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神學院史
──我的信仰史(七)
🌿關鍵字:神學院、我的信仰史、上帝的沉默、約書亞─約西亞悖論、呼召
信與不信的奧秘
大學畢業後的那一兩年,我身旁有許多人陸續離開了教會,其中也包括了我最要好的幾位朋友。他們在大學時代都是團契裡熱心的弟兄姐妹,有些人甚至跟我一樣說過要全職服事;但畢業之後,離開了校園團契那種彼此牽掛、一起吃飯、一起禱告的氛圍,他們忽然發覺,每個星期天一早爬起來,坐在一群不怎麼討喜的長輩中間聽講道,好像是一件不經濟、不划算,甚至有點蠢的事情。於是,他們就這樣慢慢地不再去教會了。
我並不意外,但也不知道該跟他們說什麼。回想大學四年,每當有人問我:「你為什麼相信基督?」時,我總覺得自己無法講出讓自己感到滿意的答案。我當然可以搬出一套護教學的說法,或者去進行世界觀的比較,但對我來說,信仰從來就不是一條可以單獨說明的論證,它跟我的一生都有關,就包含在我講述自己的每一個故事中。就像《使徒保羅和他的世界》一書說:「使徒保羅的神學就是他一生經驗的總合。」他在《使徒行傳》中每次被提審詢問為何要信基督時,就是又從頭開始講過自己的故事一遍。而我也是如此,要我把信仰從生命故事裡拆出來解釋,就好像要我解釋我為什麼是我一樣,因此我一直覺得傳福音是很難的,因為一個人為什麼相信,本身就是一個超越所有理智的奧秘。
等到身旁的人一個個離開教會,我才又體會到這個奧秘的另一面:一個人為什麼不信,同樣也是一個深刻的奧秘──它也超越了所有的理智。我認為根本沒有辦法單憑勸說,就讓任何一個人回到教會裡,正如我也沒有辦法單憑勸說,就讓任何一個人開始相信一樣。
帶著這樣的體悟,以及暑假在泰澤留下的種種衝擊,2019年的夏天,我上山進了神學院。打從高三領受呼召以來,讀神學院一直是我最大的願望,如今終於要實現了,照理說應該要很興奮才對;但在我內心深處,卻有更多的忐忑不安。
不過我好像也沒有別條路可以走了,上帝的囑咐是如此,我也只能靠著祂走一步算一步。
我們在這裡真好
神學院位於陽明山上,像是一個與世隔絕、自給自足的小村莊,如果不下山的話,生活的範圍就都在方圓五百公尺之內。當時男生宿舍是全校最老的建築之一,已經有五、六十年,第一眼看到時,我覺得它簡直就像是《還願》裡的鄉下阿嬤家,連我當兵時的軍營都沒有這麼老舊,不過住了一陣子之後也就習慣了,我還設法自己把房間佈置了一番。
八月份先上暑期希臘文的密集班,早上上課,下午和晚上都是自己讀書的時間;每天都只有一件事情要做,反而讓我覺得怡然自得。同學們聽說我的教會不但幫我出了全部的學雜費、住宿與餐費,每個月還供應我一萬五千元的生活費,都非常驚訝。有人算了一下之後說:「這樣三年下來,教會在你一個人身上就花了一百萬元耶!」不過我苦笑著說:「或許這筆錢在你們身上是真實的學貸,在我身上卻是一百萬的人情債。」
開學的第一個月,我重新感覺到自己被某些台語聖詩所感動,但我同時隱約察覺到,自己似乎是在刻意地、很努力地,想要去尋找那種被感動的感受。那時我還說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只是覺得,從前那種一聽到詩歌就自然湧上來的東西,好像需要我花力氣去把它找回來了。
當然,山上也有許多溫馨的一面。我的室友是一位布農族的同學,為人自由自在,因為我沒有機車,每次需要下山吃飯時,都是他載我下山。坐在他的後座,我常常會向他講講生活中的一些鬱悶,他也不會對我說教,所以跟他相處起來很自在;而我們這一屆同學的感情也都很不錯,大家住在一起、一起吃飯、一起上課、一起出去玩,吃飯時總是很樂意地聊天、分享彼此的生活,就好像回到了高中時那樣緊密的同儕關係,整體而言,我們這一屆的人算是蠻單純的。這單純的生活與人事物,就好像彼得在山上對耶穌說的:「主啊,我們在這裡真好!」(太17:4)
