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著鎖鏈歡呼的先知

──殉道者潘霍華與獄中書簡

張辰瑋台大歷史系大三學生

🌿 關鍵字:潘霍華、獄中書簡、命運之愛、神聖受苦、宗教心理學


前言:那一年,上帝勝過了我的籌算

潘霍華肖像
潘霍華是一位熱愛生命也熱愛死亡的神學家。
(圖片來源:www.historicalmaterialism.org

2017年對我來說,是過往人生重要的一個轉折點。沒有結果的初戀、在團契中公開出櫃、同婚釋憲通過、正式交往第一任男友等事,都是發生在那一年。

那一年我遇見初戀D時,他曾抱怨我的神學觀點充滿了「精密和理性」,就像魯益師(C.S. Lewis)早期的護教文字,看似邏輯滿分,卻缺乏某種生命力。他說,他最愛的神學家是潘霍華,因為那是一位「熱愛生命,所以同時也熱愛著死亡」的神學家,他是用自己的生命在書寫神學。

當我失去了D以後,我不理解上帝為何將我生命中珍貴的事物奪走,以祂的聖愛給我帶來如此的痛苦?因此我開始拾起潘霍華的《獄中書簡》閱讀,試圖在命運與苦難的瓦礫堆中,尋找上帝之愛的真相。將對上帝神聖之愛的體悟,歸因於一場失敗的初戀,這聽起來或許有些褻瀆;但正是這次生命破碎的經驗,讓我莫名生出了某種勇氣,也突然能夠體會那些過去無法理解的淚水。

上主使我失去了D,卻又讓我遇見了潘霍華。十年後回頭看,正是這些經驗重塑了我對愛與苦難的理解——是上主用祂那無可抗拒的勝利,領我投入了這場「命運之愛」。

── 張辰瑋
2026.01.09

戴著鎖鏈歡呼的先知──殉道者潘霍華

2017.05.03(三)
《潘霍華的心靈世界》讀後感1


D說:「潘霍華是個熱愛生命的人,但他也懷著熱情擁抱死亡,因為一個熱愛生命的人也必定會熱愛死亡。


及齡的世界,破碎的教會

我不能躲避《耶利米書》四十五章的挑戰。
──潘霍華《獄中書簡》

潘霍華於1906年出生於德國的一個信義宗家庭中,他的家族彷彿有「反叛」的基因,他阿嬤曾當著蓋世太保的面大搖大擺地走進他常去的猶太人商店,還把這些小夥子「教訓」了一頓;他哥哥和姐夫後來也都因為參與在刺殺希特勒的計畫中而被逮捕。

潘霍華十分有才華,21歲就已經完成博士學業、24歲拿到講師資格,但 他像耶利米一樣,年紀輕輕就被呼召作一個民族的先知,而且是一個即將亡國的民族。 大戰之前,他在美國作訪問學者,許多朋友知道他反對納粹的立場,怕他回去德國是凶多吉少,於是勸他留在美國,好在納粹戰敗之後可以回去建設德國教會。潘霍華正是因為確信納粹會戰敗、德國會亡國,所以他拒絕了這個提議,他說:「如果我在德國最黑暗的時候不願與受苦的人民同在,那我有什麼臉面參與戰後德國的重建?

在《旅美日誌》中,潘霍華覺得美國的神學至少落後德國40年,在他所住的河岸旁,時常會有佈道家舉行露天佈道會,但美國福音派時常把基督教與愛國主義以及美式文化連結在一起,人們仍將宗教生活作為成為一位美國公民的重要條件;不過在德國,納粹已經透過國家教會的收編,展現出其反基督教的陰謀,但潘霍華確信,在這樣的環境下,德國僅存的基督徒會比美國人更知道基督教是什麼、不是什麼。

潘霍華說,20世紀基督教所要面對的是一個 「及齡的世界」(World Come of Age)

從前西羅馬帝國滅亡之後,西方教會托管了世界,以基督教文化將歐洲人養育長大,教會像是整個歐洲文明的搖籃一般;但在啟蒙運動、法國大革命、工業革命後,這個世界已經「及齡」了、已經可以獨立管理自己、不需要基督教了。這正如同耶利米所面對的時代,以色列已經不像當初出埃及、入迦南、士師時代的襁褓狀態了,他們寧可向埃及求救也不向耶和華呼求;也正如同被擄回歸之後的猶太人不可能再像大衛、所羅門時代那樣單純,潘霍華深知戰後的歐洲也不可能再像當初中世紀那樣單純。

