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若沒有行動就是死的
──專訪黃春生牧師
🌿關鍵字:黃春生、濟南教會、公共神學、青鳥行動、道成肉身
訪談簡介
本期《無境界者》以「禁‧戒的身體與無境界的信仰」為題,追問信仰如何越過建制的圍牆,走進真實的人群。坐落在台北市中心、立法院旁的濟南教會,正是一個無法迴避這個問題的地方:它創立於日治初期,曾在戰爭末期被納入殖民政府統制的教團;戰後又因會籍與產權分別移交而留下長久爭議,甚至一度面臨被改建為「中正紀念禮拜堂」的計畫。到了二十一世紀,它卻因太陽花運動、支援香港與青鳥行動,逐漸被更多人認識,成為一座把門打開的公共教會。
黃春生牧師自2015年出任濟南教會第十二任主任牧師。這場訪談聚焦於濟南教會的歷史、無教會主義傳統對其產生的影響,以及教會如何打破威權時代的恐懼,逐步走向對社會開放。對黃牧師來說,公共神學並不是先有一套宏大的理論,而是信仰能否在眾人的疲憊、恐懼與盼望中「道成肉身」。
──張辰瑋
2026.08.20

(2026.08.07拍攝於台北市中正區濟南長老教會宣教大樓)
受訪者簡介

黃春生,1966年生,現任台灣基督長老教會七星中會濟南教會主任牧師。同時擔任松年長春基金會董事長、婦女展業中心理事長等職務。
黃春生1998年畢業於台灣神學院,曾赴耶路撒冷希伯來大學進修;2000年至2015年間在重新教會牧會,2015年9月1日起擔任濟南教會第十二任主任牧師。他長年投入聖經教學,這條從文本、靈性到行動的路徑,也成為他理解公共牧養的重要底色。
濟南教會簡介
濟南教會的前身「臺北日本基督教會」成立於1896年,1937年改名為「臺北幸町教會」。今日所見的紅磚禮拜堂則於1916年竣工,由井手薰設計,揉合哥德復興元素與英國維多利亞時期鄉村紅磚教堂的風格,1998年被公告為台北市定古蹟。1
這座教堂的歷史宛如一部濃縮的台灣基督教史。1944年,日本殖民政府在戰時統制下,將台灣多數新教教會納入「日本基督教臺灣教團」;當時主持幸町教會的上與二郎牧師(1884-1984)受命出任教團統理者,教堂因而成為教團中樞,被後人形容為一座「隱晦的國家教堂」。
戰後,教會改名為今日的「濟南教會」,產權卻轉給台北市政府,並開啟了同一座禮拜堂分時段由「長老教會」與「國語禮拜堂」共用的特殊傳統。1975年蔣中正過世後,曾有人主張於原址改建「中正紀念禮拜堂暨經國活動中心」(又稱「聖介石堂」),直到1989年由時任總統、同時也是濟南教會會友的李登輝否決,教堂才免於被拆。2
而緊鄰立法院的顯要位置,也讓濟南教會在後來的民主運動裡一再被推上前線。在2014年的太陽花學運與2024年的青鳥行動中,教會都因願意開放空間,成為群眾休息與領取物資的重要補給站。這些歷史事件讓濟南反覆面對同一個問題:教會要成為權力的象徵,還是保留與權力對話、並保有批判權力的距離?

(2026.08.07拍攝於台北市中正區)
權力如何替建築命名
辰瑋:濟南教會的前身在1940年代成為日本基督教台灣教團中樞,後來在1980年代又差一點被改建為紀念蔣中正的教堂,前後兩個政權都曾想把它變成國家象徵。牧師您怎麼看這段歷史呢?
黃牧師:現在的這棟紅磚教堂是1916年建成的,一開始並沒有被稱為所謂的「國家教堂」。最初是因為舊堂受到白蟻侵蝕,教會需要重建。長尾半平長老(1865-1936)是當時的總督府土木局長,受後藤新平之邀來台,也參與台北市的都市規劃,教會就是在那個時候遷來這裡的。你看它的位置,往北是總督府等政治中心,往東是成功高中和台大醫學院,往南有台大醫院與陸軍營區,它比較像一個城市規劃的交會點。也因為這樣,它旁邊本來就不是住宅區,信徒都是從各地來的──公務、教育、醫療背景的人特別多。
真正被後人稱為「隱晦形式的國家教堂」,是在太平洋戰爭後期。日本軍國主義興起以後,要對所有有組織的團體做有效的控管;上與二郎牧師受日本政府的命令,把全台灣的教會都歸到這裡來由他治理。那時候連天主教會、聖公會的教團全部都在他的管轄範圍,所以我們這裡的古蹟到現在都還留著那一年多的天主教報告、聖公會的信徒名冊。但那段時間其實很短,大概一年多,日本就戰敗了。所以不能把1916年的建堂,和1944年的戰時統制混成同一件事。
辰瑋:那戰後為什麼是移交給長老教會呢?