但我也注意到了另一件事。每週的禱告小組是跟上一屆的學長姐一起參加的,大家輪流分享讀經心得時,我發覺最不認真聽別人分享的,往往就是已經讀了一兩年的神學生;對他們來說,那段時間反而是一個可以自己低頭滑手機的時間。
接著,開學第二週,院長就宣布,一位老師因為生病要辭職了,還特別在大禮拜中要我們一起歡送他。這位老師我在入學之前就認識了,而許多同學也才剛上完他第一週的課,第二週卻突然說老師要走了,大家都感到非常錯愕。學長們私下謠傳著各種說法,說這裡面有神學院和教會政治的派系鬥爭,還有一些抹黑之類的事情,如果他不是自己提辭呈,到時候會走得更難看。但我身為一個不屬於這個教派、一無所知的新生,也無從判斷這些傳言的真假。
善良的歹囝
開學沒多久,我在神學院的公廁裡看到了一篇「廁所文學」,上面引用了茄子蛋〈浪流連〉的一句歌詞:「我已經決定欲做一个善良的歹囝。」寫的人大概是想說明,神學生為了要回應上帝的呼召,有時需要違背家人、朋友、教會的期待,而選擇唯獨忠於上帝的道路。我看著這句話,心裡是半信半疑的,一個神學生真的可以去當一個壞孩子嗎?但這句話就像一顆種子一樣,悄悄地落進了我的心裡。
有一位教授在學期一開始時,就為他的課立下了許多規矩,其中一條是:不許學生因為下一堂有大禮拜的服事,而提早五分鐘離開,因為他覺得因行政事務而耽誤課程是本末倒置。但因為他又批評了現在的年輕人,讓我覺得很不是滋味,在我裡面那種幼稚叛逆的心理就又跑了出來,他越是這樣說,我就越想去挑戰他。
偏偏隔週就輪到我在大禮拜司獻。前一天碰上颱風沒辦法排練,所以練習時還是影響到上課時間了,我不想要中途才進班跟他解釋,因此乾脆就直接翹掉那一節課,第二節課才進班。結果,這件事就讓那位教授跑去找教會音樂的老師對質,很快地就水落石出,他便認定我是惡意翹課。我當時心很慌,於是先寫了一封道歉信寄給他,但他不接受;後來我當面去向他道歉,他一看到我,就直接甩頭走掉,不肯再聽我講一句話。學長後來告訴我,這位教授喜歡和討厭哪個學生,都會表現得很明顯,而且他一旦有了成見,就不會再改變了。
後來有一次,我是真的發燒了,只好請室友幫我去遞假單。室友回來後告訴我,教授當著全班的面說:「辰瑋啊,他向來都說謊,我不會收這個人的假單。」那一週我憂鬱得幾乎吃不下飯,雖然也覺得是自己活該,愛做壞小孩又不願承受其代價,但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在課堂上講到「恩典」和「愛」的時候,口吻仍是那麼地真誠,為何一位講恩典的教授,不願意給學生任何一次機會呢?
更讓我喘不過氣的是,我很快就發現,往後的每一個學期都還有他的必修課,我幾乎是逃不了的,從此每次要去上這個人的課,我都覺得壓力很大。
也是在那段時間,我開始想到我自己的身分。在神學院裡,我得隱藏;在教會裡,我也得隱藏,如果光是在這樣一件事情上被針對,我就已經覺得如此難受、如此煎熬,那我真的還能夠忍受三年嗎?甚至,我真的還能夠忍受往後的二十年、三十年,在教會當中都是這個樣子嗎?
射精的基督
在進神學院之前,我曾經認真地想過一個問題:既然我要讀神學院、要走這條路,那麼為了我的身分,我是否應該保持單身,可能會更好一點?

(圖片來源:誠品線上)
但有一張照片一直讓我難以忘懷,那是小說《渺小一生》(A Little Life)的封面,1上面是一個男人的臉部特寫,他的表情像是在忍受痛苦,但其實他正在射精。
這讓我不禁去想:當我們在看基督受苦的苦相時,是否也可以想像,這其實是基督射精時候的表情呢?既然基督道成了肉身,這種可能性就是存在的,我們不應該否認基督的身體性。如果耶穌真的成為了人,祂難道就不應該有人的七情六欲嗎?祂難道不應該擁有完整的身體性經驗嗎?那麼,當我全心全意地擁抱耶穌時,難道我就不應該保有我自己的身體性經驗嗎?
