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思教會的先知性
──專訪鄭仰恩教授
🌿關鍵字:無教會主義、濟南教會、鄭廷憲、《下樂姆》、教會的先知性
訪談簡介
本期《無境界者》以「禁‧戒的身體與無境界的信仰」為題,沿著濟南教會與無教會的歷史軸線,探問信仰如何在體制的邊界上安身,以及無教會主義的歷史對濟南長老教會的影響。
鄭仰恩教授長年深耕台灣教會歷史與神學教育,曾在台灣神學院教授教會歷史(2022年退休),同時也擔任濟南教會的神學與教育牧師。這場訪談從他年輕時與盧俊義牧師等人於1987年合辦《方向》雜誌的熱血經驗談起,一路回望鄭廷憲教授(1922–2011)自費出版《下樂姆》所體現的「公義第一」典範,再深入濟南教會與無教會主義那段交纏百年的因緣。順著他的敘述,「無教會主義」的「先知性」,逐漸顯出它的真義──這是一種不被體制綑綁、卻始終向公義發聲的靈性反思,也是在當代教會中需要不斷自我提醒的精神。
──張辰瑋
2026.07.30
受訪者簡介

鄭仰恩,1957年生於汐止,成長於一個與台灣教會史關係深厚的家庭──父親鄭連明牧師(1932–1977)同樣是台灣神學院的教授,父子兩代接力書寫台灣教會的歷史。1他於1979年畢業於國立中興大學歷史系,1984年取得台灣神學院道學碩士,1987年1月封牧,1994年獲美國普林斯頓神學院哲學博士,主修歷史神學。
鄭仰恩長年任教於台灣神學院,專研世界基督教史、台灣基督教史、宗教改革與第三世界神學,曾任教會歷史資料中心主任、教務長、學術副院長,並曾主編《台灣神學論刊》。他也長期投入《新使者》雜誌的編輯與大專「神研班」的推動,是把學術研究、青年培育與本土關懷連在一起的一代神學家與教育家。他也長期參與普世教會運動(ecumenical movement),2013年,他在普世教會協會(World Council of Churches, WCC)第十屆大會獲選中央委員。
2022年自台灣神學院退休後,鄭仰恩同年8月正式就任濟南教會的神學與教育牧師。
在解嚴前後,辦一份有批判性的雜誌
辰瑋:去年我們剛辦《無境界者》雜誌時,有特別把雜誌寄給老師,請老師指教。老師在回信時就有提到,您年輕時曾與盧俊義牧師等一群朋友一起辦過雜誌,還感嘆這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想請問您們當初為什麼會選擇用「辦雜誌」這種費時費力的方式來發聲?回頭看,這份獨立刊物的信仰價值又是什麼?
鄭老師:雜誌創刊應該是在1987年,剛好解嚴過後幾個月出版,但我們開始討論的時間其實更早。那時的台灣社會就是風起雲湧嘛,1980年代,幾乎每天都有街頭運動、社會運動,台灣社會剛好在動起來。教會內部也受到刺激,大家都在問──那基督徒到底應該怎麼回應這些事情?
那時候蘇南洲先生(1953–2020)先辦了《曠野》,但他標榜的是以華語教會為背景的雜誌,核心成員也多半是過去華語教會為主的那群人。2所以我們幾個朋友──包括盧俊義牧師(1946年生)、陳南州牧師(1944年生)、黃伯和牧師(1951年生)這幾位──就在想,台語教會、長老教會這邊,是不是也應該要有一份比較具有批判性的雜誌。因為那時候《台灣教會公報》雖然已經存在很久了,但它算是總會的機關報,多少帶有一種官方的味道。我們就想──要不要有一份比較能對教會、對社會做一些信仰反思與檢視的刊物?當初出發點是這樣。
辰瑋:老師當時已經封牧,也在台神任教了嗎?