黃牧師:它本來就是屬於長老教會的。我們日本時代的牧師都是東京明治學院神學部畢業的,那是美國長老教會設立的神學院。而且它雖然是日本人的教會,會友大多是比較偏公務體系的日本人,但也一直有台灣的菁英在這裡聚會。戰後日本人要返回日本,上與二郎離開時,就把教會交給當時的北部大會。
辰瑋:那1970-80年代時,有人想把這裡改建成「中正紀念禮拜堂」的計畫,又是怎麼一回事?3
黃牧師:那已經是蔣介石過世之後的事了。當時有一群所謂的「黨國基督徒」,想把這座教堂拿來作為紀念蔣介石的教堂,名稱就叫「中正紀念禮拜堂暨經國活動中心」。推動這件事的人裡面,也包括長老教會自己的幾位牧師,但對這座教堂、對濟南教會這一邊,完全沒有徵詢過。
不過我還是要說清楚,不管是日治時期還是這一次,濟南都不是所謂的「國家教會」。因為日本並不是基督教國家,蔣介石的政權也不是基督教國家。真正發生的事情是,有一群人希望它變成那個樣子。日本時代頂多是因為政府必須把所有有組織的群體都納入管理,怕日後變成反抗的力量,那是統治上的需要,不是把基督教立為國教。
一座禮拜堂,三群會眾
辰瑋:戰後,濟南教會除了長老教會的台語會眾,還有國語禮拜堂也會用此聚會,出現了同一座禮拜堂有兩批不同語言的會眾的傳統。國語禮拜堂當初是怎麼進來的?
黃牧師:有一群外省的基督徒退到台灣之後,就來借這個場地聚會。他們一開始是在組合教會,也就是 YMCA 那邊聚會,後來人數越來越多,才來商借濟南教會。是誰出面來借的?是當時的台北市長游彌堅(1897-1971)──他自己就在國語禮拜堂聚會,也是他們的信徒。那時候他們還沒有正式成立,後來才成立一個獨立的教會叫「國語禮拜堂」,就是今天的台北國語禮拜堂。裡面有很多政府官員,包括接收時期的將領范誦堯(1908-2005),還有監察委員;在威權時代,這些官是很大的,所以就這樣長期共存下來了。4
借久了,這件事就變成一個很難處理的問題。這座教堂本來是日產,戰後產權轉登記到台北市政府名下,我們長老教會拿到的是會籍那一塊;可是國語禮拜堂又長期在這裡聚會。所以「這棟建築到底屬於誰」,就一直懸在那裡。
到了1990年代,國語禮拜堂那邊提議乾脆把舊堂拆掉、改建成十二層的大樓,兩邊各自分堂聚會。我們不同意。這件事一直到1998年台北市政府公告濟南教會為市定古蹟,拆堂改建的想法才真正停下來──古蹟不能拆,爭議就從「要不要拆」變成「產權要怎麼歸」。
真正的轉機是2005年內政部推動修正《土地法》,教會的產權才有辦法回復;國語禮拜堂也出具聲明書,確認這棟建築是由濟南教會管理、維護的。2006年12月29日產權登記完成,隔年3月18日這裡就辦了一場感恩禮拜。從戰後開始借用到那一天,中間隔了將近六十年。
辰瑋:所以後來教堂外,就都是掛著兩個招牌了是嗎?
黃牧師:對,一個是台北國語禮拜堂,一個是濟南教會。但其實還有第三個,只是招牌沒掛出來,就是「上海三堂」──當初在上海有三個長老教會,他們來到台灣後,聚會地點也在這裡,只是利用禮拜天下午。所以那時候一天是三場:長老教會的台語禮拜在上午,十一點給台北國語禮拜堂,下午是上海三堂。
上海三堂後來有再去租辦公室,因為他們要做學生的宣教。現在大安森林公園捷運站出口那邊,以前有一個「國際學舍」,他們就在那裡做學生工作,特別是英語查經和 office 在那邊,禮拜則繼續在這邊。後來他們覺得在這邊都是寄人籬下,就打算找地點自己蓋禮拜堂,跟美南長老教會談了以後,就在現在信友堂那塊地建堂。
上海三堂當時又稱為信義路長老教會,後來搬到公館,名稱是「中華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多一個「中華」,現在就叫「中華基督長老教會台北信友堂」。後來 1970 年代他們脫離了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因為 PCT 發表了《國是聲明》,要建立一個新而獨立的國家等等,他們那時候覺得危險吧,所以就脫離了。5
辰瑋:那這樣子兩間教會共用一個空間,這些年來是怎麼相處的?