因此面對這個「及齡的世界」,潘霍華主張教會必須要成為 「非宗教的基督教」(Religionless Christianity) ,也就是說,基督教不能再期待自己成為社群與文化的中心、在華麗的大教堂中體面地「教化眾生」;相反地,基督教必須要把自己摔碎,滲透進每個黑暗、不堪的角落中,才能向旁人活出信仰的力量。潘霍華後來自己就在獄中活出這種「非宗教的基督教」,在獄中他為獄友舉行聖餐,沒有聖堂、沒有牧師袍、甚至沒有乾淨的聖餐盤,但信仰在這其中展露無遺。

《耶利米書》第45章是整卷書中最短的一章,裡面寫到──

猶大王約西亞的兒子約雅敬第四年,尼利亞的兒子巴錄將先知耶利米口中所說的話寫在書上。耶利米說:「巴錄啊,耶和華───以色列的 神說:『你曾說:「哀哉!耶和華將憂愁加在我的痛苦上,我因唉哼而困乏,不得安歇。」你要這樣告訴他,耶和華如此說:「我所建立的,我必拆毀;我所栽植的,我必拔出;在全地我都如此行。你為自己圖謀大事嗎?不要圖謀!我必使災禍臨到凡有血氣的。但你無論往哪裡去,我必使你以自己的命為掠物。」』這是耶和華說的。」

這災禍和愁苦是耶和華親手加在祂的先知和子民身上的,上主為了要在這極端的時代中牧養祂的羊群,親手鞭打了祂的先知、親手摔碎了祂的教會。至今,我們仍不能躲避《耶利米書》45章的挑戰,要在淚眼中說出上主的話。

可知祢的愛帶來多大的痛苦?

這個主題是1934年1月21日潘霍華回到德國之後的講道,它的主題經文是:「耶和華啊,你曾勸導我,我也聽了你的勸導。你比我有力量,且勝了我。」(耶20:7)

1933年1月30日,納粹黨透過選舉正式成為德國的執政黨,希特勒成為總理;同年4到10月,納粹通過一系列反猶的法案,禁止猶太人擔任公職、阻撓民眾去猶太人的店消費、限制猶太人的穿著與行動,而教會竟然也配合著國家的政策,開除具有猶太血統的牧師、趕走會眾中的猶太人,甚至要創造一個「不具有猶太色彩的基督教神學」。潘霍華十分激烈地反對這種「異端」,但世局惡化之快難以挽救,1934年稍晚,神學家巴特等人就在瑞士起草〈巴門宣言〉(Die Barmer Theologische Erklärung),帶領 「認信教會」(Confessing Church) 從被納粹化的國家教會中脫離出來,開始走入暗無天日的地下生活。

在《耶利米書》20章1-2節的背景中,當祭司音麥的兒子巴施戶珥聽見先知耶利米的預言,就對他拳腳相向,並且用木枷把他囚禁在聖殿的監獄裡。聖經還說巴施戶珥是「耶和華殿的總管」,一位奉耶和華的名說話的先知,竟被耶和華殿的總管鎖在耶和華殿中的監獄裡,這是多麼羞恥又痛苦的事情。

隔天巴施戶珥想說也羞辱夠了,就放耶利米出來,沒想到耶利米一被放出來就受感說話,咒詛巴施戶珥、並又再說了一次眾人最不想聽的話:「猶太國將要被巴比倫滅亡,你們將被擄到巴比倫。」聖經沒有記載耶利米說了這些話之後有什麼樣的下場,但之後聖經記載耶利米在20章14-18節咒詛自己的生日,這讓我們可以稍微推敲他是處在一種怎麼樣生不如死的痛苦中,因為我們都知道上一個這樣做的人就是約伯。

耶利米流淚地禱告說:

耶和華啊,你曾勸導我,我也聽了你的勸導。你比我有力量,且勝了我。我終日成為笑話,人人都戲弄我。我每逢講論的時候,就發出哀聲,我喊叫說:「有強暴和毀滅!」因為耶和華的話終日成了我的凌辱、譏刺。我若說:「我不再提耶和華,也不再奉他的名講論」,我便心裡覺得似乎有燒著的火閉塞在我骨中,我就含忍不住,不能自禁。(耶20:7-9)