鄭老師:我那時候剛從神學院畢業,在台神當助教,主要在學院部教書,有點像大學部的講師。我是1987年一月封牧的,雜誌年底出第一期,1988年暑假我就出國念書了,所以前面幾期是我當總編輯,後來才交棒。那份雜誌叫《方向》。整套我都捐給台灣神學院的史料中心了,很少人有完整一套。它是雙月刊,一年六期,還要付費訂閱,最多時訂戶大概有三百多人,每一期都有一個主題,像國會全面改選、黑名單返鄉這些,固定的專欄則有「教會人物檔案」──介紹過黃彰輝(1914–1988)、宋泉盛(1929–2024)這些前輩──還有一些「書評」。
有趣的是,這份雜誌一出版,馬上就被警備總部、國家安全局盯上了。我後來去調自己的政治檔案,本來以為自己是小咖,沒想到檔案還不少。他們的檔案裡會逐篇列出誰寫了哪篇文章、這篇有沒有「問題」,就這樣一直監控到1992、1993年。3其實我更早的一份檔案是1985年去香港道風山開會──在警總系統裡,道風山被歸為「通匪」的香港機構,所以我們去那裡開會就全被列管了。4
辰瑋:您提到的幾位共同創辦人,像盧俊義牧師、陳南州牧師、黃伯和牧師,後來都是發展台灣本土神學很重要的大將。他們的神學論述在《方向》時期就看得出來了嗎?
鄭老師:是的。《方向》很清楚就是一份本土的雜誌,鼓勵教會要跟台灣的土地連結。所以雖然是一份帶批判性的論述雜誌,它的立場很清楚是以台灣本土為根基的。後來大家所謂的標籤──黃伯和牧師的「出頭天神學」、陳南州牧師的「認同神學」、王憲治牧師(1941–1996)的「鄉土神學」5──那時候他們都還沒出版這些作品,只是有一些雛形的觀念慢慢在雜誌裡冒出來。所以如果要研究台灣本土神學的發展軌跡,《方向》應該算是最早的史料之一。當然,後來宋泉盛牧師支持、陳文珊長期主編的《道》雜誌走得更深、更多元,但我覺得本土神學最初的那個雛形,是《方向》。
從《使者》到《新使者》:獨立刊物的角色
辰瑋:老師後來也長期投入《新使者》的編輯與神研班的推動。回頭看這條文字事工的路,您覺得在不同的時代──不論是戒嚴時期,或如今資訊碎片化、甚至 AI 的時代──「獨立神學刊物」對於形塑年輕人的信仰意識與本土關懷,扮演了什麼樣不可替代的角色?
鄭老師:我覺得很重要。一方面是讀者群,一方面你會開始邀一些人加入作者群,而作者群也好、讀者群也好,都是在培養「思考」的人才。這種獨立刊物最可貴的,就是它鼓勵批判性的、獨立的思考,不會太被體制綁住。因為《教會公報》難免帶一點宣導的味道,總會在做什麼、大政策是什麼,它得去宣達;有時候太批判的東西還會被人罵「槍口怎麼對內」。獨立刊物就沒有這個包袱。
這其實有點像神學院的角色。你看美國的神學院,大部分都跟某個教派關係很深,一旦神學觀點跟宗派立場衝突就會產生爭議,有些神學院後來就跟宗派切割、獨立辦學。最有名的例子就是紐約協和神學院(Union Theological Seminary)。查爾斯‧布里格斯(Charles A. Briggs,1841–1913)因為聖經批判學(biblical criticism)的立場被美國長老會否決了教席任命,學院不但沒有讓步,反而收回總會對教授任命的否決權,正式成為一所非宗派的神學院──後來大放光彩,成為全世界最先進、最有創意、出了最多好神學家的神學院之一。「官方的」跟「獨立的」,真的會扮演不一樣的角色。6
辰瑋:那就老師的理解,《使者》雜誌是怎麼變成《新使者》雜誌的呢?
