他們本就來自那裡;他們的上升乃是一種回歸(revertuntur, xxvi)。這也正是為何身體被視為「枷鎖」;我們進入其中,彷彿經歷一種墮落。身體並不屬於我們的本性;「每個人的心智才是他本人。」(xxiv)這一切都屬於一套理念範疇,與基督教關於人的創造、墮落、救贖及復活的教義全然不同。這種對身體的態度,後來成為中世紀基督宗教的一項帶來問題的遺產。
西塞羅還留下了一種學說,這在數個世紀間或許阻礙了地理探索。地球(理所當然地)是球形的,並分為五個地帶,其中北極與南極兩帶因嚴寒而無法居住。在南北兩個宜居的溫帶之間,橫亙著因酷熱而無法居住的炙熱帶。正因如此,那些居住在南溫帶、與我們「腳掌相對」、且「腳步朝向與你相反方向」的「對蹠人」(Antipodes),對我們而言毫不相干。我們永遠無法與他們相遇,因為你我之間隔著一條致命的灼熱帶(xx)。正是為了反駁這一理論,喬治.貝斯特(George Best)才寫下〈球體的經驗與理據:證明世界各地皆可居住,並藉此反駁五帶之主張〉9(《真實的論述》,1578)。
與後世所有的繼承者一樣,西塞羅將月亮視為永恆之物與腐朽之物之間的分界,並主張行星會影響人的命運——其論述頗為模糊且不完整,同時也沒有中世紀神學家後來所加上的那些保留與限制(xvii)。🌏️
(未完待續)
- 譯者註:此書譯作先前已於《校園》雜誌連載「魯益師中世紀與文藝復興文學導論」三篇,分別是:(一)〈由書本、經典與權威所建構的世界觀〉(Vol. 67 No. 4, pp. 4-8)、(二)〈系統化狂熱的中世紀〉(Vol. 68 No. 1, pp. 4-9)、(三)〈拯救現象的宇宙模型〉(Vol. 68 No. 2, pp. 4-10)。
筆者之所以翻譯這本書,是因為我在閱讀《新品種的基督徒》(A New Kind of Christian)時,在其註腳中發現此書。其內容有助於我們理解,現代神學如何在歷史中逐步形成,特別是其與中世紀宇宙觀之間的斷裂與延續。透過這樣的回溯,我們或許能重新辨識:今日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神學元素,是否真的屬於基督信仰本身,抑或只是某個歷史階段的產物。
本系列原於《校園》雜誌刊載,隨著刊物停刊,連載亦告中斷。然而,這次轉至《無境界者》繼續刊登,並不只是載體的延續,而更像是一種閱讀位置的改變。《校園》作為一份長期存在的刊物,其讀者、語境與神學關懷,某種程度上已相對穩定;相對而言,《無境界者》更接近一個尚未被完全定型的空間,其邊界、對話對象與問題意識,仍在生成之中。
在這樣的處境裡,重新閱讀這本書,所面對的問題也可能不再相同。它不只是幫助我們理解「中世紀的人如何理解世界」,或「現代神學如何從中長成」,同時也反過來逼問我們:我們今天用來理解世界的那些圖像,是否也正處在一種尚未被察覺的歷史性之中?
因此,這次連載的延續,不只是補完一項翻譯工作,而更像是把這本書放進一個不同的實驗場域裡。它所處理的,不再只是過去那個「被棄置的意象」,也可能隱約觸及我們此刻仍在使用、卻尚未準備好放手的那些理解方式。↩ - 譯者註:奧古斯都時代的古羅馬詩人。↩
- 譯者註:與維吉爾同為奧古斯都時代的古羅馬詩人。↩
- Mathematikes Suntaxeos, Greek text and French trans. M. Halma (Paris, 1913).↩
- Cicero, De Republica, De Legibus, text and trans. by C. W. Keyes (Loeb Library, 1928).↩
- 取拉丁文statio之意,即「崗位」。↩
- De Mundi Universitate, II, Pros. V, p. 44, ed. Barach and Wrobel (Innsbruck, 1876).↩
- Eternal Life, I, iii.↩
- I.e. doctrine, theore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