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走進不同的信仰世界

──從野橄欖神學社、排灣族教會到文明神學

金子煥
台灣神學研究學院神學研究道學碩士|校園書房出版社編輯
|排灣中會榮原教會師丈|野橄欖神學社召集人兼社長
本文為2026年8月23日《無境界者》年度演講會演講稿修改而成

🌿關鍵字:野橄欖神學社、文明神學、本土神學、台灣感性、後殖民神學


如果要問我的「跨界」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很難指出一個確切的時間。因為回頭看,我似乎一直在不同的基督教世界之間移動。只是以前的我不會把它稱為「跨界」,而比較習慣說,自己一直在邊緣上移動。

金子煥於《無境界者》2026 年度演講會主講
金子煥是《無境界者》2026 年度演講會「跨界的上帝,跨界的信徒」講者之一
(2026.08.23 拍攝於濟南長老教會主日學教室)

我從小在靈糧堂長大,參加過台北靈糧堂的領袖特會,但自己的教會又跟隨偏向阿根廷復興運動的路線。到了高中,我開始接觸校園團契,學習歸納法查經。原本熟悉的是敬拜、禱告、神同在與復興,後來又多了一套關於觀察、解釋、應用,以及如何仔細閱讀經文的語言。

大學念歷史時,為了研究台灣教會史,我開始接觸長老教會的資料。當時《約瑟和他的兄弟們》1剛出版,其中對台灣基督教與信仰反思的方式,也影響我後來選擇就讀台灣神學研究學院,而不是中華福音神學院。

可是我好像從來沒有真正進入哪一個世界的中樞。我從一個地方的邊緣,移動到另一個地方,又成為另一個地方的邊緣人。即使到了今天,在長老教會裡,我仍然常常這樣理解自己的位置。

這並不全然是一件壞事。因為站在邊界上的人,或許比較容易看見界線的另一邊。每移動一次,我都會發現,原來基督教還可以長成另一個樣子。

如果進不了中心,那就在邊緣長出一個地方

到了神學院畢業前後,我開始愈來愈不滿足於單純用「後現代神學」來描述自己的神學位置。

我當然仍然親近後現代神學。它對權威、詮釋、真理與知識的懷疑,也確實深深影響我理解聖經與信仰的方式。但我開始想:如果「後現代」只是一個描述我們從哪裡出發的標籤,那麼,有沒有可能進一步發展出更能描述「我們這個世代」的神學?後來,野橄欖神學社就在這個問題中逐漸成形。

野橄欖神學社是由一群1990到2004年間出生、接受神學訓練的不同背景成員共同成立。我們的宗旨是「發展從1990年到2004年間出生之世代的神學,以本土、多元、處境、實踐為關懷核心,以後現代神學為主要進路之神學學術研究」。之所以特別強調「這個世代」,是因為我們大致共享相近的教育與歷史處境,卻未必因此得到相同的答案。關於這個世代的界定與野橄欖成立的想法,我曾在另一篇文章中有更完整的說明。2

對我而言,「後現代神學」比較像出發點,而不是目的地。我曾用亞伯蘭離開吾珥來形容:我們知道自己大概從後現代出發,卻不知道最後會走到哪裡。如果期待發展出超越後現代、屬於自己世代的神學語言,就必須先認識自己所在的「吾珥」。所以野橄欖從一開始就沒有一張清楚的神學地圖。我們只知道自己想從實際生活的處境出發,看看最後會走到哪裡。

組織正式成立之際,我們開始思考這個群體該叫什麼名字。最後,我們選擇了「野橄欖」。這個名字來自羅馬書十一章17節:「枝子被折下來,你這野橄欖枝接上去,同享橄欖根的肥汁。」這段經文描述了我們的心情。我們未必屬於主流神學的中心位置,也未必擁有最多資源或最大的聲量,但我們相信自己同樣能從信仰的根源領受養分,也能在上帝的群體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於是,「野橄欖神學社」誕生了。

現在回頭看,我覺得野橄欖對我的意義,恰好延續了過去那些「在邊緣移動」的經驗。既然我總是在不同世界的邊緣,那麼,或許不必一直等待某個中心接納自己。我們能不能就在邊緣,長出一個地方?