黃牧師:這其實不是共用一個空間。所有的空間都是屬於我們教會的,只是當時協議讓他們繼續使用十一點到十二點半那個時間做禮拜,另外一個小空間給他們當辦公室,就這樣而已。水電也都是我們在付的。早期的互動會比較差。甚至我們禮拜還沒結束,就有人在那邊敲東西,等於說時間到了、你們怎麼還不走,類似這樣。那個時代已經都過去了,現在是還好,就是把他們用的時間固定下來。

(圖片來源:余杰,〈濟南長老教會──耶和華建造的房屋〉,《台灣教會公報》,2018年7月4日)
無教會主義的歷史痕跡
辰瑋:濟南教會另一條特殊的歷史脈絡,是無教會主義與長老會體制的交會。就您所知,許鴻謨牧師、鄭廷憲教授、林良信長老這些人,對這裡留下了什麼影響?
黃牧師:我覺得從早期的許鴻謨牧師6以來,無教會主義很注重讀聖經──你也可以把它視為一種讀聖經運動。無教會不是說「沒有教會」,它指的是沒有人為的組織;重點是強調其實每個人就是教會,每個人都要親自去讀神的話語。我們早期信仰的長輩,像王愛熙長老,他本身就會讀希臘文、希伯來文。無教會主義者對於深入原文釋義是很強的,所以他們以前發行的那本刊物叫《下樂姆》,就是 shalom、就是平安,他們也會用希伯來文去解釋什麼是 shalom,他們對原文釋義其實是滿看重的。所以你要做一些聖經的詮釋,就是回到聖經本身,甚至聖經的原點。我覺得這是內村鑑三他們這些知識分子讀聖經,跟一般人讀聖經很大的不同。7
查經的傳統到現在也還在。林良信長老在他那時候,大概三十年前吧,就成立了成人主日學,我們的成人主日學大部分都著重在聖經的查考,重點就在這裡。他自己長期以來都在帶一卷一卷的聖經閱讀,也會去找聖經裡面的原點──希臘文、希伯來文裡面在講什麼,他自己本身就很追求這個。
辰瑋:那您覺得無教會主義的和平主義,或者說那種不服從政府權威的性格,有影響到濟南教會嗎?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黃牧師:我覺得是有影響的。比如說,上與二郎牧師的老師是植村正久(1858-1925)。他是日本當時代一個重要的基督教領袖,他跟內村鑑三如果在日本教會裡論地位,應該算是兩個都很高的。植村正久是東京富士見町教會的牧師,他是有教會的,可是他也一樣強調讀經。他的學生上與二郎,就是他介紹來台灣的。上與二郎大概是日本時期在台灣待最久的牧師,到目前為止都是──他在這裡二十幾年,影響力非常大。而上與二郎本身也受到無教會主義的影響。
當時日本的基督徒特別受到賀川豐彥(1888-1960)的影響。賀川豐彥被提名過好幾次諾貝爾和平獎,他有點像日本的甘地、日本的聖方濟各;他關心無家者,關心貧民區裡很多窮苦的人──日本當時其實有很多很窮困的人。我們教會當時的上與二郎牧師,就經常邀請他來台灣演講,甚至巡迴全台灣各地的教會去演講,都是上與二郎安排的。
上與二郎還做了一件事情:他安排林獻堂(1881-1956)、蔡培火(1889-1983)──當時台灣的這些地方領袖──去推動議會設置請願運動。那個運動就是台灣人要治理自己的台灣,要有自己的議會,由台灣人治理自己的土地;它比較像是要求地方自治,還是屬於日本國,並沒有說要獨立。當時他們在北部的開會都在這裡開,只是成立大會因為人太多,後來借用天主教的靜修女中去召開。
那次去日本,日本方面是植村正久安排,台灣方面是上與二郎安排,把議會請願運動的人帶到東京,在那邊見了日本的國會跟首相。你想想看,殖民地的人要進入到國會,基本上是不太可能的,所以還是要透過他們認識的議員。這是當時日本時代的教會在做的事。8
從戒嚴時代到野百合:噤聲年代裡的關懷