鄭老師:《使者》一開始是我父親辦的。他那時候是台北大專輔導委員會的主席,所以它定位很清楚,就是為新興的大專事工、為知識青年而辦的一份雜誌。那時大專工作是全新的事工,長老會的《使者》就在現在總會大樓所在的台北學生聯誼所(Friendship Corner)辦起來的。後來因為人力財力幾經波折,停刊又復刊,才從《使者》變成《新使者》──前後其實停過幾次。
《新使者》有趣的地方在於,它到底是機關報還是獨立刊物,一直是有爭論的。它曾經隸屬大專事工委員會,帶有官方性質;卻又因為長期有強烈的批判性,一度被官方切割、變成獨立的;最近又因為經費問題重新接軌,回到大專底下。所以《教會公報》、《新使者》跟我們當年的《方向》,剛好構成一道光譜:公報很清楚是官方的,《方向》是純獨立的,《新使者》則半官方半獨立、在其中擺盪。至於文字工作的未來,坦白說我是老一輩,還是偏愛紙本;年輕人怎麼看,恐怕不一定。但只要還有一群有心的年輕人願意投入編輯、願意參與,它就有價值。

(圖片來源:陳南州,〈從《使者》到《新使者》〉,《新使者》第100期,2007年6月10日)
鄭廷憲與《下樂姆》:「公義第一」的先知典範7
辰瑋:老師在2012年紀念二二八的講道文〈不信公義喚不回!〉裡,把江鵬堅律師(1940–2000)8的「從公義找到信仰」,和濟南教會鄭廷憲教授的「從信仰找到公義」並列為兩大典範。9就您的貼身觀察,鄭廷憲教授這種深受無教會主義影響的批判精神,是怎麼淬鍊出他後來強烈主張「公義第一」的社會關懷?
鄭老師:我接觸無教會主義的歷史是斷斷續續的。早期是從高俊明牧師(1929–2019)、楊啟壽牧師(1931年生)這些老一輩身上──他們都受過無教會主義的影響,我是從他們對聖經的那種關注開始碰觸到的。10後來更進一步,就是接觸到信徒本身了,包括林良信長老,還有像劉峯松先生(1941年生)──他當過台灣文獻館館長,也是作家,夫人翁金珠(1947年生)曾任彰化縣長,夫婦倆都是非常熱心的信徒。劉峯松先生就曾經試著把台北地區的一些無教會主義者邀在一起,重組一個讀經班,我也被他邀去過,所以才認識了這一群人──大部分都是知識分子。

(圖片來源:廖本恩,〈無教會主義與當今的離堂者現象〉,《新使者》第183期)
至於鄭廷憲教授,我是先接觸到《下樂姆》這份雜誌,讀了以後才認識他本人,那時他年紀已經很大了。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常常拿著一個小牌子,上面寫著「公義第一」──他覺得這就是聖經的核心精神。很多比較保守的福音派會說,聖經最重要的價值是男女貞潔、是道德;可是鄭廷憲先生從舊約先知的精神出發,發現聖經最核心的概念不是那些個人的、清教徒式的美德,而是先知的公義。這一點讓我印象非常深刻,所以在二二八那篇講道我才會特別提到他。
辰瑋:鄭廷憲教授從事了四十年的數學教育,卻發奮自學希臘文、希伯來文來研究舊約。他自費出版《下樂姆》這樣一份平信徒主導、強調回到聖經本身、又帶著濃厚批判色彩的獨立刊物,對您個人的神學路徑有什麼樣的啟發?
