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當下,還是逃避現實?
──從電影《世外》看信仰、抗爭與行動的重量
🌿 關鍵字:世外、基督教、香港抗爭、伊朗戰爭、活在當下

(圖片來源:點五製作)
《世外》是一部於2025年上映的香港奇幻動畫電影,改編自西條奈加的小說《千年鬼》,並榮獲了第62屆金馬獎最佳動畫片。這部電影的世界觀建構在死後轉世前的異界——「世外」。劇情講述了一名在異界擔任「靈守」的小鬼,為了引領執念深重的小妹順利投胎,不惜陪伴與守護她經歷千年的冒險與羈絆。這本該是一個直視人間痛苦、憤怒與愛善的自我救贖故事,但在筆者觀影的過程中,卻屢屢眉頭深鎖,陷入了一場關於「旁觀」與「行動」的複雜思辨。
我的困惑,源自於電影中靈守小鬼的選擇與價值觀。小鬼為了守護小妹,確保她能順利投胎而不至於墮落成惡鬼,選擇了長達千年的被動守護。在這漫長的歲月中,他看盡了無數人因為小妹化為惡鬼而無辜犧牲,卻依然能雲淡風輕地說出:「只要小妹沒事就好。」這種看似深情、實則極度自私的言行——寧可為了一人而任憑全世界陷入災難與犧牲——讓我感到不寒而慄。他因為被系統規定「不能插手」人間的因果,於是他就真的只做一個旁觀者,冷眼看著時代的悲劇一次次重演。
這種「袖手旁觀」的姿態,不可避免地讓我聯想到真實世界中,那些面對極權與戰火時,充滿道德潔癖的旁觀者言論。
旁觀者的道德潔癖:從伊朗局勢到香港抗爭的網絡群像
在近期的伊朗衝突中,當傳出針對最高領袖阿里·哈梅內伊(Ali Khamenei)的斬首行動時,國際網絡上出現了一種看似極具道德高度的論調:「外國軍隊不該插手他國內政,應該讓伊朗人民自己去進行反抗。」這句話聽起來多麼神聖且尊重國家主權,但現實是,當說出這些話的網民坐在安全、民主的國家裡敲擊鍵盤時,他們正在要求一群手無寸鐵的平民,去用血肉之軀對抗擁有絕對武力、會將抗爭者秘密處決的極權機器。
他們對「純粹的內部革命」有著浪漫的幻想,卻吝於直視這種浪漫背後,需要堆疊多少無辜者的屍骨。當我們真正去了解那些因為政治迫害而流亡海外的難民,去聆聽那些家人被無情殺害的受害者家屬哭訴時,我們還能輕易地說出「不應該進行這次行動」嗎?這種要求受迫害者必須以最完美、最不依賴外力的姿態流血,否則就不值得被拯救的心態,不是對生命的尊重,而是一種極度殘忍的「旁觀者傲慢」。
這種旁觀者的道德潔癖,在香港的反抗運動中同樣屢見不鮮。回望那段風起雲湧的日子,香港絕大多數人都自稱為「和理非」(和平、理性、非暴力),並為這種溫和、守秩序的姿態感到自豪。然而,當體制內的合法抗爭管道被全數封殺,當權者撕下法治的面具時,前線的「勇武派」選擇了升級行動。
此時,網路上(甚至是抗爭陣營內部)出現了許多被譏為「冷氣軍師」的言論。許多安坐家中的網民,對著直播畫面指點江山:「打破玻璃畫面不好看,會失去國際支持」、「我們應該保持高尚,不要弄髒了這場運動」。這些言論與批評「不該軍事介入伊朗」的人如出一轍。他們都在追求一種「無菌的抗爭」:既想要推翻暴政的結果,又見不得反抗過程中的破壞;既想要公義的降臨,又要求抗爭者必須是毫無瑕疵的「完美受害者」。
他們沒有意識到,面對不受約束的公權力,所謂的「畫面好看」,不過是太平盛世裡的一種奢侈品。當和理非的訴求被棄若敝屣,只有做出更多的實際行動、承受更多的代價,才有可能搏得一個更好的未來。在真實的反抗運動中,從來就不該被僵化地切割為和理非或勇武,只要你願意在那個被壓迫的「當下」走出來,用行動反抗不公義,那就是真實的活著。反觀那些躲在螢幕後要求別人「和平理性」的人,其實和《世外》中那個「不能插手」的靈守小鬼沒有本質上的區別。他們都用一套僵化的規則,合理化了自己的冷眼旁觀。