於是我決定去認識新的人,後來就在交友軟體上認識了 R。他不是基督徒,卻跟我一樣很喜歡去逛古蹟、教堂、廟宇之類的人文景點。但也正因為他不是基督徒,跟他相處時,我反而比較自在,他時常能讓我跳脫基督徒思維的既定框架,從另一個角度去看事情。因此在就讀神學院第二個月之後,我便越來越常下山了。
求你說你是我的妹子
神學院的課業很緊,週一到週五待在學校,週五晚上到週日下午又要到教會實習服事,一週七天,沒有一天是休假的。
有一次,我實在是很厭煩去做大禮拜,就沒有去,結果被院長叫去,問我為什麼沒有做大禮拜。我隨口編了一個謊,說我有一些急事,要到山下的郵局去辦。院長聽了之後說,對神學生來講,做大禮拜是優先於任何事情的;這些事情任何其他時間都可以去做,而不應該在大禮拜的時間去做。他把我訓斥了一頓,最後要結束時,他說:「你來做結束禱告,我要聽你是怎麼跟上帝禱告的。」
我開口禱告,一字一句地唸著,然後我發覺,自己好像是刻意要在他面前向上帝懺悔、審判我自己:我翹了大禮拜,因此對不起上帝,對不起教會,對不起其他人。
好不容易捱到了寒假,但我的督導牧師勤奮到連大年初一早上都準時到教會,因為可能會有會友來拜年,牧師都去了,神學生好意思不去嗎?我跟牧師周旋了半天,才終於換得大年初一不用去教會。
那時我跟 R 已經交往三個月了,在那之前,我跟他到外縣市去,也都還是帶著替神學院去募款請安的使命去的。於是我跟督導牧師說,神學院的同學們要去台東退修會三天。但實際上,那是我第一次有機會跟 R 一起規劃到外縣市旅遊。
後來我跟媽媽講了這件事。媽媽聽了說:「你以後是要做牧師的人,怎麼可以這樣子跟你的督導牧師說謊呢?」我說:「就這一次而已啊。」她說:「這樣不好,以後最好不要這樣子。」
我漸漸發覺,用神學院那邊的藉口來搪塞教會的事務,或者用教會那邊的事務來搪塞神學院,成了我唯一可以休息的機會。我突然認識到,在這個體制當中,我必須不斷地說謊──要跟教會說謊、跟神學院說謊、跟上帝說謊,才能夠存活下去。
這也讓我想到了亞伯蘭的旅程。他帶著上帝的應許,離開本地、本族、父家,一路走到埃及的邊界時,卻對他的妻子撒萊說:「請你說你是我的妹妹,使我可以因你得平安,我的性命也因你存活。」(創12:13)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天何言哉
在神學院後來的日子裡,我漸漸感受到:「耶和華的言語稀少,不常有異象」(撒上3:1)。
寒假過後疫情來了,神學院和教會的許多事務都從線下轉換成了線上,那段疫情期間,也有很多議題跟政治糾纏在一起。神學院每個禮拜的大禮拜都由不同的老師講道,有老師在講台上篤定地說,上帝會與民主的台灣站在一起,對抗暴政。我坐在台下,心裡則很懷疑:上帝真的在乎台灣的民主嗎?