鄭老師:他給我最深的影響,是那種「執著」。他很認真、很細膩地一遍又一遍讀聖經,還做原文的解讀,最後自己整理出一套聖經神學。你認識他就知道,他非常溫文儒雅,很像日本式的紳士;可是另一方面,他對聖經研究、對用無教會主義的方式出版這件事,堅持到底。他自己掏錢出版,看到人就想把他對聖經的新理解分享給人家,很熱誠地想把它擴散出去。無教會主義那些大師其實都很看重「演講」,把它當成重要的媒介;但鄭廷憲先生大概自認不是那種演講家,於是「出版」就成了他最執著的地方。這種對一件事完全專注投入的精神,是他留給我最深的印記。
濟南教會與無教會的歷史交匯
辰瑋:濟南教會是無教會主義精神與長老會體制交匯的重要據點,早年的許鴻謨牧師(1906–1978)、鄭廷憲教授,還有林良信長老,都與濟南淵源很深。您身為濟南長老教會的教育牧師,怎麼看這段特殊的歷史?
鄭老師:我常說,濟南教會的這些關係,到最後都可以拉回到許鴻謨牧師這一條線。11許家本來就深深參與在北部的無教會運動裡──除了讀經,他們還有一個實踐的行動,就是辦醫院。北部無教會的核心是博愛醫院,郭維租醫師(1922–2022)在那裡工作,許鴻謨牧師也曾在那邊像院牧一樣服事;他的姪子許星漢(1927–2010)後來是濟南教會的長老,也在醫院當會計。後來濟南聘許鴻謨牧師來牧會,他就從無教會又回到長老會當牧師;結果林良信長老來了、鄭廷憲教授來了,還有受鄭廷憲影響的許石枝長老(1926–2011)等人也都聚了過來。濟南教會會有這麼濃的無教會色彩,源頭就是許鴻謨牧師。
這裡面有一段很動人的故事。林良信長老的父親林添水(1907–1983)先生,是台南出身、非常重要的無教會領袖,他每次來台北,一定去找許鴻謨牧師。12林添水很敬佩矢內原忠雄(1893–1961)──那位用信仰對日本帝國主義發出抗議的良心學者;後來他聽到殷海光(1919–1969)在台大被打壓的故事,就把殷海光想像成「台灣的矢內原忠雄」,於是每次上台北,就邀許鴻謨牧師一起去拜訪殷海光。13兩個人其實都不認識殷海光,只因為認定他就是台灣的矢內原,就去關心他、常常送禮物給他。你看這些故事串起來,就是因為許鴻謨在濟南牧會那段時間,把整個教會慢慢染上了無教會主義的色彩。

(圖片來源:台北旅遊網)
辰瑋:日本無教會主義的精神,其實對整個台灣長老教會都有影響;那為什麼偏偏在濟南教會,好像特別多人?
鄭老師:濟南教會的歷史本身就很特別。日治時期,它的前身「臺北幸町教會」屬日本基督教會;到了戰爭末期,上與二郎牧師(1884–1984)曾任「日本基督教臺灣教團」統理者,殖民政府也藉此對教會進行戰時統制,所以後人才以帶有「帝國教會」或「國家教會」性質來描述那個時期。14可是同一個教會裡,偏偏又有一群非常崇尚無教會主義的信徒。這兩個看似對立的東西,同時存在在濟南的傳統裡。我是因為指導學生陳志忠牧師寫這個題目的碩士論文,才開始注意到這條脈絡的。15
這條線留給濟南兩個很重要的影響。一個是「講道」的傳統:從許鴻謨牧師,到接他的翁修恭牧師(1927–2017),都把濟南塑造成一間非常重視講道的教會。我現在每週三下午在這裡帶一個講道班,跟一群牧師、長老一起預備主日的講道,講完後,教會近二十個小組與團契會延續那個講道主題去討論,變成一整套聖經與講道的教育系統。我們講道不用經課表,而是一卷一卷地講──我 2022 年來到濟南,到這次訪談正好四年,也才講了馬可福音、羅馬書、以賽亞書幾本,現在在講加拉太書,都是從第一章第一節講到完,再換下一本。另一個影響是成人主日學,他們把它叫「聖經學校」,早期沒那麼制度化,就在濟南那棵大樹下擺椅子,做完禮拜大家坐在一起討論當天的講道。林良信長老也在聖經學校帶查經班,二十幾年沒有停過。這都是濟南教會很鮮明的特色。
先知的靈性與被遺忘的群像
辰瑋:最後我比較好奇的是:像中國地方教會的王明道(1900–1991)、倪柝聲(1903–1972)那種「反體制、反建制」的聚會系統,來到台灣以後多半走「不碰政治、走道德主義」的路線;可是日本的無教會運動本身就走和平主義、抵抗國家暴力的路線,到了台灣也還保有這樣的基因。您覺得差別在哪裡?