辰瑋:那到了戰後,濟南教會所處的特殊位置,在民主轉型過程中怎麼讓它慢慢開始關心公共議題?尤其是野百合學運之後,立法院附近時常變成抗議地點。
黃牧師:這是一個很複雜的問題。濟南教會因位處政治與文教中心,信徒多從各地而來。我們當時的信徒經歷過二二八與白色恐怖。在那全台噤聲的年代,大家不敢公開反對威權統治,只能私下關懷受難者。
解嚴後,李登輝擔任總統,教會長老便成立了「二二八受難家屬團契」。因為李登輝也在這裡聚會,長老們便正式到總統府拜訪他,訴求對二二八受難者平反、道歉、賠償,並成立後續的二二八基金會來做轉型正義的工作。李登輝作為總統需要回應民間訴求,教會便來發動這件事情。解嚴後民進黨也組黨了,當時國民黨主席李登輝與民進黨的領袖都在濟南教會聚會,教會有點像是扮演和平使者與橋樑的角色。
辰瑋:所以可以說當時長老教會已經有一套本土神學的關懷,有部分長老有透過政治人物來參與公共事務,但還沒有一套「一般信徒該如何參與公共」的架構是嗎?
黃牧師:你要這樣講也可以。因為這都是教會裡少數菁英在做的事,一般信徒並沒有整個被呼籲參與。野百合時代也是一樣,教堂內的聚會很低調、不會談論社會公義,大家多是在外面關心。畢竟剛解嚴,教會怕踩到紅線,行動上大多看總會怎麼做。直到總會裡開始有一群尋求社會公義、會走街頭的人帶領,才慢慢改變了整個長老教會的公共參與。
從太陽花學運到青鳥行動:讓公共參與成為全教會的行動
辰瑋:那 2014 年的太陽花學運是轉折點嗎?
黃牧師:太陽花那時候,教會正處在尋找牧者的空窗期。因為很多人要在這裡露宿、用廁所,教會裡面就有分歧:有人說把門關起來不要讓人進來,有人說如果髒了我們來打掃。沒有牧師的時候,比較少去做組織性的協調,是一些長執跟會友說「髒了我們自己來弄」,才慢慢地開放。9
我是太陽花隔年才來濟南任職的。當時他們就期待這個牧師能不能更明確地講,基督徒該怎麼面對這些事情。我告訴會友的訊息很清楚:教會就是要作為一個道成肉身的群體,在處境化裡去面對不公不義的事情。我平常講道就會直接講,信徒的公共性是需要被啟發的。所以十年後發生青鳥行動的時候,他們就比較願意參與了。
辰瑋:那在2024年5月,濟南教會是怎麼從一場臨時的祈禱會開始,後來變成後來變成網友口中的「民主補給站」呢?
黃牧師:我一開始其實並沒有參與什麼青鳥行動的計畫。5月17日禮拜五晚上,沈伯洋從立法院質詢台被推下來,有點腦震盪送台大醫院,那時已經快十一點了。有年輕人問我知不知道這件事,說等一下要去青島東路看一下,我說有空也過去。剛好那天有個契友生日,他們就帶了蛋糕到青島東路。那時聚集大概有一兩百人,聊天中有人提到,下禮拜二院會開會時會不會也是這樣的情況,就想要來青島東路集會。他們打算先找人來三天,也就是禮拜一、二、三,因為5月20日總統要就任,至少這三天是這樣。
5月18日我接到中正一分局的電話,說立法院周遭要封鎖。我就抗議說我們要做禮拜,並表示我要舉行三天的禱告會。我用這個理由,其實是為了讓那些年輕人知道,如果外面沒有路權,就來教會。所以我跟中正一分局講,你們要圍是你們的事,但是教會的路口、車道與側門不能圍。
到了5月19日晚上九點,我接到電話說他們不圍了。因為警方跟立法院要求必須有公文才能圍,但韓國瑜沒有給公文,所以後來就不圍了。年輕人就從5月20日開始集會,那時是經濟民主連合開始發動的,裡面有好幾個公民團體的年輕人。
我問他們預計多少人參加,他們說大概預計最多三千人,把青島東路塞滿就好。因為他們沒有物資,我就說那我煮三百碗稀飯給工作人員和需要的人吃,大約十分之一的量,那天我就請人來煮。結果那天中午過後,人數越來越多,一直蔓延到中山南路與濟南路,連濟南路這邊都封了。他們原來講三千人,後來預估大概有三萬多人。我就說,那我要煮三千碗。