另一位老師則大聲疾呼,說現在的疫情就是最好的傳福音機會,讓教會從實體轉入線上,正好可以接觸到更多的人。那一刻我是真心感到作嘔,我覺得這簡直是想傳福音想瘋了,竟然連一場讓無數人受苦、甚至死去的瘟疫,都可以被當作傳福音的機會。
每個禮拜坐在神學院的禮拜堂裡,我都在想:上帝真的會聽嗎?上帝真的聽得到嗎?漸漸地,我想起了《論語》當中的一段話:
子曰:「予欲無言。」子貢曰:「子如不言,則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論語‧陽貨》
孔子說,上天不言,四季照樣運行,萬物照樣生長。因此我突然覺得,或許真的存在一位上帝,但祂可能是沉默的──祂可能是非位格性的,甚至是超越位格性的,祂可能根本不是我們所理解的那個樣子。祂真的在乎我們在這個小小的山頭上,大家所爭執不休的事物嗎?祂真的會在台灣的政治當中,替各種派系出力嗎?我突然覺得沒有必要去做這樣的假設,說不定上帝也沒有叫我們去敬拜祂、去傳福音、去讀經講道,甚至去「行公義,好憐憫,存謙卑的心」(彌6:8)。
約書亞─約西亞悖論
也是在這段時間,我在上舊約導論時,讀到講義的註釋裡寫著:有一說認為,「耶和華」這個名字最早可能是來自米甸或以東地,後來才被以色列人所採納。2這個觀點讓我非常驚訝,也覺得很新鮮,因此開始去查相關的資料,後來就讀了凱倫‧阿姆斯壯(Karen Armstrong, 1944- )的《神的歷史》,接著又讀了羅伯‧賴特(Robert Wright, 1957- )的《神的演化》。賴特在書中提到,在比最早提及「以色列」的埃及石碑還要更早的另一段埃及文字裡,就已經出現 Yhw 這個名字,而它看來是位於以東附近的一處地名。3
作為一個神學生,我反而泡在圖書館裡整天都在看宗教學的書,我覺得從中得到的收穫,比從神學書籍所獲得的還要多太多了。因為它們不再預設我一定要去相信,而是允許我先把信仰懸置起來,再去理解。
其中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希西家、瑪拿西與約西亞這三位猶大王的故事。我們一般都認為希西家與約西亞是好王,而瑪拿西則是整本聖經當中最大的惡王,後來猶大亡國,大概都要算在他頭上。但在賴特的筆下,希西家與約西亞大概是保守的民族主義者,也是「只愛耶和華」的一神崇拜者;瑪拿西反而是一位國際主義者,他接納諸神,希望用比較柔和的手段,跟埃及、亞述這些大國周旋。4這讓我非常訝異,我發覺,我一直以來所仰慕的、大公主義那種寬容與和平的理念,竟然好像是跟瑪拿西比較接近的。
約西亞在推行宗教改革時,廢棄了各地的邱壇,又把亞舍拉從耶和華的殿裡搬出來,在汲淪溪邊焚燒,打碎成灰,再將灰撒在平民的墳上(王下23:4–8)。我發覺,一神教似乎從它形成初始,就有這種不寬容的基因,一定要藉著侮辱他人的信仰,才能證成自己信仰的真實性。
許多學者也認為,《申命記》與《約書亞記》當中那些屠城滅族的故事,是約西亞時代的申命學派所寫下的;而根據考古,在以色列人出現在迦南的那段時期,根本就沒有這種所謂的大屠殺。5我就這樣陷入了一個兩難,後來我自己把它稱作「約書亞─約西亞悖論」──要不然,我相信聖經就是按照它原本所記載的,那麼耶和華就是一位種族主義者,是一位下令種族屠殺的屠夫;要不然,我就得相信,我們現在所認識的耶和華,有許多是約西亞自己的投射,包含了上帝殘暴的那一面,也是他自己意識形態的投射。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可是,如果當時的人可以這樣投射,為什麼我們後人就不能夠也做類似的事情呢?我越讀聖經,就越感受到上帝的啟示似乎是向人開放的,因此我好像沒有什麼必要去死摳聖經字眼,上帝直到今天不仍在對我們說話嗎?
我想到奧古斯丁在《上帝之城》中,把歷史分成了六個世代:從亞當到洪水、從洪水到亞伯拉罕、從亞伯拉罕到大衛、從大衛到被擄巴比倫、從被擄到基督降生,最後則是基督之後直到世界的終結。6但在耶穌之後,不是還有摩尼嗎?不是還有穆罕默德嗎?不是還有巴哈歐拉(Bahá'u'lláh, 1817-1892)嗎?我後來去查了這些宗教,發覺伊斯蘭對其他一神教的觀點,似乎比基督教還要更加寬容,他們接納所有的「有經者」;摩尼教則是能同時容納不同的經典和先知;而巴哈伊教對其他宗教,似乎又更加寬容,相信他們都是上帝曾經的某種啟示。因此我問自己,難道上帝不能繼續藉著摩尼、穆罕默德與巴哈歐拉說話嗎?
