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繪本裡重讀神聖

──「宗教心理學與繪本的對讀」課程心得分享

吐司邊教育工作者|基督徒|貓派

🌿 關鍵字:繪本、宗教心理學、佛洛伊德、溫尼考特、榮格


前不久,我透過朋友介紹,得知輔仁大學蔡怡佳教授在心靈工坊開設【宗教心理學與繪本的對讀】這門課程的資訊,雖對宗教心理學完全是外行人,因本身是教育工作者,加上對心理學、繪本相關主題非常感興趣,所以報名了這個線上講座。

課程總共使用了四部繪本以及對應的四個主題,蔡怡佳老師提到,她希望能透過圖文交織的方式說故事,繪本作品中的「虛構」、「現實」與「想像」所提出的豐富思辨,進而對宗教心理學所關注的「幻覺」、「慾望」等議題帶來啟發。繪本是書,而書就是可以一直重複閱讀的媒介 ,恰好「宗教」的英文單字「religion」源於拉丁文「religio」,其中一個字義就是「反覆研讀、思考」,即對神聖之物恭敬地、嚴謹地 觀察。

宗教心理學與繪本的對讀
蔡怡佳老師開設的宗教心理學課程
(圖片來源:心靈工坊成長學苑)

《小男人與神》

第一堂課的主題是「人與神的相遇」,使用的繪本為《小男人與神》。講師介紹繪本作者Kitty Crowther天生是聽覺障礙,成長經歷曾遇到某些困難與挫折,這也影響到她的創作題材,譬如死亡、孤獨。其他代表作品如《我的小小朋友》(原文書名 La visite de petite mort 的意思是:小小死神的來訪)、《湖畔的安妮》。這部繪本的故事大意是在描述小男人某天早晨在樹林中散步時與神邂逅,他們進行了一段饒有風趣的對話,小男人邀請神到他家用餐,之後還有一起游泳戲水、一起爬樹,度過愉快的一天。

這堂課我特別喜歡蔡怡佳老師談到Kitty Crowther在創作中的宗教多元觀點,她希望每一種宗教信仰的讀者都能在《小男人與神》得到共鳴,例如:繪本中神身邊發出「橙色的光」,作者說她是從佛教借鑒的顏色;又或者神對著小男人說:「 我不是你們的唯一真神,我只是一個神,像我這樣的神數不勝數,猶如天上的繁星 」,這句話其實是要反轉基督宗教的一神論,以及「繁星」是代表子嗣綿延的印象等等。曾經有讀者寫信指責作者在繪本中破壞神的形象,例如:神怎麼會有老婆?不過我們也可以問:神是否真的有兒子呢?

小男人與神
小男人與神的相遇
(圖片來源:博客來網路書店試閱頁)

《鏡子》&佛洛伊德

接下來的三週課程,蔡怡佳老師選用了韓國插畫家Suzy Lee著名的「邊界三部曲」,這三本書都是藝術性頗高的無字繪本。第二堂課的主題為「宗教是幻覺嗎?」使用的繪本是《鏡子》。蔡老師在那堂課用了佛洛伊德對宗教的批判作為理論基礎,例如:「宗教猶如幻覺」、「宗教是人內在最深切之願望的投射」、「宗教使信徒變得自戀,成為神聖劇碼的中心(我是被神所揀選的)」,再帶進《鏡子》這部繪本的內容當中,例如:鏡子兩邊的女孩逐漸走向鏡子中央,兩人的舞蹈動作不再呈現原本的對稱,其中一邊的女孩憤而推倒鏡子,鏡子碎裂之後女孩回到孤身一人的場景。

有學員問蔡老師為什麼會想到要這樣去連結?老師的回答很有趣:「佛洛伊德不是一個走溫暖路線的學者,他總是試圖去拆解與破除,恰好可以和《鏡子》有些詭異和驚悚的風格做結合。」老師說她在課堂中會提醒學生, 不要單看佛洛伊德只是一位反宗教的無神論者,而是可以去思考他「為何而反」,或是他真正關心的議題是什麼? 老師最後在作品賞析中引導我們去思考,鏡子究竟是投射與幻影,還是相反地透過反觀與反映讓我們看見真實?現實和幻覺是對立的嗎? 是「人按照神的形象所造」,還是反過來,是人建造了神的形象? 老師亦引用了《哥林多前書》13章12節:「我們現在是對著鏡子觀看,模糊不清;到那時,就要面對面了。我如今所認識的有限,到那時就全認識,如同主認識我一樣。

小女孩與破碎的鏡子
小女孩與破碎的鏡子
(圖片來源:博客來網路書店試閱頁)

《海浪》&溫尼考特

第三堂課的主題是「想像的遊戲」,使用的繪本為《海浪》。蔡老師當次講課的順序並非如前兩堂先講理論再講繪本,而是先進到繪本內容,之後再由理論幫助我們仔細回想繪本中的某些情節與象徵。邊界三部曲中的《海浪》,大意是某個小女孩與海浪互動的一連串過程,作者很喜歡藉由書籍中線的跨越與拉扯來強調雙方越來越靠近的張力,就如同上一堂課的《鏡子》。小女孩一邊踢浪花,一邊又逃離浪花,並且調皮地吐舌頭,後來被一波大海浪揚起從頭沖下。之後的畫面中,天空、小女孩的衣服都從灰白變為藍色,小女孩很開心地撿起海浪帶來的貝殼,並且和身後的母親分享。