為了替自己拓展空間,我們必須回答一個問題

野橄欖成立之後,我們很快碰到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如果我們所說的神學位置和主流不一樣,我們憑什麼說自己的位置也可以成立?這就迫使我們去回答另一個問題:當我們說的是同一本聖經,為什麼答案會差這麼多?

如果答案只是「因為別人解錯了」,那麼野橄欖其實沒有真正替自己找到空間。因為主流同樣可以用完全相同的方式回答我們:「你們之所以跟我們不一樣,只是因為你們解錯了。」所以,為了說明我們為什麼可以存在,我們必須更認真處理「差異是如何產生的」。

後來我逐漸發現,不同神學立場之間的差異,並不總只是因為有人比較忠於聖經、有人比較不忠於聖經。很多時候,我們甚至不是在回答同一個問題。有人問:「聖經都已經這樣說了,為什麼基督徒不順服?」另一個人卻會先問:「我們為什麼認為這段經文是在要求今天的基督徒這樣做?」前者首先關心順服,後者卻是先確認詮釋。他們看似在爭論同一段經文,實際上卻可能生活在不同的「問題世界」。

這也是後現代思想對我很重要的地方。它不是告訴我「沒有真理」,也不是說「大家都對」,而是讓我開始去想,我的問題是怎麼形成的?為什麼某個答案對我如此理所當然?一套詮釋如何取得中心位置?我們又是在什麼樣的歷史、文化與神學傳統中,學會用現在這種方式閱讀聖經?

而這個答案產生了一個我一開始未必預料到的結果。原本,我只是想替自己的神學位置拓展空間。可是如果我要說,我的理解不是單純因為我拒絕聖經,而是因為我站在不同的處境、帶著不同的問題、使用不同的詮釋方法來閱讀,那麼我就很難在下一秒轉身對另一個與我不同的人說:你的答案之所以不同,純粹只是因為你錯了。也就是說,當我們真的回答「同一本聖經,為什麼會有不同答案」時,野橄欖的空間被拓展了,別人的空間也一起被拓展了。這不是因為我們先決定要成為一個「包容多元」的團體,而是因為我們替自己辯護時所使用的理由,不能只對自己有效。如果處境、歷史、詮釋與問題意識足以解釋我們的位置,它們也同樣可能解釋別人的位置。於是,原本是為了讓自己能夠存在而提出的問題,最後反過來改變了我們理解他人的方式。

我開始意識到,真正替自己的差異爭取空間,往往也意味著必須承認差異本身有存在的空間。

「某些時候講排灣語的平地教會」

後來,我進入一間排灣族的教會。

在談這段經驗以前,我想先做一個懺悔。我在排灣族教會的經驗,讓我逐漸意識到,自己看待排灣族教會與本土神學3實踐的眼光,可能多少帶著某種類似「東方主義」4的凝視。因為剛進入這間教會時,我心裡其實一直有個疑問:為什麼這間排灣族教會,好像不太像我想像中的排灣族教會?

當然,我還是會碰到文化差異。語言、親族關係、身分認同,以及許多生活經驗,都不斷提醒我,我正在進入一個與自己不同的族群世界。可是如果只看主日禮拜的程序、敬拜方式與某些神學實踐,有些時候我甚至會覺得,它更像是一間「某些時候講排灣語的平地教會」。

也正因如此,我會開始想區分「族群教會」與「有族群特色的教會」的差別。一間教會可以因為族群身分、血緣、歷史與關係而形成一個族群教會。但是,如果「排灣族教會」不只是「排灣族人去的教會」,那麼排灣族文化在哪裡?如果排灣族的語言、土地、親族關係、歷史記憶與理解世界的方式,真的參與形成這個群體,那麼,它們是否也應該更深入地參與教會的禮拜與神學?

排灣族石板屋
排灣族的石板屋,以層層堆疊的板岩砌成,門楣與牆面刻有人頭紋與百步蛇紋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這原本是我對本土神學的積極期待,可是問題很快就反過來咬了我一口。我有權力要求排灣族教會應該長什麼樣子嗎?真正讓我不安的,不是「誰有資格規定排灣族教會應該長什麼樣子」這種抽象的質問,而是更具體的問題:身為一個在排灣族教會有會籍的漢人,我有權利要求排灣族的教會應該長成什麼樣子嗎?或者更危險地問:我的位置,是否反而使我擁有某種權力,去要求排灣族教會呈現我所期待的「排灣性」?

