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性別友善自在營聚焦於「宗教創傷」與「多元身分認同」兩個維度，除了延續過往對性別議題的關注，以及結合佛教、基督教儀式的設計外，今年特別引入「真人圖書館」的模式，讓學員透過六位講員的分享，聆聽不同的生命經驗並彼此回饋、激盪、產出新的思考；營隊更在取得公視授權後，首次在營隊中播放紀錄片，並邀請到導演來舉辦映後座談會。而今年我也因著身分的轉變（成為營會的生活行政組），讓我有機會在與夥伴接送講員的途中，與講員們有更多、更直接的對話。以下是我對有參與場次的一些紀錄。

拆開名為「傳統」的包裝

第一場講座為「以佛教傳統之名的暴力」，由等融法師主講，蔡麗玲教授主持，昭慧法師擔任回應人。等融法師首先介紹其法名的意涵──代表平等的「等」，與代表融合的「融」。並以自己的獨特身分──漢傳佛教史上第一位公開接受比丘尼剃度受戒的比丘──以及因著女性剃度男性作為一個「禁忌」而遭受到的宗教暴力的經驗進行分享。¹等融法師認為，很多所謂的「傳統」，其實是經過父權的包裝；而他也透過回溯歷史與文化，以及哲學的分析視角，來試圖拆解這些長久以來遮蔽信徒的觀念。

在美國加州長大的他，很自然地受到了多元平等觀念的薰陶，而當他來到亞洲求法後，發現有非常多的佛教道場內存在著、並持續維繫著一套性別不平等的秩序。等融法師分享某次他在某間道場中的觀察：它們的齋堂裡，永遠是男眾先進先坐，女眾都排在後面。當他對此提出質疑時，一位道場的年輕女法師趕忙解釋：「其實男女是一起走的啦，只是女眾走的那條路比較長。」等融法師於是來了個「效益主義式提問」：「男女人數差這麼多（該道場的男女性別比約為1：10），你們卻讓少數人走短路先進來，大多數人走長路後進來，根本不合理。為何不能讓所有人一起進來？」但等融法師也不忍苛責這些女性佛教徒，她們自身也是受害者，只是現在也成了鞏固性別不平等制度的一員。

等融法師回憶起他初見昭慧法師時，那時他剛和法師結束一場長談，他請她坐下休息，結果昭慧法師給了個令他一生難忘的回答：「不不不，我們一起坐下。」平等與尊重，其實就在許多簡單平凡的細節裡，熠熠生輝。等融法師也感念當初昭慧法師明白他想剃度的決心，為他考量風險的同時，也不希望某人變成實現她理想的一種手段。而等融法師認為總要有人敢站出來，或許那個最適合的人就是自己──這是他仔細思考後選擇做出的倫理回應。兩人也因此成為佛教性平道路上的重要戰友。

在對「傳統」的拆解上，等融法師區分了「傳統精神」與「傳統形式」。「精神」例如慈悲、智慧、護生、離苦得樂……；「形式」例如儀式、服裝、特定規矩……。漢傳佛教自印度傳來兩千年，形式上早已經歷大量的演變；而真正核心的精神，則往往是「不著相」的、是不必依附於固定形式的。等融法師特別提到「隨方毘尼」²這個概念，說明在不違背佛陀核心精神的前提下，僧團可以隨著不同地域、文化、時代背景，調整非根本性的戒律。他也指出，有的人根本是「選擇性的原教旨主義者」，只有遇到性別問題時才拿傳統當擋箭牌，遇到其他爭議時就找各種理由來合理化自身。也總結道：「有問題的往往不是教義，而是濫用教義的人。」

勵馨基金會與臺灣的性別公義史

勵馨基金會桃園分事務所的吳瑮莛專員主講的「臺灣性別公義進程」，為我們簡介了臺灣重要的性別事件，以及勵馨如何參與這些重要的歷史節點，與至今仍在關注的議題。參與救援雛妓的華西街大遊行、設立臺灣首個不幸少女中途之家「勵馨園」、發表「少女人權宣言」、先行推動「臺灣女兒節」（響應聯合國2012年所訂，每年10月11日的「國際女孩日」）、引入美國劇作家 Eve Ensler 的《陰道獨白》劇本，並構建起具本土脈絡的《拾蒂》系列³……。而今天，勵馨也在持續成為與家庭暴力、親密關係暴力、性暴力受害者與倖存者同行的夥伴。

吳瑮莛專員也用性別光譜、性別薑餅人⁴等概念，以及相關的廣告和電影，來討論「性別」的多元面貌。並透過將情境式問題結合「可得性捷思」（availability heuristic），讓學員反思自己的判斷中可能帶有的預設與成見。⁵最後也整理了一系列臺灣的重要性別事件，包含彭婉如事件、鄧如雯殺夫案、葉永鋕事件等等，以及那些應運而生的法律。⁶可惜由於時間關係，只能大略地介紹。

真人圖書館：與不同的生命故事相遇

第二天上午的真人圖書館，學員輪流換組，每人可以聽到四場不同講者的分享。「酒與妹仔的日常」共同創辦人黃蛹，為我們帶來許多酒店工作的秘辛與第一線觀察，刷新了許多對於這行業的既有印象。而酒店也是充滿灰色地帶的場域，包括它和性工作之間曖昧的關係──酒店工作者並非都會觸碰到性工作，但的確對有些人來說，酒店工作算是成為性工作者的入門。也包含像是酒店的制度、工作者的權益方面的問題，酒店小姐跟經紀人算是委任關係，經紀人握有的權力很大，且很多部分是「無法可管」的。這些也是他們協會努力的方向。