辰瑋:後來相關物資是怎麼開始湧進來的?我聽說很多人都把濟南當作了一個物資的轉運站。
黃牧師:那天下午開始有人送物資來,外送、外賣的一箱一箱送達,箱子上沒有留言誰買的,只寫「濟南教會」。我以為是幹事或經民連買的,結果大家都不知道。打開一看,裡面有雨衣、水、餅乾等。我們就把教會的帳篷全搭起來,避免物資淋濕。整個下午大概有五百多輛外送與小貨車抵達,我們簡直是被物資佔領了。
那天現場集結了約三萬人,我這裡工作人員根本不夠,就當場喊誰能來當義工,大概來了一兩百位。我帶他們到中庭帳篷,打開喇叭說:「現在聽我講,我們物資有很多,接下來我需要幾個人怎麼做,我就跟你們講。」這就像以前社運時的「新手村」,告訴大家怎麼分組做事。
新手村裡,有人去廚房煮東西,有人做分類,分類完就在帳篷裡發物資;也有人兩兩一組,拿小箱子進去人群發水、食物與雨衣。我們還收到女性生理用品,因為人太多找不到流動廁所,群眾習慣來找我們的公廁或去台大兒童醫院,我們就把女性用品放在女廁讓需要的人自取,也備妥衛生紙。
21號結束後,因為我這裡只有兩位幹事與少數教會義工,人手嚴重不足。我就打電話給總會的教社委員會調人,也找青年事工委員會開表單招募,將排班時間列出來供人認領,這樣就分流了人力。我跟他們說,21號禮拜二來了三萬多人,24號禮拜五搞不好會突破這個人數。
到了5月24號,義工就有上千位。上千人報到後全來新手村,我就交給專人負責指揮。有人到舞台協助站崗過濾,時間到了透過無線電通知換班。因為人太多,物資接收站無法設在教會,我們就在徐州路口跟教育部旁搭帳篷做外站接收。外送員在他們的群組裡互相通知送貨地點,我們在外站接收後,再用推車搬運過來,由新手村規劃分送到需要的地方。我們也繼續煮稀飯,一小碗一小碗的,讓餓了的群眾隨時可以吃。10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辰瑋:當時是不是很多人無法到現場,特地用網購的方式捐獻物資?
黃牧師:對,整個青鳥行動期間,教會其實沒出什麼錢,就是提供場地讓大家休息、躲雨、上廁所,煮稀飯的材料全部是人家捐的。他們當時跟我說,牧師需要什麼,可以在群組「許願池」許願,有許多「想課金」的阿公阿嬤和年輕人會幫忙。我說要胡椒粉,一下子就送了十罐來。他們提醒要講清楚規格、數量,我就說那要高麗菜二十顆。群組裡有人一下子全包,其他人還抗議要留機會,大家就自己分配數量送來教會。
米比較困難,我打電話給彰化認識的米行,請他送十包共五百公斤上來。因為新竹貨運 delay,我說沒有米怎麼煮,他竟然親自從彰化開車到五股的貨運站,把貨載來給我,這讓我覺得蠻感人的。
辰瑋:當時 Threads 上很多網友不是基督徒,但也說這好像聖經裡五餅二魚的神蹟。這樣的經驗對您有什麼神學上的反思嗎?
黃牧師:我覺得它就是一種分享。你越懂這個社會需要的,就是把愛與對公義的關懷分享出去;而在這過程中,也讓一個人有參與感,這很重要。
有些課金的人後來找我,說他以前是太陽花世代,十年後結婚生子,因為要帶小孩不方便來現場,心裡很焦慮,唯一能做的就是課金。當時課金方式很多,甚至有人課金讓中南部上來的年輕人免費住飯店。這讓我覺得,社會上還是有很多人對不公不義的事情有感覺。不要以為人民安靜無聲,其實政府做什麼,人民都有放在心上。
信仰若沒有行動,就是死的
辰瑋:因此在青鳥行動期間的「為國家祈禱會」是教會本來就有的,還是這件事之後才持續下來的?