這使我不得不重新檢查自己原本以為「本土神學」的想像。我期待更多族語、更多文化元素、更多從排灣族世界長出來的神學。可是如果真實生活在這個群體裡的人並沒有按照我的期待生活,我憑什麼認為他們「不夠排灣」?

愛德華‧薩依德
愛德華薩依德(Edward W. Said, 1935-2003),攝於2002年西班牙塞維亞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當然這不完全等同於薩依德所批判的「東方主義」,但我開始察覺兩者可能存在相似的觀看結構:觀看者預先想像他者應該長什麼樣子,再拿眼前真實存在的人衡量那個想像。我明明是在替他者拓展空間,卻可能偷偷替他者裝潢好了那個空間。你可以住進來,但是我已經想好你的家具應該放在哪裡。

而且這個問題,又以另一個很不舒服的方式再反咬我一口。為什麼我可以期待排灣族教會有自己的「排灣性」,彷彿我的漢人/平地/華語教會,就只是「一般的教會」?那麼,如果我不能要求排灣族的教會證明自己「夠不夠排灣」,那我的漢人/平地/華語教會,又有什麼族群特色?

我們的文化到底去哪裡了?

於是我開始回頭尋找我信仰中的文化性,重視家庭價值可能算是一個,節日可能也是。可是當我繼續往神學、禮拜、教會制度與信仰語言裡尋找,我愈來愈困惑。因為感覺很多東西似乎不是從我們生活的土地長出來的。

我們承接了歐美神學,又深受美國福音派、靈恩運動、敬拜文化與教會增長等傳統影響。相較之下,當我想尋找台灣漢人的宗教文化時,卻突然發現自己與它們非常陌生。媽祖、王爺、祭祖、廟宇、進香、祭典、乩童、風水……,它們明明就在我們生活的地方,但對許多台灣基督徒而言,它們卻屬於「別人的宗教」。

大甲媽祖遶境隊伍與圍觀人群
大甲媽祖遶境行經台中市大甲區街道(2021年)。這些信仰活動就在許多台灣基督徒生活的地方,卻長期被視為「別人的宗教」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我逐漸覺得,問題恐怕不只是我們「沒有自己的文化」,而是我們某個程度上被現代基督教的某些宣教與神學傳統擄走了。我們仍然住在這裡,卻好像不住在這裡。我們把一部分與自己歷史相連的文化宣布為「非基督教」,甚至視為應該離棄的東西;另一方面,某些從英美新教歷史長出來的神學、敬拜與教會制度,卻因為披著「基督教」的名字,反而成功隱藏了自己的文化來源。

於是出現一個非常奇怪的結果,我們把一部分自己的文化宣布為「非基督教」,卻把另一部分外來文化誤認成「基督教本身」。我們沒有完全失去文化,但是我們失去了某些文化根源,也失去了辨認自己如何被不同文化塑造的能力。

當我們想把自己的文化找回來

或許有人會想,既然失去了,那麼找回來不就好了?事情卻沒有這麼簡單。比如說,有本書叫做《易經來自古聖經》5,乍看之下,這似乎就是我們想像中本土神學應該做的事情:既然我們是漢人基督徒,就重新從漢人的思想傳統尋找資源。但有趣的是,《易經》真的還是「我的文化」嗎?它在歷史上或許比美國福音派更接近我的祖先,但它不一定比美國福音派更接近現在的我。

更何況,在基督徒與這些傳統逐漸疏離的期間,並不是沒有人繼續生活在其中。今天仍然有人閱讀《易經》、參與民間信仰、進入廟宇、祭祀祖先。對他們而言,這些不是博物館裡等待神學家取用的「文化資源」,而是仍然活著的傳統。

於是我開始產生一種很糟糕的感覺:我們先宣布它不是我們的,等到需要它時,又宣布它是我們的。過去某些基督教宣教方式進入一個地方,替當地文化分類:哪些是迷信、哪些是偶像、哪些可以保留、哪些必須拋棄。如今如果我們為了發展「本土神學」,重新走進非基督徒的文化世界,再一次替它分類,哪些可以預表基督、哪些可以拿來解釋三一論、哪些可以成為福音的預備。主詞似乎始終都是基督徒,他人的文化仍然只是我們操作的受詞。