鄭老師:我讀過一本內村鑑三(1861–1930)的英文傳記,感覺他這套系統是自己創的,跟王明道那些沒有關係。有兩件事對他影響最大:一是他對西方傳統的教派主義、宗派主義那種包袱反感──他受不了宣教師之間常常競爭、又硬把西方教會的傳統搬到日本來;二是他對日本軍國主義開始有反抗。這部分的細節我不是很清楚;最有名的是1891年的「不敬事件」──他未依眾人期待向教育敕語行最敬禮,因此遭到輿論猛烈抨擊,後來離開第一高等中學校。16用他自己的話說,他是「沒有教會可去」。
所以「無教會」這個詞,內村鑑三在不同階段給過不同的解釋。早期的「無教會」,帶著點被驅逐、「沒教會可去」的意思;可是後期意義就變了──變成「我們不要被那個體制綁住」,不需要西方那一套禮儀、規矩、教派組織,不要被形式綑綁。你們雜誌用的那個詞──無境界──其實很傳神,教會不是一定要用一個框架框起來的東西。
這讓我想到一位很重要的社會學者特爾慈(Ernst Troeltsch,1865–1923)。他跟韋伯(Max Weber,1864–1920)一起開創了教會的類型學,區分出「教會型」(church type)跟「小派型」(sect type);但特爾慈後期又發展出第三種類型,叫「神秘派」(mysticism)。在特爾慈眼中,這種神秘派就有點像內村鑑三的無教會概念──教會應該是一個靈性的群體、一種靈性的存在,而不是制度性的(institutional)東西。這一點在內村身上很清楚:教會是一個不受形式綑綁的靈性存在,但同時,它又抵抗那個錯誤的國家、錯誤的公共論述──那是一種先知的精神。用鄭廷憲的話講,就是一種批判的、先知性的精神。在台灣的這些跟隨者──林添水、鄭廷憲、林良信──也都循著這個模式:一方面非常靈性,另一方面又很關心公共議題,但那個關心不是政黨政治,而是一種先知性的公共論述。這一點,日本跟台灣的精神是很類似的。

辰瑋:那老師覺得,台灣無教會者的公共思想,跟長老教會有區別嗎?
鄭老師:我覺得有。長老教會的公共論述是分階段性發展的。在1960年代以前,你其實感受不到它有太多公共論述,它主要做「社會服務」(social service),但沒有「社會行動」(social action)──這兩個不一樣,社會行動會牽涉到對公共議題的倡議、對政策的批判。要到1960年代末、1970年代,長老教會才慢慢從社會服務長出社會行動,發表了三個宣言。17到這個階段,它跟無教會主義者在精神上是滿像的。可是1980年代就變了:1979年美麗島事件之後,長老教會被捲入政黨政治,特別是1986年民進黨成立,並且在2000年政黨輪替以後,對長老教會產生一種「致命的吸引力」──那就是權力,於是那個批判性的距離感就慢慢不見了。
最明顯的畫面,就是每次開總會,總統、副總統一來,整個議程都停下來等他演講,演講完再繼續開會。我每次都覺得很尷尬──這是教會嗎?像尤哈尼‧伊斯卡卡夫特傳道師(1953年生)去擔任原民會主委(2000–2002年),我覺得還可以接受,畢竟原住民運動長老教會是領頭羊;18但當跟權力核心的批判性距離(critical distance)不見了,無教會主義那個「無」的可貴就顯出來了──因為他們對「體制」總是保持敏感,政治體制也是一種體制,所以他們總會有一種自我批判、自我檢驗的精神。這種事情,無教會主義者比較不會發生。
辰瑋:訪談最後,老師對於台灣的無教會主義發展,還有什麼想補充的點嗎?