黃牧師:教會本來就有祈禱會,原在禮拜三晚上,人數少且以教會的人為主。青鳥期間我們辦了幾次晚禱,5月24號晚上三、四百人把一、二樓擠得滿滿的。後來我們決定把祈禱會換到禮拜五,因為立法院常在禮拜五開會到很晚,我們就一起來為國家禱告。祈禱會結束後,我們會拿著十字架繞行立法院,一邊行走一邊禱告。11
繞行時有人擔心沒申請路權,但我說不用申請,這不是第一次走。之前我甚至號召人走到總統府也沒申請。有次走到行政院,保六總隊衝出來說這邊是禁制區,我說我們是宗教活動,走過去禱告不停留。後來派出所所長來了,回報長官後,長官就請所長陪我們走。所以警方知道我們在做什麼,現在走立法院也不會出來攔我們。這個「守護台灣祈禱會」一直持續到現在。
辰瑋:我也有看到網路上,有人把「濟南晚禱」比喻成東德萊比錫教堂的和平祈禱,當初1989年的時候,就是萊比錫晚禱最終讓東德的共產政權倒台的不是嗎?
黃牧師:沒有啦,沒有到那麼大的影響力。東德基本上是一個已經信仰基督教上千年的地方,信仰對他們來講是內化的,跟台灣不一樣;台灣沒有這種內化的信仰。這樣的比喻是被抬舉了,沒有到那麼厲害。
辰瑋:那在牧師您自己的理解裡,靈性跟公共參與之間的關聯是什麼呢?譬如您在濟南也推了很久的教會節期與禮儀,這方面跟公共參與之間能夠對話嗎?
黃牧師:信仰如果沒有去落實在你的處境,它就不是信仰。這跟《雅各書》裡講的一樣──信心如果沒有行為是死的。你的行為就是你的行動。你知道什麼是公義、你禱告,但是你都沒有行動,那這就是死的。所以你要有行動。有時候我們的行動就是做我們所能做的:我們的長輩用奉獻來支持,那也是一種行動。
基督徒常被教育宗教跟政治要二分,我都稱那叫撒但的謊言。我們跟隨耶穌就是在做政治,不是地上的政治,而是上帝國的政治。耶穌說「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這就是一種政治。我們期待居住的社會越來越像上帝國,就必須要有行動。所以不要說政治歸政治、宗教歸宗教,我們所努力的是要促進上帝的國度實現。
接待來台港人
辰瑋:自從香港的雨傘運動以來,濟南教會這裡也持續在做香港人的關懷。當時是什麼機緣開始做的呢?
黃牧師:應該說,我們不只關心香港,也關心在中國受壓迫的基督徒與社會裡比較脆弱的族群,只是香港這件事被報導凸顯出來了。
會開始關心香港,是因為2019年反送中之後,開始有比較多香港人逃來台灣,裡面有幾個是香港教會的年輕人。他們來尋求協助,來到台北車站附近看到濟南教會就走了進來。一開始他們也不知道這間教會是「藍絲」(親中派)還是「黃絲」(民主派),來了以後才發現,原來台灣的長老教會是比較走民主的。
當時我們找了幾個人出錢,幫他們租附近的青年旅館。這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很快他們群體就知道教會這邊可以幫助,至少可以聊聊天。如果他們來了一個月之後不能回去怎麼辦?我們就找人權團體跟政府單位做倡議,希望能延長他們的簽證。因為陸委會、內政部都在這附近,我裡面也有認識的人,就直接去談法令能不能有配套措施,來幫助這些受政治迫害的人。12
辰瑋:在疫情期間,濟南也協助過申請政治庇護的案例嗎?
黃牧師:很多很多。COVID-19 lockdown 的時候不能來,政府不會去國外救人,必須等他們來到台灣、需要被幫助時,政府才能夠伸手。
他們從香港要來台灣,進來要隔離十四天、住隔離旅館,這些都是錢。那時候我就是協助他們把台灣這邊的簽證弄好,國境大隊會通知航空公司名單,讓他們可以買機票上飛機。來到台灣之後,要有專人帶到隔離的旅館。隔離十四天後來變七天,這個吃住費用都是政府支出的,不然我們怎麼有那麼多錢?這當然也包括後來一些因為暴動罪被捕、關完之後跑來台灣的人。
辰瑋:2019年那段期間應該是香港政治庇護潮的高峰期對吧,現在已經過了嗎?還是會有人申請來台政治庇護的嗎?