耶利米知道自己將會和同胞面臨同樣的命運,在那之前,他仍要這樣被羞辱,只因他誠實地傳講了耶和華的話。作先知是耶利米人生中最痛苦的一件事,傳講耶和華的話就是他痛苦、羞辱的來源,或許他寧可像他的同胞一樣醉生夢死,畢竟他自己也逃不掉亡國被擄的命運。但他又不能閉口不言,不然這聖言就在他的骨髓裡燃燒,令他更加痛苦不堪。因為當他在反抗神的時候,神比他有力量,且勝了他。

潘霍華在認信教會中宣講這段經文時,也是帶著一種愛與痛苦交織的情緒, 上帝的愛使他們身陷囹圄 ,他們只要向世界妥協一點點,對國家教會表示一點意思,那他們就不必過得那麼痛苦,但上帝烈火一般的愛緊緊抓住了他們,不允許他們這樣做。上帝的所作所為若放在一般情侶中的角度來看,肯定是個恐怖情人,但那聖愛炙熱到他們無法抗拒,所以他在講章中不斷地問上帝:「 可知祢的愛帶來多大的痛苦?

在他講章的祈禱文中,似乎就可以感受到這種被上帝聖愛所俘虜的痛苦,但又在痛苦中降伏於上帝的聖愛之下:

我不想要,可是祢征服了我的意志、我的抵抗、我的心。我的上帝,祢是那樣不可抗拒地魅惑了我,我向祢投降。祢勸導著我,我聽從了祢的勸導。祢在我不曾察覺時抓住我,現在,我已不能離開祢,祢抓住我如同祢的擄物,把我繫在祢的戰車之後,讓我跟隨祢,羞辱與苦痛地加入祢勝利的行列。我們豈會知道,祢的愛會帶來如此的痛苦,祢的恩惠是這樣沉重?祢對我來說是太強了,而且,祢贏了。當祢的思想增強的時候,我變弱了。

愛是令人痛苦的,上帝的聖愛尤其令人痛苦。 潘霍華認為當我們認識到上帝之愛的這個層面時,我們就會害怕去擁抱愛當中所包含的痛苦;另一方面我們卻又是不得已接受這帶有痛苦的上帝之愛,因為上帝勝過了我們,我們與上帝的摔跤輸了,被壓制在地上。我們以一種我們所不想要、不體面的方式見證上帝的愛,像是個俘虜一樣被綁在戰車的後面,以此痛苦的姿勢加入上主凱旋的隊伍中。我們的痛苦與那深入肉中的刺不許被拔出,但我們仍以這樣的姿勢見證上主在我們生命中的勝利。

但當我們承認我們是上主之道的俘虜,向上帝舉白旗投降時,潘霍華說這時我們又會感受到一種很奇妙的轉變:

但就是在這樣的時刻,當人因為上帝太強大而無法忍受與祂同行,當一個基督徒在上帝的大能下失敗、崩潰,祂的親近、信實和力量便突然變為安慰和幫助。因為只有在這樣的時刻,我們才會正確地認識上帝和我們基督徒生活的重要性。不能夠再脫離上帝,表示更多的焦慮、不安和沮喪,但也同時表示,在痛苦與歡樂當中,都不會缺少上帝。

上帝的話原本是烈火,在我們的骨髓裡燃燒,使我們痛苦不已;但當我們向上帝投降時,上帝的話竟變成了安慰的話語,幫助我們站立。如此, 上帝的話語與我們生命中的一切都是相關的, 上帝的話帶給我們痛苦、也帶給我們安慰,無論是喜樂還是悲傷時,我們生命的脈動都與祂的話緊緊相關。從這我們也看到路德神學對這位德國信義宗牧師的影響,馬丁路德認為我們要把上帝的話分作「律法」和「福音」兩個部份來看待,上帝的話一方面是律法,鞭笞著我們看見自己、世界的不堪,當我們受不了這痛苦逃往十字架避難時,上帝的話又是福音,醫治、安慰我們肉體和靈魂上的一切傷痕。讀到這裡,我所想像的一個畫面是,我們都像雅各被上帝狠狠地壓制在地上,輸了摔跤,大腿也瘸了,但因為他向上帝認輸,所以他接著就跟上帝要祝福。上帝贏了,雅各輸了,所以他成為了以色列(意思是:因你與上帝與人較力,都得了勝2