所以我認為,神學不能成為文化採礦業。本土神學不能只是四處挖掘文化資源,再把它們運回基督教的工廠加工。或者說,某個程度上挪用無法避免,但必須辨認來源、承認斷裂、承認原本的主體(即否認我的說法即是它的意思),而且接受別人批評、拒絕你的詮釋。如果我們已經與某些文化傳統斷裂,那麼真正需要的也許不是宣稱「這本來就是我的」,而是重新建立關係,承認那些仍然生活在其中的人也是主體。

如果一直尋根,我要找到哪裡?

對我而言,文化尋根還有另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我是所謂的「49後」移民後代,也就是1949年前後因國共內戰與國民政府遷臺而來到臺灣者的後代。我比較喜歡這個稱呼,而不是傳統的「外省人」。因為「49後」對我而言描述的不是一個永恆的族群身分,而是一段具體的移民歷史。而如果它是一段移民歷史,接下來作為移民的第二代、第三代,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才可以不再被祖先離開的地方決定自己是誰?

換句話說,如果文化歸屬必須透過血緣與祖籍決定,那麼我應該往哪裡尋根?中國?如果繼續往前追溯呢?以我的家族歷史而言,作為愛新覺羅的後代,難道最後還要繼續尋找滿人的文化?

問題不只是我與那些文化實際上已經非常疏遠。在今天台灣的政治處境裡,「尋找中華文化根源」也從來不是一個完全政治中性的行動。「你的祖先來自中國」,很容易被偷換成「所以你真正的歸屬是中國」。文化血緣被轉換成政治歸屬,尋根也可能被納入統戰與民族主義的敘事,這是我無法接受的。

所以我開始需要另一個概念。很巧,或者也可以說很諷刺,身為一個歷史學系的畢業生,我最後借用的偏偏是一個中國歷史的詞:土斷。6

土斷:我決定從現在站立的土地開始

當然,我不是要把古代的土斷制度直接搬來今天。我借用的是它背後那個有意思的動作,我們不再讓遙遠的祖籍決定一個人現在的歸屬,而從他實際生活的地方重新確定位置。

這對我而言具有很強的神學意義。我不否認自己的家族歷史,也不是要把過去清空。但是祖先從哪裡來,不能單獨決定我今天屬於哪裡。我的生活在這裡,我的關係在這裡,我參與的共同體在這裡,我要承擔的政治、社會與倫理責任,也在這裡。所以我決定從這裡開始,我不需要回到一個我從未真正生活過的原鄉,才有資格成為本土的人。

但這個決定立刻帶來下一個問題。如果我不再一路往過去尋找那個「真正屬於我的文化」,那麼我現在到底擁有什麼?而答案可能比我原本以為的多得多。

台灣感性:原來我的庫房不是空的

這也是我之前思考「台灣感性」時開始意識到的事情。7我們談「本土文化」時,很容易往古老的地方尋找。傳統語言、民俗、祭典、古蹟、宗教、服飾,這些當然重要。可是,如果一個在都市長大的人打開自己的生活經驗,可能會看到另一批完全不同的東西。便利商店、機車、鐵窗、磁磚、捷運、補習班、夜市、YouTube、社群媒體、日本動漫、美式流行文化、華語與其他語言混雜的日常經驗、民主政治,以及不同殖民與移民歷史疊加形成的城市景觀。台北捷運當然不是祖先留下來的傳統文化,但它難道不是台北人的本土生活嗎?便利商店不是台灣發明的,但它早已參與塑造我們的生活節奏。日本動漫來自日本,卻已經參與塑造台灣好幾個世代對友情、青春、正義、死亡、家庭與愛的想像。甚至美國福音派也是如此,它當然來自美國,但是經過幾十年的翻譯、接受、改造與制度化之後,它早已成為台灣基督教歷史的一部分。承認這件事,不代表我們必須接受它的一切。恰恰相反,因為它已經成為我們的一部分,我們才必須開始對它負責。

台北捷運雙連站月台
台北捷運雙連站月台。捷運不是祖先留下來的傳統文化,卻早已是台北人的本土生活
(圖片來源:維基圖庫

於是我逐漸覺得,「本土」也許不能只用原產地來判斷。一個東西從哪裡來當然重要,但同樣重要的是,它如何進入這塊土地的生活?如何被我們使用、改造與重新理解?它又如何反過來塑造我們?