鄭老師:台灣的無教會主義,我很感謝廖本恩──他於2023年完成這項百年史研究,其實背後是林良信長老一直鼓勵他──他真的幫我們做了很好的整理,讓我們對無教會主義的輪廓比以前清楚太多了。19我自己覺得,裡面有很多沒那麼有名的小人物,故事卻很精彩,值得被紀念。

(曹欽榮先生拍攝)
比如1930年代台南無教會聚會的重要成員黃履鰲醫師,講他的人不多,反而他女兒黃聰美(1937–1987)的故事更有名。黃聰美在東京讀醫學時參加了政池仁(1900–1985)的集會,後來嫁給同是集會成員、又一起投身海外醫療宣教的日本醫師伊藤邦幸(1931–1993)。她長年用一個筆名,每個月固定捐一大筆錢給《台灣青年》、給海外的台灣人獨立運動,從沒間斷。那個筆名,文獻上記的是「井上魯鈍」──「井上」是為了紀念在台灣山地行醫的醫療宣教士井上伊之助(1882–1966);「魯鈍」亦與托爾斯泰的小說《傻子伊凡》(Ivan the Fool)的意象相關;20不過我記得的版本是「伊凡魯鈍」,兩個都留給大家參考吧。直到她過世,全台灣的報紙都在報這件事,大家才知道,這位長年為台獨運動無私奉獻的人,竟是一位台灣女性。
還有一位,是藉著劉峯松先生才認識的、同樣默默無名的涂南山(1925–2015)。他是政治犯,被關在綠島,卻在獄中偷偷翻譯矢內原忠雄的作品──主要是《耶穌傳》和《羅馬書講義》。你想想看,在監獄裡寫完一頁,就得偷偷把它藏進石牆的縫裡,深怕稿子被沒收。就這樣辛苦幾年,把他所尊敬的思想家的作品一字一句譯了出來,後來再由劉峯松先生等人潤稿、整理,才得以順利出版。無教會主義裡就有這樣一些小人物,故事卻無比精彩,將來都應該被好好紀念。21
訪談後記:那個「無」,是先知的自由
約九十分鐘的談話,從一份解嚴前後被警總盯上的雜誌開始,最後落在綠島石牆縫裡一頁一頁藏起來的譯稿。鄭仰恩教授作為一位博聞強記的歷史學家,把散落各處的名字──許鴻謨、林添水、鄭廷憲、黃聰美、涂南山──一條線一條線接了回來,讓我們看見台灣無教會運動並不是一段孤立的邊緣史,而是一群知識分子用最樸素的方式,堅持著「回到聖經、公義第一」的信仰。
訪談到最後,鄭老師也特別提到,「無教會」的那個「無」,並不只是為了反對誰;它是一種對一切體制──包括宗派、也包括政治──始終保持自我檢驗的反思態度,是一種不被形式綑綁、卻願意為公義發聲的先知的靈性自由。在一個信仰不斷被各種「境界」與「藩籬」切割的時代,這份「無境界」的靈性,或許正是它要留給我們這一代最珍貴的遺產。🌏
- 鄭連明牧師(1932年1月5日–1977年12月20日)為鄭仰恩之父。1954年畢業於台灣神學院,先後在大安、汐止教會牧會;1959年獲宣教師孫雅各(Rev. James Dickson)推薦,先後至美國哥倫比亞神學院、普林斯頓神學院進修。1961年受孫雅各聘請回台神教授教會歷史,並曾任教務長,也是早期《使者》雜誌的編輯;1967年轉任台北東門教會牧師,1970年起因疾病逐漸減少事奉,1977年病逝,年僅四十六歲。父子兩代都曾負笈普林斯頓神學院主修教會歷史、並回到台灣神學院任教。1965年,長老教會百週年時,由鄭連明主編《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百年史》;半世紀後,長老教會的一百五十年史《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史(1865–2015)》則由鄭仰恩主編。↩
- 蘇南洲於1987年創辦《曠野》雜誌與曠野雜誌社,是一份以華語教會為背景、關注社會與信仰對話的獨立刊物。參見《台灣教會公報》,〈蘇南洲:一生追求「民主之路」〉。↩