(圖片來源:點五製作)
信仰的迷失:廉價的盼望與有毒的正向
更讓我感到痛心與不解的,是這種「冷眼旁觀」的態度,竟然也深深烙印在當今的基督教群體之中。
每當中東與以色列地區爆發戰爭時,華人教會圈內總會湧現出一批興奮的聲音。他們高談闊論著末世論,宣告「末日來臨」,宣稱神正帶領祂的子民重建聖殿,並滿懷期待地說「那日快要來了」。每次聽到這種言論,我都不禁反問:當戰火摧毀了無數家庭、當無辜平民在斷垣殘壁中哀號時,一群身處安全地帶的信徒,卻因為這符合了某種「終末預言」而感到雀躍,這到底在歡呼什麼?基督信仰的核心不是教導我們要讓人從我們身上看見基督憐憫與公義的樣子嗎?對現實苦難視而不見,難道這就是基督的樣子嗎?
教會裡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要活在當下」,但偏偏,我們極少從當今的教會教導中看到真正實踐這句話的勇氣。每當信徒遇到社會的不公義時,講台上的教導往往是:「要知道我們的盼望在那日的到來」、「遇到不公義的事,只要相信未來神會親自審判就好,不要去批判」。
這樣的教導,完美地複製了靈守小鬼那一千年的無所作為。上帝從未吩咐我們只作一個被動等待終局的看客。相反地,主禱文清清楚楚地教導我們祈求:「願祢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上帝要我們透過具體的行動,將天國的公義與慈愛實踐於此時此地的地上。當我們只想著「上帝終會審判」而不反抗,只想著「靠禱告交託」而拒絕行動時,我們就只剩下生物學上的「活著」,徹底喪失了感受何謂「當下」的靈魂。
此外,當代教會還充斥著一種極為危險的「有毒的正向」(Toxic Positivity)。教會經常告訴信徒:不要為世上的苦難感到難過,因為我們有對上帝國的盼望;身為信徒就應該永遠保持正面、永遠喜樂,不能有負面思想。這種教導是對人性的極大漠視。人的「當下」是充滿血肉的,當下有失去自由的痛楚,有面對時代崩壞的絕望,這些真實的創傷,都不該被一句廉價的「要喜樂」給掩蓋。
直面苦難:從革命份子到解結的天女
牧師 Y 的一場講道,成為了我再次審視這一切的思辨契機。回顧歷史,兩約之間的馬加比家族(Maccabees),當初能夠從安提阿哥政權中重新奪回耶路撒冷的聖殿,他們靠的絕對不只是關在房間裡的禱告,而是靠著揭竿起義的真實行動。
基督徒必須深刻了解到,在聖經的記載中,上帝從來沒有叫人去忽視自身的「苦」。連耶穌基督自己,在面對十字架時,也是極其傷痛地直面自己的苦難。因為只有真實地直面自己與世界的苦,才能真正同理別人的苦,也才能明白「盼望」對於身處絕望中的我們具有多麼沉重的意義。

(圖片來源:點五製作)
回到《世外》這部電影,整部片中真正讓我看到信仰本質的,不是枯等的靈守小鬼,而是「天女」這個角色。天女沒有選擇袖手旁觀,她以自身的溫柔與力量,努力地去為那些深陷輪迴的靈魂解開每一世結下的死結。那些結,也許是不甘心、是對世界的眷戀、是累積的憤怒。當每個結被耐心解開時,痛苦才得以慢慢隨流水而去。
基督信仰於我而言也是如此。面對這個殘破的世界,我們心裡也許還有很多的不甘與執著,但我相信,只要我們願意誠實地直面自己的「苦」,認真去思考信仰與人生的交集,最終會迎來我們所盼望的。因為這個信仰的核心是在教導我們「誠實」——對別人誠實,更是對自己的感受、對這個世界的現狀誠實。
如果我們連在「當下」都無法活出基督的樣子,不敢誠實面對社會的創傷,那在世人的眼中,基督徒就只是一群遇到大事只會躲在教會圍牆裡禱告的懦夫。
只有當我們好好的、勇敢地活在每一個充滿挑戰與痛苦的當下,上帝的國才能真的走在這個地上。身為基督徒,我們不該只是引頸期盼未來的看客,更應該知道在每個不公義的當下,該如何做出符合基督形象的選擇。而在我眼中,那位推翻兌換銀錢之桌、為弱勢發聲、不惜與當權者對抗的耶穌,從來就不是一個只會要人「順服」的乖乖牌,而是一位真真實實、用行動改變世界的革命份子。🌏

(圖片來源:點五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