面對我們所身處的苦難,潘霍華認為 在基督徒身上,沒有痛苦不是上帝的聖愛所導致的, 所以我們該求的不是叫上帝把這樣的苦楚挪去,因為我們這樣羞恥的標記就是上帝榮耀的記號:

囚徒不穿炫耀的衣裳,而是繫著鎖鏈,這鐵鍊是用來榮耀那一位經過世間與人群的勝利者。我們必須穿戴鐵鍊和囚衣,是為了讚美祂,祂使真理、愛與恩惠臨到我們。真理與正義的行列,上帝福音的行進,拉曳著走在勝利的戰車之後被缚的囚徒。

穿戴著同志身份所具有的鎖鏈,我並不引以為恥,雖然看似不體面,但這是上帝聖愛的記號,縱使這愛使我何等地痛苦,我仍可以看見耶利米和潘霍華作為戴著鎖鏈傳道的先知,如何被上帝的愛所降伏。當這聖愛俘虜了我,願我也可以這樣說:「我為這福音的奧祕做了戴鎖鏈的使者——並使我照著當盡的本分放膽講論。」(弗6:20)

祂所做的一切都好

這個主題是潘霍華在1936年12月21日從芬根瓦神學院所寄出的代禱信的標題。從1935年到1937年10月被蓋世太保關閉以前,潘霍華所成立的這間地下神學院秘密地培訓認信教會的牧者,過去的反抗是憑著及時的熱血,但如今所需要面對的是重價恩典所帶來的漫長寒冬。

他們偷偷地在一間遭廢棄的老舊房屋中上課,冬天時沒有足夠的炭火,整個教會簡直要結冰了,很多學生不解,只是學神學,為何要這樣挨餓受凍?隨著時間的推移,向國家教會投降的「猶大」越來越多,但對此潘霍華並沒有責怪他們,因為他知道這一切都是祂所做的。他在信中寫說:

祂所做的一切都好,並不是說我們所做的一切都好。你相信嗎?基督徒最終的驚喜就在於認識祂可以在最後說:祂所做的一切都好。祂可以幫助我找到祂,即使我是有罪的。祂終究會幫我克服全部的罪。

只有現在我們才會真正了解「祂所做的一切都好」的意義。祂醫治了我們。祂一直在那裡,一直在工作著。只有現在我們才能真正為我們所領受的一切來感謝,我們為我們領受的職責、為我們每日的工作、為每日給我們的話語、為弟兄的團契、為每一個從別人而來的幫助,也為了我們的身體、靈魂在極大的險惡裡得保守,感謝祂。現在,過去所有都被喜悅所吞沒,祂所做的一切都好

不知為何,在過去豐衣足食時,反而難以察覺上帝的恩典是如此地豐盛。反倒是在如此艱困、不知還能撐多久的環境下,潘霍華和他的學生們徹底地感受到了,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上帝時時刻刻的帶領才走得下去的,沒有了祂的同在,一切就沒有任何喜悅可言;但有了祂的幫助,所有不堪的過去反倒都成為了值得感恩的喜悅。

我是一個自我意識過剩的人,總是設法在規劃、詮釋我自己生命與信仰的歷程,但在大學之後,一切都亂了套。我不夠理解生命、不夠理解信仰、甚至不夠理解我自己,以至於這三年來總是在發生出乎我意料之外、甚至我所不願意看到的事情。但回頭看來,我發覺所有的一切都是出乎意料的恩典,才知道這一切都是祂所做的,因此我沒有半點怨言;或許現在正處在我難以感恩的艱難時刻,但我願默默地看著祂的作為。在《創世記》中,每當上帝創造完一件事物就會稱其為「好」,而如今我也正在這艱難之中,參與上帝對我的新創造,因此 雖然現在眼不能見,但未來我必定會看到這一切都是祂所做的,而祂所做的一切都甚好。

這段時間裡,他們連唱詩歌都要低聲地唱,深怕被別人發現。但這段團契歲月是潘霍華度過最快樂的時光,在芬根瓦這兩年的經歷,讓他後來寫下了著名的《追隨基督》與《團契生活》,而這一切都是祂所做的。在代禱信的最後,潘霍華寫到:

這就是我的報告。許多事發生了,我們所能做的卻往往不值得在上帝面前提起。我們永遠做不完應做的事工。我們對自己的職守、對弟兄們,仍有虧欠之處。因此,我們要再一次把我們自己擺在祂寬恕的愛中,並充滿感謝地告白道:「不是我,而是祂所做的一切都好。

喜樂的命運

1940年潘霍華眼見用言語、文字、講道都已經無法救德國脫離納粹的邪惡,所以開始以行動參與反納粹的組織。這個組織後來策劃一樁刺殺希特勒的行動,但不幸洩露導致成員被捕,潘霍華雖然不是核心成員,但也在1943年4月入獄。同年年初,他才剛跟女友瑪利亞訂婚。

「命運」 這個詞在潘霍華的《獄中書簡》中經常出現。一般而言,命運指的是我們無法抗拒、無從選擇的情況,但潘霍華並不這麼看待命運,他自己選擇接受了承受苦難的命運。但潘霍華仍稱之為命運,因他並未覺得被關在獄中是比較榮耀的事情,他也不是那種愛自找苦頭吃的受虐狂或禁慾主義者;相反地,他在書信中多次提到他多懷念從前時光的美好,每天都在祈盼著案情水落石出後可以被釋放,祈盼早點可以與家人朋友重聚。但他不行,所以他將其稱之為命運。他並沒有因為是自己選擇了這樣的命運,就刻意淡化或忽略被這命運困住的痛苦、不願與失落。但他從來沒有提到「後悔」這個詞。

他在寫給父母的信中,幾盡全力描述自己過得十分不錯,絕對不用他們擔心,他用許多誇張的筆觸寫道收到家書時的興奮感、看完一本書的心得、獄卒如何對他不錯、窗口外的鳥囀和某個美夢如何讓他對一切事仍抱有希望,有可能另一端的家書中寫滿了父母擔心的言詞,所以潘霍華的家書會有一種令人揪心的感覺,就像是個早熟的孩子,在外頭吃盡苦頭卻仍跟家裡說自己過得多好。

在寫給朋友的信中就誠實多了,篤實地記錄獄中的吵鬧、空襲的恐怖景況、無由來一整天的焦慮、對案情的悲觀態度……。但在信中潘霍華還是常以近乎說教的口吻說他自己如何想辦法打起精神、維持工作的紀律、思考值得感恩的事情。他在獄中不斷地操練自己要喜樂,當他的摯友要結婚時,他在信中寫了一篇為他們證婚的講章,彷彿他也身在那花海中為他們祝福;當聖誕節快到時,他就一邊想像與家人團聚、圍在暖爐前唱歌的場景,一邊把最喜歡的聖誕詩歌的音符畫在信中。看他的信會感覺他所住的斗室彷彿時常會配合著教會節期改變裝飾,又彷彿他在獄中擁有一整座圖書館或一群唱詩班,只有在空襲的那幾篇中,才看見這些色彩落盡之後的瓦礫殘堆是什麼樣子。

在讀《獄中書簡》時,在我心頭不斷浮上來的詞是「 喜樂的命運 」,這的確是令人痛苦、無可奈何的命運,但潘霍華卻試圖與之共舞、擁抱它、為了它稱頌上帝。而這種「喜樂的命運」在有次潘霍華剛好講到死亡時,就透露了出來。潘霍華非常少在他的《獄中書簡》中提到他的死亡,他從來都沒有刻意要以殉道者的姿態來呈現自己,甚至他也未曾提到他是在為義受逼迫,其中一個原因有可能是因為這些對外的信件都需要先經過檢查,但潘霍華也沒有意圖要塑造自己被監禁的道德崇高性,他多次表示他是清白的(大概是他沒有實際參與行動),只要納粹上層釐清案情他很快就會被放出來。所以他在信中一次又一次說他有預感就有好事要發生了,他也規畫著戰後要如何參與重建教會的工作,但復活節過了、五旬節過了、聖誕節過了、新年過了、又一個復活節過了,這命運始終是一次次地向上加碼,所以潘霍華也使勁地一次次把他的喜樂加碼。

那次碰巧講到死亡時,潘霍華說:

現在,來吧,通向永恆自由之路上節宴的女王!啊,死亡,解掉這悲慘的鎖鏈吧,放下我們必死的肉體和盲目的靈魂的這些厚厚的帷幕吧,這樣,我們便終於可以看見我們在這裡設法看見的東西了。啊,自由,長久以來,我們一直在追求你,在磨練中,在行動中,在受難中。現在,我們死了,便看見了你,在上帝的臉上看見了你。
──1944年7月21日〈通往自由之路上的各站〉

