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那點光

──從《流麻溝十五號》看信仰、傷痕與反抗

毛毛流浪中的基督徒

🌿 關鍵字:基督徒、流麻溝十五號、反抗、反送中、政治中立


序幕:重回1950年代的綠島

《流麻溝十五號》(以下簡稱《流》),是一部於2022年上映、改編自曹欽榮老師《流麻溝十五號:綠島女生分隊及其他》的歷史電影。故事的背景設定在1950年代的台灣,那個被稱為「白色恐怖」的肅殺歲月。電影將鏡頭對準了一群被送往綠島(當時稱為火燒島)進行「思想再教育」的女性政治受難者。她們之中,有單純無知的女學生、有才華洋溢的舞者、也有堅守信念的年輕母親。她們唯一的共同點,就是被剝奪了名字,只剩下一組冷冰冰的編號,在那個被海洋與高牆隔絕的孤島上,努力在絕望中尋找生存的縫隙。

還記得初次接觸到台灣這段白色恐怖歷史時,我只是一個旁觀者。那時的我,總覺得這些關於抓捕、刑求、思想改造的故事,距離我很遠很遠,彷彿是上個世紀塵封在檔案櫃裡的舊聞。然而,當命運的齒輪轉動,當我再次深入去觸碰這段歷史,並試圖理解其中的血淚時,我驚恐地發現,那些原本以為遙不可及的恐懼,竟然已經悄無聲息地滲透進了我的生命,成為了我生活的日常。

電影《流麻溝十五號》海報
電影《流麻溝十五號》海報
(圖片來源:湠臺灣電影股份有限公司)

跨越時空的共鳴:香港人的傷痕

反送中運動時抗爭者的紙頭盔
反送中運動時抗爭者的紙頭盔
(拍攝於2019年聖誕節前一週)

身為一個香港人,歷史對我而言,從來不僅僅是書本上的文字。 我經歷過1997年主權移交時的迷惘與不安;見證了2003年五十萬人走上街頭反對二十三條立法的憤怒;再來,就是2014年雨傘革命那漫天的催淚煙,以及2019年反送中運動裡,無數個徹夜難眠的夜晚。

在外界眼中,這些或許都是轟轟烈烈的「大事件」,但在這每一個年份的標籤之下,更多的是那些微小卻持續發生的痛苦。我們看著新聞,聽著遠方傳來的消息:中國政府如何一步步收緊對藏族的控制、在新疆建立龐大的「職業技能教育培訓中心」(即思想再教育營)、甚至坊間流傳著那些關於人體器官買賣的駭人都市傳說。這些事情聽起來駭人聽聞,卻又真實得令人窒息。甚至,這種恐懼已經直接觸碰到了我的家庭——我的家人僅僅因為是香港某反對黨的會員,在進入中國境內時,就被帶進那狹小幽閉的「小房間」裡進行長時間的查問。

這些恐懼與壓迫,並非一時的狂風暴雨,而是如同滴水穿石般,日復一日地侵蝕著我們的心靈。或許是因為聽得多了、看得多了,很多人為了自我保護,開始選擇麻木,選擇對這些荒謬習以為常。

2022年11月,那時的我才剛經歷過2019年運動後的創傷沉澱,帶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我鼓起極大的勇氣走進電影院。當銀幕亮起,看著電影中那些女性被強迫剪去長髮、被逼著唱愛國歌曲、被要求互相檢舉以換取生存空間時,我腦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國共真的是一家人。

無論是那個年代的國民黨,還是現在的共產黨,獨裁政權對待異見人士的手法,竟是如此驚人的相似。他們摧毀的不只是肉體,更是人的尊嚴與靈魂。看著電影,我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無預警地發作了。那一幕幕審訊的場景、那些對女性身體與精神的羞辱與不公,不再只是電影情節,它們與我記憶中香港街頭的畫面重疊。那種強烈的無力感再次襲來,彷彿有一個聲音在耳邊冷冷地說:「你看,無論你們怎麼努力,我們永遠無法改變什麼。」

黑暗中的微光:嚴水霞的微笑

在電影院幽暗的空間裡,我努力忍耐著想要逃離的衝動,告訴自己:「必須要好好地看著,必須要記得這些歷史,這是對受難者最基本的尊重。」

於是,我靜靜地看著。看著劇中每個角色的掙扎,看著她們在生死交關時做出的選擇。在這片看似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我看到了一點光,那點光芒雖然微弱,卻異常堅定——那就是信仰。

電影中有一個角色深深震撼了我,她叫嚴水霞。

嚴水霞是一位基督徒,在那個充滿猜忌與背叛的獄中,她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如此耀眼。她利用珍藏的聖經,在深夜裡開導恐懼的主角,安慰那些失去希望的獄友。甚至在最後,當她面臨死亡的威脅,被帶往刑場的那一刻,她沒有求饒,沒有崩潰,而是選擇露出一個平靜而溫柔的微笑。

那個微笑,是對極權最大的嘲諷,也是最強烈的反抗。

嚴水霞在受刑前的笑容
嚴水霞在受刑前的笑容成為一種對極權最強烈的反抗
(圖片來源:湠臺灣電影股份有限公司)