黃牧師:他們有能力的就跑加拿大跟英國。但去英國要有 BNO,也就是英國海外公民護照,進入很困難,所以跑來台灣的比較多。
高峰確實是2019年10月開始,一直到2020年年初都還 OK,但2020年2月台灣開始管制後就很難了。那時候我經手的每週都有人進來,進來之後等於是專案,至於專案如何取得身分證,那就是後面的故事了。2024年之後大概都剩個位數,可能一兩個月才一兩個,人數很少,但到現在還是有。
那些不留名字的奉獻
辰瑋:那在做這些公共參與的過程中,牧師您有對什麼事情特別印象深刻的嗎?
黃牧師:我覺得很多我們在教會裡做的事情,會讓教會以外的人感動,這是很特別的地方。比如教會自己改建需要兩億四千萬,教會內部五年內就還完了。青鳥運動期間,教會外的人也想為教會奉獻,前三天有許多奉獻湧入,我還得貼公告說錢夠了,不需要再為我們奉獻。所以當時青鳥時期的奉獻,我就叫他們轉捐贈到經民連。
很多人為教會奉獻是沒有留下名字的,我們就放在「一般奉獻」。如果是認識的朋友奉獻一百萬,我就請他註明「為社會公益」或「為公共論壇」。我們後來成立了公共論壇基金,外界奉獻也有一千七百多萬。
還有一位美國長老很認同我們關心的事,奉獻了三十萬美金,台幣九百多萬。我跟他說公共論壇的經費還夠,問他有無其他期待,他說希望能幫助需要的人與機構。我們就用這筆錢設了一個慈善基金,去幫助蘭嶼、台東、花蓮,還有喜憨兒庇護工廠等比較脆弱的機構與偏鄉教育。那個長老也說,如果錢用完了他還可以繼續奉獻。
對我們來說,這些慷慨之舉就是行公義的實踐。像壯闊台灣、黑熊學院剛成立時,一開始的上課也都在我們這邊;等他們打開知名度、捐款增加,才買或租自己的空間。當時我們也幫他們轉介到長老教會的其他單位去連結參與,這是我們所能做的。13
尋找長老教會跨世代的共同文本
辰瑋:長老教會在台宣教已超過一百六十年。有些長輩會擔心現在的年輕人是不是還有過去那種參與本土的熱情,或是擔心語言、民主認知的斷層。您在濟南跟年輕人互動,對下一代有什麼看法?
黃牧師:我們說現在教會裡的年輕人是信仰的富二代、富三代。他們對周遭的一切都感到習以為常,就像台灣民主的「民主富二代」覺得民主是理所當然的一樣,他們也覺得從小就是這個信仰很理所當然。以前從非基督信仰跨入基督信仰,需要非常大的決志,所以對信仰不含糊。現在的信仰二代、三代比較會覺得「反正我就是這樣」,所以會冷淡。
加上現在社會氛圍有太多吸引人的東西,網路上什麼都找得到,教會能提供的活動已不足以吸引年輕人。但有一個在網路比較找不到的,就是關係的連結──與神的關係、與人的關係。教會基本上應該是一個上帝國的群體,這個群體性如何找回來很重要。
怎麼樣讓他們重新燃起對信仰的渴望?我覺得還是要看他們有沒有渴望去認識、閱讀這本聖經。教會裡不同年齡層能夠有的共同文本就是聖經。他們可以把關注的社會議題、公義、憐憫的事,甚至科技與人生的使命,用聖經來討論。基督教是有文本的宗教,你的信仰要能深化,別的東西是沒辦法取代這個文本的。對於對文字掌握沒那麼喜歡的人,可能需要的是儀式感。有些人是可以透過教會禮儀的儀式感感受到他的參與;有些人則是從閱讀共同的文本中凝聚群體的關係。
辰瑋:那您覺得現在長老教會的年輕世代還在關心公共議題嗎?跟過去有什麼不同?