當我聽到有人說:「這大概就是身為同志的命運吧」的時候,我都很想要幫他加上一句:「但潘霍華說,這是喜樂的命運。」我覺得身為同志用不著像那種勵志演說家一樣,說上帝如何將他的命運變成奇蹟等等之類的見證,因為命運就是命運,它就是常會讓你感到不願、痛苦且充滿失落感的景況。我們用不著顯得特別樂觀,但我們仍應當在這樣的景況當中喜樂,要打起精神來、安慰他人、操練喜樂。面對我們的命運之主,我們不該整天擺一副苦瓜臉給祂看,當我們不再把心思花在抱怨與逃避命運時,我們才開始會有創意來思考如何與之共舞,然後為此感謝上帝。當我們不再逃避命運,而是自願選擇命運,這命運就會是屬於我們的命運。

面對所加諸給我們的命運,我們必須以喜樂來迎接,因為上主所賜的乃是喜樂的命運。

所有美善力量

1945年1月,潘霍華寫了一首詩作為新年賀詞送給他的家人,這首詩後來被人譜成曲子,而成為著名的 〈所有美善力量〉 這首詩歌。這首詩幾乎是他最後留下的文字,因為在2月他就被移往布亨瓦的集中營,然後就音訊全無了。

有永遠支持我指引我的力量同在,
我超越了一切恐懼,得到鼓舞與安慰,
我將度過這些時日,有你在思想中比肩並排,
並與你一起,步入新的一年。

有時,我彷彿忘記了自己所擁有的一切,我的家人、朋友、團契教會的夥伴,我並非是自己獨自踏上這朝聖之旅的,所有我周遭的夥伴都在幫助著我、見證著上主的作為。今日,上主仍未忘記我們,在看似絕望的處境中,想方設法地給予我們安慰與援助;有時,身在囹圄之中反而能讓我們發現周遭布滿恩典的碎片,而這任何一個微小的恩典碎片,都足以讓我們再度燃起巨大的勇氣。

然而,假如祢決意再次救出我們,
讓我們享受生活,享受它美好的陽光,
我們從憂傷學到的東西就將充實我們,
而我們的全部生命本屬於祢,將向祢獻上。

只要還有見到陽光、踏在堅實大地之上、吃到麵包與果實,這一切都仍在向我們透露著天父的恩慈與善意,彷彿從四面八方而來的美善力量,助我們度過一個又一個的難關。

此刻,由於我們的傾聽,靜穆正在加深,
請讓我們聽見祢的兒女們的聲音,
它們從我們周圍漆黑不見的世界中上升,
那是他們的普世頌歌,是對祢的讚頌。

在寫這首詩的時候,潘霍華彷彿已經預見自己無法從獄中走出來,所以他的眼界已經穿越戰火、穿越牢獄之門、穿越陰間之門,看到在他死後德國與教會的復甦。此刻,全宇宙的所有黑暗力量彷彿都在向他撲來,想要壓制他對於生命的熱愛;但在他的詩中,全宇宙的所有美善力量彷彿正在默默地聚集起來、圍繞著他,並即將戰勝邪惡。

所有善的力量都在幫助和關照我們,
不管未來如何,面對它我們都會勇敢。
上帝將扶持我們,不論拂曉黃昏,
這一點毫無疑義,在每個新年的開端!

殉道是通往永生的必經之路

耶穌對他們說:「無知的人哪,先知所說的一切話,你們的心信得太遲鈍了。基督這樣受害,又進入他的榮耀,豈不是應當的嗎?」(路24:25-26)

這是上個主日龐君華牧師在泰澤青年營講道時所使用的經文,我們在通往合一之路時,無法不通過痛苦、無法沒有犧牲。潘霍華作為20世紀普世合一運動的先鋒之一,對他而言,合一絕非只是簡單地妥協、或只是和和氣氣地共事,追求合一的人,手掌中必須要有基督聖痕的記號、分擔基督的苦難與憂愁。