我知道,許多觀眾、甚至許多基督徒對嚴水霞這個角色有著不同的解讀。但身為一個同樣在亂世中掙扎的基督徒,我無法不將自己代入她的處境。她的選擇,像是一面鏡子,映照出我內心的軟弱,也映照出當代教會的荒謬。

走調的福音:對當代教會的沉痛控訴

回想起2014年與2019年的香港,那是我信仰受到最大衝擊的時刻。在那段風雨飄搖的日子裡, 我原本以為教會應該是避風港,是公義的燈塔。然而,我所聽到的,卻是教會開始大力教導信徒要「順服掌權者」。

講台上的信息不斷強調:基督徒不應該參與政治,我們應該要做「和平之子」,要中庸、要溫和、要讓大家和諧相處,千萬不要選邊站。在那些牧者的口中,那些走上街頭爭取權益、那些為了公義發聲而挑起矛盾的人,似乎都成了「搞事者」,都不是基督徒該有的樣式。

但當我走出教會,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我看見政權無情地迫害、出賣那些政治立場對立的人;我看見手無寸鐵的年輕人被打得頭破血流,而那些受傷的人想要尋求庇護時,教會的大門卻是緊緊關閉的。

我不禁要問:這真的是基督的教導嗎?在這些明哲保身的行為中,我哪裡看得到耶穌當年挑戰法利賽人、潔淨聖殿的勇氣?我哪裡看得到基督徒該有的憐憫與公義?甚至,我完全看不到我們所宣稱要榮耀的那位神,在這些行為中得到了什麼榮耀。

教會所宣揚的「平安」,成了粉飾太平的藉口;教會所強調的「順服」,成了對不義政權的默許。 這是我心中最深的痛。

真實的信仰:以生命書寫公義

回到《流麻溝十五號》,嚴水霞的結局是悲劇性的。在歷史的巨輪下,個人的力量顯得如此渺小,我們確實感到無力,因為歷史的殘酷結局我們無法改寫。但是,嚴水霞用她的生命向我們展示了另一種勝利。

她堅持了她的信仰,她堅守了基督的愛。她的愛不是廉價的口號,而是具體地成為別人的安慰;她的公義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寧死也不願出賣良知的堅持。身為一個基督徒,她用她僅剩的所有——她的生命、她的鮮血,甚至那最後一個微笑,去告訴那些高高在上的掌權者,也告訴那些袖手旁觀、自以為中立的人:只要自己的信仰跟生命是一體的,自己的一切都能成為反抗不公義的手段。

國防部綠島感訓監獄中的愛國標語
國防部綠島感訓監獄中的愛國標語
(2023.02.27拍攝於綠島)

這讓我聯想到Y牧師在最近一次講道中提到的核心信息:「基督徒必須要很認真地思考自己的信仰,因為這樣才知道身為一個基督徒應該做什麼去讓自己成為那個『和平使者』。

在那次講道後,我終於釐清了長久以來的困惑。聖經所說的「和平使者」(Peacemaker),絕對不是那種只想著息事寧人、粉飾太平的「和事佬」。真正的和平,不是沒有衝突,而是正義得到伸張。

一個真正的和平使者,不是那個永遠不選邊站的中立者,而是因為太過認真追求上帝的公平與正義,以至於在公義缺席的時刻,願意勇敢地站出來。他們願意陪著那些哀慟的人(那些受迫害、受傷害的弱勢者)一同流淚,一同反抗壓迫。因為只有當公義被彰顯,真實的和平才有可能降臨。

結語:成為黑暗中的那點光

嚴水霞用她的生命為我們示範了「如何去做」。

回望歷史,在許多戰亂與黑暗的時代,像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這樣的基督徒先賢們都告訴了我們:**基督徒應該是行動者。在那個不公不義的當下,沈默就是共犯。**我們反抗,不是為了爭奪世俗的權力,不是為了改朝換代,而是為了在這地上實現基督所教導的公平與正義。

如果我們總是在該行動的時候選擇退縮,如果我們只會躲在安全舒適的牆內開禱告會,卻對牆外的哭喊充耳不聞,我們又如何對得起那些用性命換取我們今日自由的前人?我們又如何坦然面對那位為世人捨命的耶穌?

成為基督徒的代價,遠比現代教會所教導的還要沈重。它不只是每週日的聚會,不只是十一奉獻,更是一種隨時準備為了真理付上代價的決心。

我所信仰的基督告訴我:服事,從來不僅限於教堂的四面牆內;基督徒的身分,也不是靠每週出席禮拜來定義的。信仰與生命是無法切割的整體。

在這個動盪不安的時代,在每一個需要分辨是非對錯的十字路口,在每一個需要揭露真相的關鍵時刻,我們所做的每一個微小選擇、採取的每一個行動,都有可能成為那黑暗中的一點光。

願我們都能誠實地問自己:在現今這個世界中,我們的選擇到底是在榮耀神?還是在羞辱祂?我們究竟是願意背起十字架跟隨主的門徒,還是只是一群嘴巴虔誠,卻從未真正跟隨過基督腳蹤的「宗教徒」?

那點光或許微弱,但在漫漫長夜中,它就是希望,就是方向。 🌏

面對那些被極權政府奪走生命的人
面對那些被極權政府奪走生命、奪走青春的人們,基督徒不該成為沉默的共犯。
(2023.02.27拍攝於綠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