於是在這一年當中,我所體悟到的,便是兩種很不一樣的啟示觀點:或許,上帝未曾說過話,祂本來就是非位格性的;又或許,祂仍然有可能在歷史上,持續藉著新的先知說話。總之,我得到的結論是:或許在基督教當中有真理,但並不是全部的真理都只在基督教當中。
立志成為潘尼卡
也是在這段時間,我讀到了雷蒙‧潘尼卡神父(Raimon Panikkar, 1918-2010)的著作,他出生在父母信仰不同的家庭,後來回顧自己的生命歷程時,決定要在自己裡面進行宗教對話,他說:「當我離開歐洲時,我以基督徒的身分啟程,在旅途中發現了自己也是一位印度教徒,並最終以佛教徒的身分回歸,卻從未停止做一位基督徒。」我越研究一神教的歷史,就越發現各宗教在形成之初,彼此之間其實並沒有隔著啟示的圍牆,那些圍牆都是後人建造的;因此潘尼卡認為,一個人唯有在自己的皈依經驗裡也真正認同了其他的宗教,才可能在自己的思想之中達成真正的宗教對話。過去我一直堅持某種以基督論與教會論為核心的神學框架,小心翼翼地不想走到宗教多元主義的程度,但讀到這裡,我開始相信,啟示並沒有在某一部經典裡結束。

(圖片來源:AZ Quotes)
同一時期,我也讀了宋泉盛(Choan-Seng Song, 1929-2024)的「故事神學」。宋牧師認為,神學應該從人的故事出發,尤其是亞洲人民自己的故事,因為上帝的作為就在這些故事之中。讀到這裡,我也感到深深地認同,我的信仰本來就包含在我講述自己的每一個故事當中。既然如此,我就不必再透過別人替我寫好的教義框架去理解信仰,而可以按照自己的生命故事,重新去認識它。
於是我暗自決定──我要做台灣的潘尼卡,未來我仍會是一位基督徒,但也不再只是一位基督徒。
醫生,你醫治自己吧
我仍然禱告,但禱告的時候,我感受到的是一片漆黑。我試圖在黑暗中尋求上主的面容,但上主在我面前,是一張黑漆漆的臉,沒有五官,也不講話。我伸手去摸祂的臉,祂也不回應,於是我後來生氣了。
我想像自己被釘在十字架上,人們在底下嘲笑我:「醫生,你醫治自己吧!」(路4:23)「如果你是上帝的兒子,就從十字架上下來呀!」(太27:40)於是,我擦乾了臉上的唾沫,很生氣地把釘子拔掉,從十字架上走了下來,我說:「你們誰愛釘在上面,就繼續釘在上面好了,反正老子是不幹了,我不要再為了教會繼續當那個活著的殉道者了。」
我要醫治我自己,我必須要想辦法,在神學院以外,為我自己的神學找到一條出路。
我後來去申請了神學院的諮商,希望能夠釐清自己的這些想法。諮商師試圖同理我的感受,但認為我在神學院遭受的這一切,不應該讓我去懷疑上帝,因為他也是基督徒。我聽了心想,這是我自己跟上帝之間的關係,為什麼連諮商師都要來懷疑我的信仰呢?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好憤怒也好孤單。
要離開神學院的那段期間,真的是我人生最黑暗的時候,我必須被迫一遍又一遍地,去跟我的督導牧師、會督、導師、教授、院長講我要退學的這個決定,然後要堅定地否決他們所有挽留的可能性,告訴他們,我真的是待不下去了,我真的覺得不能夠再繼續這樣子下去了,這樣子的生活並沒有讓我自己變得更好。
離開之前,我寫了一封信放在同屆每位同學的信箱中,跟他們說我為何決定要退學。此外,我請了幾位同屆比較要好的同學,到山下的速食店吃飯,也向他們出櫃,他們人很好,都表示很理解。但我對他們說:「教會的未來,就要交給你們了,我真的是沒有辦法了。我原本對自己的期許,並不是我自己可以做到的。」
教會的裡與外
離開神學院之後,我也就沒有了在教會實習的義務,從此我就沒有再去教會了,因為我很害怕碰到基督徒。