在初代教會的患難中,第二世紀有一位教父被後代稱之為「殉道者猶斯丁(Justin Martyr)」,我一直感到很好奇的是,初代教會有非常多著名的教父都是殉道者,為何只有猶斯丁被冠上「殉道者猶斯丁」的專稱呢?我在猜想,或許是因為他作為第一位教會的護教士,還膽大包天地上書羅馬皇帝,向皇帝說明基督徒的信念,以及基督徒為何不害怕殉道。當時基督信仰被認為是底層階級才會相信的無知迷信,被哲學家所瞧不起,但殉道者猶斯丁認為基督信仰是一種最好的哲學,他花了許多力氣來用系統哲學闡述基督教的理念,而這樣的嘗試成為基督教神學的起源,當他在講述「殉道」時,他就用哲學家都知道的故事比喻「殉道」是如同蘇格拉底為著他的哲學理想而死的高貴行為。

當時數百數千的人都成為殉道者,但唯有殉道者猶斯丁的行動和詮釋帶給殉道一個全新的神學涵義,所以 他的殉道就不僅僅是殉道,他是用自己的生命證明了他所教導的, 所以他被稱為「殉道者猶斯丁」。因此我們在當代的神學發展中,也可以很清楚地看見潘霍華的殉道所留下的痕跡,他是在當代賦予「殉道」一個全新涵義的神學家,那其實我們也可以因此稱他為「 殉道者潘霍華 」。

1945年4月9日,潘霍華被處以絞刑,數天之後,盟軍解放此區,釋放所有的囚犯;一個月後,盟軍攻陷柏林、德國投降。一位與他同囚的英國軍官貝斯特後來在訪問中回憶起潘霍華生命最後一週的情景──

4月3日,復活節隔天,潘霍華被判處死刑;4月9日,復活節後第一主日,潘霍華帶領著獄友作禱告會,他請大家默想《以賽亞書》53章的經文:「因他受的鞭傷,我們得醫治……」不一會兒,兩個軍人走進來打斷了安靜的禱告會,要潘霍華跟他們走,潘霍華分別跟每個人道別之後,請貝斯特將他的遺言帶給他英國的好友貝爾主教:

這是終局,然而對我而言,卻是生命的開始。

在通往與基督身體合一的路上,我們就只是客旅,所有可見的事物都無法成為我們的倚靠。我們萬分渴望著教會的合一,並為此努力著,但在此世我們看不到教會的合一;正如同潘霍華萬分渴望德國的復甦與教會的重建,並也為此努力著,但在此世他看不到德國與教會的復甦。唯有通過死亡,我們的眼才能看到我們盼望之事,在這個地上,我們只是客旅、只是不斷行走著的朝聖者,唯有通過殉道,我們才會回到那永生的家中。因此潘霍華寫道:

我不能逃避我作為一位客旅、一個異鄉人的命運,所以我不能逃避上帝給我的呼召:成為一個在地上常夢想著天堂的疏離人。如果我所想念的是另一個沒有醫治的應許的世界,那必定是非神的鄉愁。我是「客旅」這個字所涵蓋的一切意義的客旅。我敞開心來迎接這世界的責任、痛苦和喜悅,因我是它的一部分。我也耐心等候上帝所應許完成的時刻來臨。我真的是等待著,而不是用願望和夢想來迫使它快快臨到。在此沒有一句話提到我們的家。我知道,地上不會是我的家;我更知道,這是屬於上帝的大地,在這大地上我不僅是客旅,也是朝聖者。
──〈我是地上的客旅〉

當《啟示錄》中的第五印被揭開時,這些因見證神之道而被殺之人將與我們一同呼求聖潔真實的主,如今在我們一同走向那殉道之路時,仍求主叫我們能戴著鎖鏈而歡呼。

已在天上的殉道者潘霍華,偕同天上諸位殉道聖人,請為我等祈。

後記:關於神聖受苦與命運之愛

在基督教神祕主義的傳統中, 「神聖受苦」(Sacred Suffering) 始終是一個無法繞開的核心主題──它主張苦難是煉淨靈魂、甚至是與神聖者結合的必要途徑,這種觀點並非憑空而生,而是鮮活地體現在歷史上許多先知與神學家的生命裡。