這也是「台灣感性」開始把我推向文明神學的地方,因為我發現,我不是沒有文化,而是我一直在尋找一個過於純粹的文化。

文明神學:從我現在真正擁有的庫房開始

耶穌曾經說:「凡文士學習作天國的門徒,就像一個家的主人從他庫裡拿出新的和舊的東西來。」(太13:52)可是作為一個文化被擄與斷裂之後的我,打開自己的庫房,裡面到底有什麼?有聖經,有我從小接觸的靈糧堂與靈恩運動,有校園教給我的讀經方式。有長老教會與台神、美國福音派,有後現代哲學和台灣的民主經驗。有日本動漫、有 YouTube 與社群媒體。也有一些祖先留下來、我卻已經不知道該如何使用的文化碎片。我的庫房不像文士的一樣有新的和舊的東西,而是一堆新東西,而且什麼都有,來源複雜。但這就是我的庫房,我只能從這裡開始。

這個「只能」,當然有消極的意思。我不能假裝自己仍然自然生活在某些已經斷裂的傳統裡;不能因為祖先曾經擁有,就宣布那些東西仍然任我支配;也不能假裝自己可以回到一個沒有受到現代性、殖民、全球化與外來基督教影響的純粹原鄉。

可是這個「只能」也有非常積極的意思。我不需要先證明自己的文化夠古老、夠純粹,才有資格從這裡做神學。捷運可以成為我的生活世界,動漫可以成為我的思想材料,網路可以成為我要理解的文明現象,甚至美國福音派也可以成為我必須重新整理的歷史遺產。因為真正的問題不再只是「這是不是我的文化」,而是三個更重要的問題:它現在如何參與構成我們?我們要如何與它建立關係?以及我們要讓它在這塊土地上成為什麼?

這三個問題,逐漸成為我目前所說的「文明神學」。文明神學不是一套已經完成、可以拿來解釋所有文明的宏大理論。對我而言,它首先是一種從自身文明處境開始做神學的方法。它承認,我們不是站在文明之外閱讀聖經。語言、政治、科技、經濟、媒體、家庭、教育、歷史、城市、藝術,都早已參與塑造那個正在閱讀聖經、談論上帝的人。

所以文明神學不只是「基督教如何看待這個世界」,它還要反過來問「這個世界如何使我們成為現在這樣的基督徒」。但問題不能停在這裡,否則文明神學最後只會變成另一種文化決定論8,彷彿我們的神學只是所處文明的產物,我們只能被動接受文明加諸於我們的一切。因為,如同文明參與塑造我們,我們也同樣在參與塑造我們的文明。因此,我們還要繼續思考,「既然我們已經被這些文明力量塑造成現在的樣子,那麼,作為天國的門徒,我們想讓這個世界接下來變成什麼樣子?」

文明塑造神學,神學也反過來質問、批判、改造,甚至參與創造文明。這個往返的過程,或許就是我現在所想像的文明神學。

跨界走到最後,我決定留在這裡

回頭看,我好像一直在移動。從靈糧堂到校園,從校園到長老教會,從歷史學系到神學院,再從野橄欖走進排灣族教會。以前我習慣把自己理解成一個在邊緣上移動的人。我從一個世界的邊緣,走到另一個世界的邊緣。

野橄欖讓我第一次開始思考,如果進不了中心,也許我們可以在邊緣長出自己的空間。而當我們為了替自己的差異爭取空間,開始追問「同一本聖經,為什麼會有不同答案」時,才發現我們替自己打開的空間,其實也同時替別人的差異打開了空間。

可是排灣族教會的經驗又提醒我,即使是邊緣者,也可能擁有觀看另一個邊緣者的權力;即使我宣稱尊重差異,也可能偷偷規定別人的差異應該長什麼樣子。

當我因此回頭尋找自己的文化,我又發現自己已經與某些文化根源斷裂。而當我試圖把它們找回來時,又發現「找回」本身可能再次成為殖民。我也不願意沿著血緣一路尋找一個遙遠而政治化的原鄉。所以,我決定土斷。而奇怪的是,當我不再執著於尋找一個純粹的原鄉,我才開始真正看見自己現在生活的地方。我發現自己的庫房並不是空的,它只是比我原本想像的更加混雜。而這些混雜的東西,正共同構成今天的我,也構成今天生活在台灣的我們。