- 鄭仰恩所述的監控紀錄,可對應國家檔案〈清寧專案方向雙月刊鄭仰恩案〉,檔號 AA11010000F/0077/3/61314,全宗為法務部調查局,涵蓋民國77年1月14日至86年5月9日,數位化影像71頁。內容摘要:「本案為77至86年間,臺南市站陳報法務部調查局有關『方向雙月刊雜誌』出刊情形與不妥內容,因該雜誌社地址及『清寧專案』對象皆位於臺北市,調查局函請臺北市處協助調查,後該處向調查局續報該案偵查情形擬續偵該對象。附『方向雙月刊雜誌』、清寧專案對象動態表等文件資料。」↩
- 道風山之行另存有兩件國家安全局檔案:〈香港道風山基督教叢林/請密切注意台灣教會人士吳文雄、陳主顯、鄭仰恩等三人在台言行及其活動接觸人員有關資料見復〉,檔號 A803000000A/0072/C300341/1/0002/025,數位化影像1頁;〈香港道風山基督教叢林/台灣教會人士吳君、陳君、鄭君三人6月在港參加香港道風山「普世中心」召開第4屆神學會議發表傾中言論,宜請調查局續注意彼等在台言行〉,檔號 A803000000A/0072/C300341/1/0002/026,數位化影像2頁;兩件內容摘要均歸類為「重大政治事件」,後者並標出吳文雄、陳主顯、鄭仰恩三人姓名。↩
- 黃彰輝(1914–1988)以處境化神學、宋泉盛(1929–2024)以故事神學、陳南州(1944年生)以認同神學、王憲治(1941–1996)以鄉土神學等論述,參與1980年代以降台灣本土神學的開拓;黃伯和則以「出頭天神學/自決神學」聞名。↩
- 紐約協和神學院(Union Theological Seminary in the City of New York)1836年由長老教會人士創立,但自始向各宗派學生開放。1891年,該院新設的聖經神學講座由查爾斯・布里格斯(Charles A. Briggs,1841–1913)就任,他在就職演說〈聖經的權威〉(The Authority of Holy Scripture)中公開質疑「字句默示」(verbal inspiration)的聖經觀,引發全國性爭議:美國長老教會總會否決了他的教席任命,並於1893年以異端罪停止他的長老教會牧職。協和拒絕接受總會的否決,讓布里格斯繼續在校任教直到過世,並就此切斷宗派監督──校方自述該院於1892年成為非宗派(non-denominational)神學院,也是全美歷史最悠久的獨立非宗派神學院;另有史料記為1893年正式廢除總會對教授任命的否決權。布里格斯後於1890年代末轉入聖公會,並被按立為聖公會牧師。參見 Union Theological Seminary 校史資料。↩
- 《下樂姆》是鄭廷憲自1982年2月起自費創辦並主筆的無教會主義雜誌,刊名為希伯來文 שָׁלוֹם(shalom)的日文音譯(シャローム),有「平安、完整、福祉」之意。該刊持續發行至2019年,是台灣教會史上最長壽的無教會主義雜誌。↩
- 江鵬堅(1940–2000),台北大稻埕人,人權律師、美麗島事件辯護律師之一,民主進步黨創黨十人小組成員與首任黨主席,曾任立法委員、監察委員。↩
- 鄭仰恩,〈不信公義喚不回!──228事件65週年紀念禮拜講道〉,2012年2月21日講於台灣神學院,後刊於《台灣教會公報》第3134期。文中將江鵬堅「從公義找到信仰」與鄭廷憲「從信仰找到公義」並列為兩種典範。↩
- 高俊明牧師(1929–2019)與楊啟壽牧師(1931年生)先後擔任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會總幹事;高俊明因美麗島事件入獄(1980–1984),楊啟壽為其後任總幹事。二人皆曾受無教會主義精神薰陶。↩