當我們回望先知耶利米身處的耶路撒冷圍城、潘霍華所在的納粹死牢,乃至倪柝聲所處動盪不安的中國,我們很難忽視這些神學家共同的生命底色──戰亂、監禁與不可逆的毀滅。在這樣極端的苦難中,人們往往會發出最尖銳的質疑:在這種時刻,該如何相信上帝會回應禱告?該如何相信祂會賜下平安與生命?按常理來說,苦難應該會讓人遠離上帝,但恰恰相反,在這些神學家的生命見證中,我們看見他們並沒有遠離神,而是被徹底的降伏。

或許正是因為環境絕望到讓人無處可逃,上帝的聖愛才顯得如此霸道且不可抗拒。在他們流傳下來的講道與禱告中,我們會驚訝地發現, 他們對「聖愛之痛」的描述,有時甚至會使用近乎「強暴」與「強佔」的比喻 ──耶利米嘶吼著上主「欺哄」並「勝過」了他;潘霍華描述自己是被鎖鏈綁在上主戰車後的俘虜;倪柝聲則強調人原本的生命必須被徹底「打碎」。

筆者認為,他們在這些文字中,展現了一種令現代人戰慄的真理: 真正的聖愛,有時並不徵求你的同意。 它成為了一種我們在生命中無法逃避的命運(Fate),一種必須經歷的苦難。

當然,若是從現代心理學的視角來審視,這樣的敘事方式十分令人不安。它讓人聯想到著名的「史金納箱」(Skinner Box)3與心理學的依附理論:如果動物或嬰兒的照顧者穩定回應他們的需求,他們很快就會發展出安全感與獨立性,因為食物與愛是穩定可得的;但如果照顧者的回應是間歇且不可預測的(如戰亂中的上帝),那動物或嬰孩反而會發展出焦慮型依附,對照顧者產生病態的迷戀,因為他們深怕會失去照顧者的愛。表面上看,這種對於「上帝施加痛苦」的崇敬,似乎是一種屬靈的「斯哥德爾摩症候群」,甚至是一種「神聖的虐戀」,彷彿上帝是一位喜歡PUA的控制狂。

但如果我們將這位「有位格的上帝」,視為非位格或超位格的存有,是心理學所講的「自性」(Self),是諸子百家所說的「道」,是希臘神話中的「命運」,那視野便會豁然開朗。這樣的苦難煉金術,其實是一種 「自性修剪自我」(Pruning the Ego) 的個體化過程。生命未經痛苦無法成長茁壯──這對生物本能而言是一個殘酷的奧秘;但若自我意識到了這一點,並選擇主動參與其中,這種被動的受苦便轉化成為尼采口中的 「命運之愛」(Amor fati 4

但我們該如何分辨發生在我們的苦難,是帶來生命的「聖愛痛苦」,還是毀壞生命的「宗教受虐」呢?

真正的聖愛雖然在主觀體驗上彷彿施以強暴與俘虜,但它的終極指向是 「破碎小我,轉化為大愛」 。它不會讓人變得怯懦奴性,反而會像潘霍華一樣,在被上帝俘虜後,生發出向世俗不公義體制提出挑戰的巨大勇氣;相反地,邪教式的強迫,往往只是為了強化某個不正當的權力結構,而使人生命萎縮。

因此,面對神義論的難題,基督教信仰從不給予廉價的答案。但它允許我們像《約伯記》或《耶利米哀歌》那樣,在淚水中不斷地向上主、向命運叩問。或許,正是在這不斷的提問與摔跤中,我們才真正觸摸到了那種能讓我們「戴著鎖鏈歡呼」的奧秘。 🌏

戴著鎖鏈歡呼的先知
在我看來,耶利米和潘霍華都是「戴著鎖鏈歡呼的先知」。
(Gemini生成圖)

  1. 王貞文、王昭文著,《潘霍華的心靈世界》(台北:雅歌,1993)。

  2. 創32:28。

  3. 史金納箱是由美國心理學家史金納(B. F. Skinner)發明的行為實驗裝置,主要用於研究動物的「操作制約反應」(Operant conditioning),當動物在箱內做出特定動作(如按壓槓桿)後,就會獲得食物獎勵或電擊懲罰,以此來觀察動物的行為是如何被規訓的。

  4. 命運之愛是德國哲學家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所提出的思想。他認為「超人」面對命運不應只是被動承受或無奈屈服,而必須展現出強悍的生命意志,積極肯定並熱愛生命中必然發生的一切事務。即使面對無盡的痛苦與無限次重複的「永恆輪迴」,超人也能全心擁抱他的命運,並將其轉化為自我超越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