跨性別海軍軍官小朱分享了自己在海外的見聞，觀察不同文化下的（多元）性別角色間如何互動，並與臺灣的社群做一些對比。作為跨性別者，也提到他服用荷爾蒙的經歷、對手術的想法，以及他認為男性的身分，是他覺得與這個社會互動起來比較舒適的狀態。

跨性別倡議者有靈，首先以她名字的由來與意義切入，是一個很特別的自我剖析角度。能感受到她的成長經驗中交織了非常多向度的議題，也經歷了非常多的「跨越」。而作為性別研究者，有靈也談到她有在做無性戀與無浪漫傾向（Asexuality & Aromantic）方面的研究和倡議。

理丞道長則是由宗教信仰談起，邀請大家在紙上畫出自己心中想像的信仰圖像（可以是道，或神，或佛），也說自己對「道」的理解就像是那張「白紙」本身──一種可以被各種文化背景的人加以詮釋的超越性存在。他也將道的一些特性與性別的多元性作連結。此外，理丞道長也以道教中的「真人」概念──願意直面內心真實的人──重新詮釋了「真人圖書館」的意涵，同時也給予營會學員們勉勵與賦能。

宗教心理學與性別的對話

下午，輔仁大學宗教學系的蔡怡佳教授為我們帶來「宗教心理學中的性別議題」，本場講座以榮格心理學為主調，延伸探討當中與性別相關的部分。前面先是介紹榮格心理學的一些基本概念，如：整合、個體化、原型、人格面具、陰影、集體無意識、Anima／Animus（阿尼瑪／阿尼姆斯）⁷、自性……。接著討論神話與英雄旅程，以 Joseph Campbell 的《千面英雄》為代表；也搭配 Maureen Murdock 所著的《女英雄的旅程》，從女性視角加以反思與補充。⁸

在 Murdock 的模型中，heroine 往往是作為一個「受傷的陰性」被社會文化看待，當她開始要找尋自我認同時，常常得被迫放棄陰性特質，去認同男性的價值、與男性結盟、依附於父權文化底下。但隨著覺醒與啟蒙，heroine 開始能漸漸地找回自己，重新與陰性力量連結，最後將自體的陽性與陰性特質一同整合。另外蔡怡佳教授也補充，雖然 Campbell 的版本一般被認為太男性化，但他在另一本《神話的力量》中卻有以下觀點：「其實男性女性都是同一本源的兩個面向。將生命按照性別區分是很後來的事。」

Anima／Animus 作為榮格最具代表性的「性別意象」，能否有超越二元性別詮釋的可能？蔡怡佳教授分享了一些例子。在 John Beebe 的訪談中，他談到內在的陰性特質與自己的同性戀身分並不矛盾；在 Craig Chalquist 的夢境中，Anima 以大地靈性的角色向他顯現；在 James Perrin 的文章中，兩者能以一種充滿混搭、交織、複數性、酷兒性的形式存在──他稱之為「Animum」。蔡怡佳教授最後也結合自己喜歡的繪本《胡利安是隻美人魚》來做結尾。其實「人魚」本身就是個跨越物種的意象，而透過繪本的呈現，我意識到這些「跨越」的可能性不只是停留在故事裡，也可以延伸至宗教、乃至性別。

《上帝上帝，祢在哪？》映後座談會

當晚，大家齊聚無諍講堂，觀賞公視紀錄片《上帝上帝，祢在哪？》⁹，這是關於一名同志基督徒張原境的生命故事。面對當時教會界排山倒海的反同聲浪，一位需要定期服用身心科藥物、曾在教會裡感受到愛、染著鮮明髮色、笑容燦爛的大男孩，最後選擇了離開這個世界。看完紀錄片後的映後座談會，是由本片導演謝淨亘，與臺南大專中心輔導李明翰，在台上分享關於紀錄片的想法，以及過去對原境的陪伴與不捨。

李明翰提到這部紀錄片是非常「近距離」的，這意味著謝導演是以如此「貼近」原境生活的方式來觀看，同時作為原境身邊的朋友，他得經驗那種在不同角色間的複雜拉扯。片尾處，謝淨亘導演與原境有一段談話，感覺對原境的某些行為帶有自己的評論。他說其實也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也就是拍攝者與被攝者之間的關係與介入的問題，對此他也很掙扎，但最後還是選擇放上去。謝導演願意讓這些爭議性的片段作為（觀眾）對自己的批判，同時也帶給自己更多反思，特別是關於如何陪伴他人。

這部紀錄片也讓我看見、聽見作為自殺者遺族的友人們，那種彷彿「陪伴不夠」的自責與懊悔，如此真實地籠罩在他們身上。我也試著想像導演在整個陪伴兼拍攝的過程中，是否在某些時刻，深深經驗著覺得原境情況越來越不樂觀、好像隨時都可能出事的緊張和焦慮。就像片中有一幕，原境站在沙灘上面向大海，導演在背後叫喊他，那段距離並不算遠，可他卻始終沒有回應。信仰群體應該是一個什麼樣的所在？誰在容納受傷的靈魂？而誰又在產出受傷的靈魂？李明翰也很希望能夠看到另一種面貌的敘事，那是個關於一群默默無名、卻也不斷在陪伴與承接邊緣者、脆弱者和受傷者的人們，在主流基督教排斥性少數群體的聲音之外，所共同編織出的「團契」的故事。

後記

性別自在營也在今年迎來尾聲，明年二月，適逢二二八事件80周年，弘誓青年會決定將其轉型為「信仰與社會正義營」，關心轉型正義與國家暴力議題。宗教信仰者不能只在乎自己，也須連結社會，做出公義的行動。營會目前設定的方向有：「佛教／基督教與白色恐怖」、「認識白色恐怖受難者」、「各領域轉型正義的工作坊」等等。期盼人間佛教與公共神學，在社會正義的路途上再次攜手並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