溫尼考特(Donald Winnicott)的客體關係理論,其概念之一是 人並非從「絕對依賴」發展至「絕對獨立」,而是從「絕對依賴」發展至「相對依賴」。 人會從依賴母親本身,再發展出「過渡性客體」,一種對母親的暫時性替代;當母親不在身邊時,能夠藉由其他事物來安撫自己,例如小被被、娃娃、或是某個想像中的角色等等。概念之二是比起佛洛伊德, 溫尼考特對於幻覺的評價較為正向,他認為幻覺是邁向現實的必經歷程,母親的任務是幫助嬰孩從幻覺到幻滅逐步地、健康地過渡至現實。

老師提到溫尼考特非常著重在母親引導孩子的責任,難免給母親過大的壓力。所以老師另外用生態心理學的「護定環境」(Holding Environment)概念作補充,除了母親本身,母親可以是複數的。大自然的支持、與大地互動後的回饋,這些也都是引導孩子與現實連結的「母親」。

逃離海浪的女孩
逃離海浪的女孩
(圖片來源:博客來網路書店試閱頁)

《影子》&榮格

第四堂課的主題是「陰影之道」,使用的繪本為《影子》。在前兩堂課當中,《鏡子》和《海浪》所使用的中線帶來左右兩邊的張力,而《影子》則是對照出上下一明一暗,黃色與黑色。小女孩在家中的儲藏室運用各種物品進行假裝遊戲,例如:雙手是飛鳥,鞋底破掉的靴子是大野狼,吸塵器是大象……等等。「邊界三部曲」當中皆有打破沉默的轉折點,例如推倒鏡子、被巨浪沖刷,在《影子》中則是開關燈的那聲「Click!」以及家長的呼喊:「Dinner is ready!」關於繪本中突然跳出來的那隻大野狼,作者Suzy Lee在《Suzy Lee的創作秘密》一書中提及,她想要安排的並非是讓影子們一起擊敗大野狼,「狼在本質上其實跟我們一樣,我們為什麼要打敗自己?我們的每一個反射影像都應該被接納,不應該因為我們對它不高興就抹煞它。「陰影」就是我們不肯去承認的部分,但它同時也是展現創造力的來源。

榮格曾經有幻象湧現的體驗,並將它記錄在「黑書」與「紅書」之中,後來提出「積極想像」的概念,跟《影子》的脈絡有些類似,屬於意識下降的行動。榮格回轉至童年經驗,重新拾起那些遊戲來把玩,例如堆積木、收集石頭,雕刻等等,這種看似像「退化」的「退轉」,是榮格為了更靠近自己的無意識,讓無意識的力量得到具象化的表達。就如繪本中小女孩與自己的影子─無意識的象徵一同嬉戲玩耍的過程一樣,蔡老師提到, 象徵是作為無意識與意識的中介,是意義的孕育者。雖然幻象體驗會不斷受到無意識的干擾,但這也正好是自我與無意識能夠整合的起點。 榮格和自己內在幻象對話的過程中,嘗試去尋找一個「自己的神話」,他認為現代人已經沒有所謂的集體神話,或是宗教意義在支撐,如果和宗教象徵失去連結,人們的精神就會持續受苦。 榮格認為「走向神聖的事物才是真正的治療」,由奧秘的體驗帶來對意識的轉變,對生命有觀點也有目標,人格發展有寬闊的視野,使人得以過著充實的全人生活。

萬物皆有其陰影
萬物皆有其「陰影」
(圖片來源:博客來網路書店試閱頁)

結語:尋找自己的神話

透過這些相關心理學概念以及繪本的介紹,蔡老師也提供一些「回家作業」讓我們試著去思考:如果有一個神或女神在你身邊,照顧你,這個神會是什麼形象?長什麼模樣?對你來說, 宗教比較接近「找到答案」,還是「獲得必須經常思索的問題」? 每個人的答案必定有所區別和差異,對我而言,不只限於宗教信仰,當我們對某個人、事、物有所期待與冀望,或對其存有莫名的情感投射時,無疑是反映出自己心中有某些需求。以繪本的意象來察覺、觀照、省思自身內在狀態,相信是能帶來某種療癒力量的。 🌏

繪本就像是一面鏡子
繪本就像是一面鏡子,能使我們察覺、觀照、省思自身內在狀態,並從中得到療癒。
(圖片來源:博客來網路書店試閱頁)
參考書目
  • Kitty Crowther(2010). 陳郁雯 譯, 《小男人與神》(Le petit homme et Dieu 。台北:重版文化,2023。
  • Kitty Crowther(2005). 高郁茗 譯,《我的小小朋友》(La visite de petite mort。台北:聯經出版公司,2016。
  • Kitty Crowther(2009). 高郁茗 譯,《湖畔的安妮》(Annie du lac。台北:聯經出版公司,2016。
  • Suzy Lee(2003).《鏡子》(Mirror。台北:大塊文化,2022。
  • Suzy Lee(2008).《海浪》(Wave。台北:大塊文化,2020。
  • Suzy Lee(2010).《影子》(Shadow。台北:大塊文化,2022。
  • Suzy Lee(2010). 柯倩華 譯,《Suzy Lee的創作祕密:跨越現實和幻想的「邊界三部曲」》(The Border Trilogy。台北:大塊文化,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