- 許鴻謨牧師(1906–1978)曾在博愛醫院服事,後受聘至濟南教會牧會,是濟南教會與北部無教會運動之間的關鍵連結;其姪子許星漢(1927–2010)為濟南教會長老,郭維租(1922–2022)、許石枝(1926–2011)等人亦在這條脈絡中。參見何健銘,〈台日信仰恩典路:國際日語教會的歷史軌跡〉,《台灣教會公報》,2021年3月8日。↩
- 林添水與台南無教會集會的脈絡,另見張辰瑋,〈縱貫一世紀的無教會史──簡評廖本恩《無境界的信徒們》(上)〉,《無境界者》第1期(2025年1–2月)。據該文,台南集會成立於1931年,成員多為醫師、代書等知識分子,先接觸聖教會,後因不滿宗派教會所傳的「影印的福音」而轉向無教會;林添水並曾於1937、1941、1942年三度訪日,參加黑崎幸吉與政池仁的集會,是台南集會中少數直接師事日本無教會者的人。↩
- 矢內原忠雄(1893–1961),日本經濟學者、無教會第二世代領袖,因批判日本帝國主義而失去東京帝大教職。殷海光(1919–1969),台大哲學系教授、自由主義思想家,戒嚴時期遭當局打壓。↩
- 臺北幸町教會即今日的台灣基督長老教會濟南教會。1944年4月,「日本基督教臺灣教團」在該堂成立,由幸町教會牧師上與二郎(Kami Yojirō,1884–1984)出任統理者,殖民政府藉此對台灣教會進行戰時統制。↩
- 陳志忠,〈日治時期台灣教會經驗初探──以日本基督教會及無教會主義為例〉(台北:東南亞神學研究院神學碩士論文,2005)。↩
- 關於內村鑑三的生平與思想,本刊已有專文:廖本恩,〈無教會主義的精神:獨立──內村鑑三與宣教士的糾葛(一)〉,《無境界者》第1期(2025年1–2月),談他何以認為西方宣教士把與真理無關的規條帶進日本教會,因而呼籲信徒獨立思考、不再無條件服從教會權威。↩
- 台灣基督長老教會於1970年代發表三份重要公共聲明:〈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對國是的聲明與建議〉(1971年12月29日)、〈我們的呼籲〉(1975)、〈台灣基督長老教會人權宣言〉(1977年8月16日),標誌其由社會服務走向社會行動與公共倡議。↩
- 尤哈尼・伊斯卡卡夫特牧師(1953年生)曾任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主任委員(2000–2002),並非首任主委;高俊明牧師晚年曾受聘為總統府資政。二者常被舉為討論長老教會與政治權力距離的案例。↩
- 廖本恩,《無境界的信徒們:台灣無教會百年史(1911–2011)》(新北:真哪噠出版社,2023)。該書源自作者2023年完成的中國神學研究院碩士論文,是目前台灣無教會百年史的重要整理。↩
- 黃聰美(1937–1987)為台南無教會重要成員黃履鰲醫師之女,赴東京習醫時參加政池仁(1900–1985)的集會,1963年與集會成員、醫療宣教士伊藤邦幸(1931–1993)結婚。伊藤曾受日本基督教海外醫療協力會(日本キリスト教海外医療協力会;Japan Overseas Christian Medical Cooperative Service, JOCS)派遣;黃聰美則是長年以筆名支持海外台灣人運動。參見郭維租,〈上主賞賜、上主收回──悼念伊藤邦幸・聰美伉儷〉,《下樂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