所以跨界走到最後,我得到的似乎不是「無境界」。我仍然有位置,有歷史,有身體,有土地,也有我無法逃避的文明處境。只是我開始知道,界線不是為了把自己封閉起來,也不是為了替別人規定位置。它讓我知道自己從哪裡出發,也讓我知道自己願意在哪裡承擔責任。

我曾經以為跨界,是不斷離開原來的地方;走到最後才發現,跨界真正教我的,是如何決定自己要在哪裡扎根。而我的文明神學,就從決定在這裡扎根開始。🌏


  1. 曾慶豹,《約瑟和他的兄弟們──護教反共黨國基督徒與臺灣基要派的形成》,台灣教會公報社,2017。
  2. 關於野橄欖神學社的世代界定、成立背景,以及「後現代作為吾珥」的想法,參拙文〈作為無教會主義的一種實踐?──野橄欖神學社與後現代神學(一)〉,《無境界者》,no.1。
  3. 本文所稱「本土神學」,廣義指從特定地方的歷史、文化、語言與社會處境出發所進行的神學反思,而非將既有的西方神學直接移植到不同處境。本文後續也正是在反省:這種「從本土文化出發」的想像本身,是否仍可能帶著觀看、選擇甚至挪用他者文化的權力。
  4. 「東方主義」(Orientalism)一詞在此借用愛德華薩依德(Edward W. Said)的概念。薩依德在《東方主義》(Orientalism, 1978)中指出,近代歐洲對「東方」的描述並非單純、中立地呈現一個既存的東方,而是在殖民與權力關係中,透過學術、文學、政治等論述將「東方」建構成與西方相對的他者,並取得描述、分類乃至支配東方的權力。本文並非將漢人與排灣族的關係直接等同於薩依德所分析的西方殖民主義,而是借用其中「觀看者預先想像他者應有的樣貌,再以這套想像理解甚至要求真實的他者」這層問題,反省自己對排灣族教會的觀看方式。參 Edward W. Said, Orientalism (New York: Pantheon Books, 1978), 1–3。
  5. 丁達剛,《易經來自古聖經:首集-古埃及的希伯來故事》,力和博,2020;丁達剛,《易經來自古聖經:第二集-古中國的上帝知識》,力和博,2023。
  6. 「土斷」原為東晉南朝處理北方南渡人口與僑州郡縣的制度。西晉末年戰亂後,大量北方人口移居江南,東晉政府曾依其原籍設置僑州、僑郡、僑縣,僑民亦多登錄於「白籍」,保留原籍並享有部分賦役優待。隨著僑居日久、人口與地方行政日益複雜,政府多次實施「土斷」,整理僑州郡縣,並使僑居人口依實際居住地重新定籍。本文借用的並非土斷原有的戶籍、賦役與國家治理意義,而是重新詮釋其中「不再以遙遠祖籍決定當下歸屬,而以實際居住之地為斷」的意象:對我而言,這意味著承認自己的移民與文化斷裂歷史,卻不再沿著血緣無限回溯某個文化原鄉,而從今日實際生活、建立關係並承擔責任的台灣重新理解自己的文化與神學位置。參《文獻通考》相關記載及東晉南朝僑州郡縣研究。
  7. 參〈即便歷史破碎,人仍活在其中:關於「台灣感性」的美學與神學隨筆〉,《神學,不確定式》,vocus 方格子,張貼日期:2026年5月18日,網址:https://vocus.cc/article/6a05ed82fd897800015240d8
  8. 「文化決定論」(cultural determinism)指將人的思想、行為、價值與社會實踐主要甚至單向地理解為文化塑造的結果,因而容易低估人的能動性,以及不同文化之間的互動、衝突與改變。本文強調文明如何參與塑造神學,並不是主張人的神學思想完全由其所處文明決定;相反地,人既被文明塑造,也會透過詮釋、批判與實踐反過來參與文明的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