黃牧師:因為現在都個人化了,他們不是不關心,但大部分都沉浸在網路世界。我說他們都鍵盤俠,很會在網路上 po 文,但實際要出來的很少,還是要有人去 push 他們。
不過有時候我去 push,他們還是會出來。我們這邊有一個自訓團,平常做負重行走的體能訓練、防災培訓、BLS 基本救護術、戰術救護,甚至操作無人機、無線電。如果發生災難或是戰爭,我們將成為避難所,我會帶著這群平常有訓練、有聯繫的人留守。
這群人裡有很多不是我們教會的,也有非基督徒,但基本上都認同教會對社會的關心。我們經常辦講座、公共論壇,吸引很多非基督徒來。過去我們稱「慕道友」是指來做禮拜還沒受洗的人;現在我是重新定義:只要對教會認同、友善,你就是慕道友。
訪談後記:在權力夾縫中,成為民主的補給站
在這場訪談中,黃春生牧師娓娓道來濟南教會走過殖民與威權的百年歷史,以及無教會主義扎根文本、認真研經的傳統,如何深刻形塑這座教會的信仰底蘊。黃牧師也提到了濟南教會在青鳥行動中熱騰騰的白粥與物資分工,以及他長年低調接待香港政治庇護者的行動,讓讀者彷彿身歷其境一般,生動地見證了信仰如何化為具體的避難所與微小奇蹟。
面對當前社會,黃牧師也感慨公共參與常流於網路鍵盤,缺乏實體走入現場的委身。他深切期許長老教會下個世代的青年,能重新立足聖經這項跨世代文本,在真實的群體連結與身體實踐中走出冷淡,因為「信仰沒有行動就是死的」。🌏
- 1944年「日本基督教臺灣教團」於幸町教會成立,由上與二郎出任統理者,使該堂成為「隱晦形式的國家教堂」。戰後教會正式定名「濟南教會」,會籍移交長老教會,產權則轉予臺北市政府,並開啟與戰後設立的「國語禮拜堂」分時段共用的傳統。1975年蔣中正過世後,曾有拆除教堂改建「中正紀念禮拜堂」(聖介石堂)之議,該案一路募得五億元,直至1989年由時任總統李登輝否決始免於拆除。教堂於1998年公告為市定古蹟;長期的產權爭議則於2007年解決,確認古蹟建築委託濟南教會管理。參見內政部,〈濟南基督長老教會〉,《臺灣宗教文化地圖》;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會,〈濟南教會簡史〉。↩
- 此案的檔案與經過,見曾慶豹,〈約瑟和他的弟兄們(16):牧師的政治與政治牧師〉,《台灣教會公報》第3299期,2015年6月;另參同作者《約瑟和他的兄弟們──護教反共‧黨國基督徒與臺灣基要派的形成》,台灣教會公報社,2017。曾慶豹指出,此議源於1975年蔣中正過世後的一場會議,發起者主張興建「國家的教會」,並列出紀念蔣中正的信仰、加強國際教會聯繫、團結教會參與復國建國三項宗旨;後因李登輝將濟南教會指定為古蹟而告終。↩
- 台北國語禮拜堂由1945年來台參與接收的范誦堯將軍(1908-2005)與唐守謙、李鐘賢靜等人發起,最初借用許昌街基督教青年會(YMCA)聚會;人數增加後,經時任台北市長、亦為該堂信徒的游彌堅(1897-1971)協助,將原日本基督教團臺北幸町教會禮拜堂撥為聚會之用,1947年6月正式遷入並成立台北市國語禮拜堂。參見〈財團法人基督教會台北國語禮拜堂〉,教會網路家庭。↩
- 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1921-1934)由林獻堂、蔡培火等人發起,向日本帝國議會請願設置具立法權的台灣議會,前後提出十五次請願,是日治時期歷時最久的政治運動。訪談中提到「成立大會因人太多而借用天主教靜修女中」,應指1921年10月17日於大稻埕靜修女學校召開的台灣文化協會創立大會──該會與議會設置請願運動的推動者高度重疊。↩
- 2014年太陽花運動期間,濟南教會曾開放空間;長老教會總會的報導記錄祈禱與詩班等支援,濟南教會也作為物資、醫護與發電機支援據點。參見〈太陽花學運詩班 以歌聲陪伴守護民主〉,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會,2014年4月8日。↩
- 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會統計2024年5月21、24、28日三次行動,義工總人數1,400人,現場報到及派遣約3,000人,伙食備餐12,000人份。參見〈反國會濫權──青鳥行動/含徵信〉,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會,2024年6月6日。↩
- 青鳥行動期間,濟南教會舉辦多次為國家祈禱會;2024年5月31日的報導記錄牧者持十字架、參加者手持燭光繞行立法院。參見〈舉十架繞行立法院 守護台灣祈禱會盼正義〉,《台灣教會公報》,2024年6月3日。↩
- 2019年香港反送中運動後,濟南教會逐步形成香港團契、廣東話崇拜及生活支援網絡,並參與住宿、醫療、助學與急難援助等工作。參見〈濟南教會香港團契──遵循民主價值援助香港人〉,《台灣教會公報》,2022年1月。↩
- 壯闊台灣聯盟與黑熊學院皆為近年在台灣推動全民防衛、民防與急救訓練的民間組織,兩者成立初期的課程曾借用濟南教會場地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