我嘗試著跟大學時期比較要好的朋友講這些事情,但他們的回應總還是帶著一種半譴責的意味。有人甚至直接跟我說,他對我很失望,他原本對我寄予厚望,認為我可以成為偉大的神學家,但我竟然才讀一年就這樣了。也有牧師聽了之後說,他們當年受的苦可多了。我心想,這是受苦的比賽嗎?我並沒有想要參與這樣子的競賽。自從我成為神學生之後,教會的牧師們把我當作自己人,時常會把在會友面前無法說出口的抱怨跟我說,但我後來逐漸覺得厭煩,覺得牧師真是天底下最愛抱怨的職業了。
魯益師(C. S. Lewis, 1898-1963)曾經形容自己皈依的那一夜,是「全英國最沮喪、最不情願的皈依者」。7離開神學院後的那段日子,我覺得自己恰好相反,是「全國最不情願的非信仰者」。我並不是自己決定不再相信的,我覺得自己更像是一個被剝奪掉信仰的人──在違反我意願的情況下,失去了過去在禱告、做禮拜、聽詩歌、思考神學時所擁有的那些特別的感受。我以前不知道為何信仰會形成,並且堅定不移;現在我也不了解為何信仰會消失,而且無法喚回。
後來,我到北海岸山上的一所小學當代理老師。
又過了兩年,我帶的那一屆小學生要畢業了。我想起神學院的同學們,就問他們:「欸,你們是不是也快要畢業了?那這樣子我就有機會去參加你們的畢業典禮了。」但神學院畢業典禮的那一天,剛好就是小學的畢業典禮,我身為導師,不能缺席。
於是,在他們畢業後的某一週,我們又約在當年山下的同一間速食店吃飯。這時他們彼此之間已經變得有點生疏了,我問為什麼,他們說因為那次聚餐之後,他們也都各自忙碌,沒有再一起聚餐,這次反而是我召聚了大家。而且,他們之間開始有了一些秘密,越來越像教會中的牧師們了。講著講著就會說「某某人怎樣怎樣」,然後就開始交頭接耳,不敢讓我聽到,但我對於神學院還有教會裡的那點八卦,一點都不感興趣。
我很高興我離開了。
跋:張開耳朵重新聆聽
我在道一暑假時先修了希臘文,但在退學之後,就一直都沒有機會修希伯來文。直到今年的暑假與下半年,我才又有機會回山上,到神學院修希伯來文。跟我同一屆的同學大部分都已經畢業蠻久了,但一些承辦人員見到我,都還認得我。
有人問我,重新回去上課會回想起不愉快的回憶嗎?
我倒覺得,我已經等了很多年,終於可以重新面對自己的這段往事。
因此每次上山,好像也是一趟與自己和解的旅程,我重新再看舊約,重新再讀希伯來文,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重新朗讀耶和華的言語。希伯來文裡的「聽」,叫作 shema,《申命記》裡那段猶太人每天都要背誦的經文,就是從這個字開始的:「以色列啊,你要聽!」(申6:4)
如今,我只是坐在教室裡,重新學著去聆聽。🌏
- 《渺小一生》為柳原漢雅(Hanya Yanagihara, 1974- )2015 年出版的長篇小說。封面照片是美國攝影師彼得‧胡加(Peter Hujar, 1934-1987)1969 年的作品〈Orgasmic Man〉。參 Francesca Faccani,〈從高潮到死亡,用相機獵捕脆弱|因為一本小說封面,而被世界重新發現的美國攝影師 Peter Hujar〉,《Vogue Taiwan》(2025.01.11)。↩
- 學界一般稱之為「米甸假說」或「基尼假說」(Midianite-Kenite hypothesis),認為對耶和華的崇拜最早源自南方米甸、以東一帶的遊牧民族,再經由摩西的岳父、米甸祭司葉忒羅等人傳入以色列。↩
- 羅伯‧賴特著,梁永安譯,《神的演化》(新北:大家出版,2017),頁 118。↩
- 同上,頁 162-163。↩
- 賴特在《神的演化》頁 108-110 也討論了考古發現與《約書亞記》征服敘事之間的落差。↩
- 奧古斯丁,《上帝之城》第二十二卷第三十章。第七個世代則是永恆的安息。↩
- 魯益師,《驚喜之旅》(Surprised by Joy, 1955),第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