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共同體的成聖:約翰衛斯理小組和教會更新運動
龐君華牧師於衛斯理學術研討會發表,探討約翰衛斯理的小組傳統與教會更新運動,如何透過主共同體的實踐走向成聖。
逐字稿
以下為節目逐字稿,依原始語音紀錄整理,保留口語。
今天非常榮幸邀請到龐君華牧師,在聖光神學院六十週年慶典的學術研討會上發表論文,主題是「主共同體的成聖:約翰衛斯理小組和教會更新運動」。特別感謝龐牧師在困難的情況下仍然撥冗前來,趕出這篇精彩的論文,也特別感謝師母陪同龐牧師一起出席。以下時間交給龐牧師分享。
各位同工、各位弟兄姐妹,大家平安。首先非常感謝聖光神學院的邀請,特別能夠參與六十週年的慶祝活動。我們一起來感謝上帝在這個學校的帶領,以及造就了許多主的僕人在臺灣各地的貢獻。在這裡我也代表曾在衛理神學院服侍的同工,向各位致賀。
其實接到邀請時,我心裡是有猶豫的——當時身體情況不好,天氣最冷的時候,不知道能不能成行。好在後來陽光的日子也到來了。我一直很想來,原因之一是:過去我大部分在分享衛斯理精神或神學時,要麼是在我們自己衛理公會的同工裡面,要麼是在非衛理傳統中(如天主教、信義中)做對話。在擁有共同傳統的教派裡彼此交流,我覺得是非常難得的機會,所以憑著信心答應下來。果然今天上午已有很多幫助,非常感謝。
在分享之前,我帶來了幾本書。一本是《The New Creation》,是我們在華語神學委員會裡花了十年編出來的;另一本《The Responsible Grace》預計六月出版。謹代表院長送給你們的圖書館。今天的研討會把框架放在「面對二十一世紀」,在這個框架下來看我們的傳統,我覺得非常有意義。
在重新回顧衛斯理思想的時候,有幾個重點。我們常常忘記:衛斯理是宗教改革之後兩百年的人,不是宗教改革當時正在跟加爾文對話的神學家。他出現的時候,歐陸已經發生了很多變化,宗教改革初期那些神學論爭已過了兩百年——那個距離,就好像我們現在到清朝初年那麼遙遠。所以很多新的問題已經產生,衛斯理整合了前面所有的討論。神學家 John Cobb 說,他是宗教改革之後的最後一位大師(master),因為他幾乎整合了宗教改革最核心的救恩論課題。
在準備今天這篇論文的時候,我以路加福音十四章二十五到三十三節作為主軸。耶穌轉過身來對跟隨的人說:「無論什麼人到我這裡來,若不愛我勝過自己的父母妻子兒女兄弟姐妹,甚至自己的性命,就不能做我的門徒;凡不揹著自己的十字架來跟從我的,也不能做我的門徒。」這幅畫面讓我看到:很多人跟在耶穌後面,但耶穌要辨別誰是真正的跟隨者。所以我用「真實的門徒」這個概念,作為討論信仰群體中成聖實踐的主軸,也作為牧養上的反省。
從衛斯理救恩論的出發點來看,最重要的一個關鍵就是「上帝形象的恢復」。他非常細緻地區分了上帝的形象:自然的形象、治理的形象(political image),以及道德的形象(moral image)。前兩個形象,人雖然墮落了,仍然在人類當中發揮作用——人有理性、知識、意志(自然形象),也有管理受造世界的能力(治理形象)。但道德形象是最關鍵的,它最重要的功能不是我們今天所說的道德哲學,而是我們跟上帝溝通的重要器官。這個器官因罪失去了功能,使我們與上帝疏離、隔絕(原文的意思就是「距離」)。所以恢復上帝形象,意味著恢復我們與上帝可以溝通、可以分享祂神性的關係。
衛斯理的救恩觀有一個重要特點:它是動態的,而非靜態的。西方拉丁語系傳統常用靜態的法庭概念理解救恩——上帝像法官宣告你無罪,你從此在法律上被稱為義人,從法庭走出來。但這個典範的限制在於:走出法庭後那個被赦免的人,他的生命本質到底有沒有改變?法庭概念並沒有處理這一點。東方典範則比較動態:罪是靈魂的疾病,需要醫治。藥有沒有效,不是看你被宣告無罪,而是看你病好了沒有——你的生命是否恢復了健康。所以上帝的恩典是一種能力,針對靈魂的疾病,帶著力量讓人生活,而不只是一個法庭的宣告。這個動態觀念在牧養實踐上帶來更多思考空間。
一個人蒙恩得救之後,他怎麼活?他的生命如何繼續成長?這就關係到「蒙恩的途徑」(Means of Grace)。以前中文有翻成「蒙恩工具」,但「途徑」這個翻譯非常好,因為途徑有一條路繼續在走的想像,而工具是死的東西。蒙恩的途徑——包括敬拜、聖禮、讀經、禱告等——不是用來操縱上帝讓祂必須給我恩典的手段,而是一個真實生命改變的表現:一個被改變的生命,自然會渴慕要找到方法去跟生命的源頭持續保持好的關係。
我在文章裡用「修道」的角度來詮釋蒙恩的途徑,有兩個原因。第一,基督教傳統本來就有靈性操練的傳統;第二,在牧養實踐中,臺灣許多不接觸基督教的朋友,選擇一種宗教,其實就是選擇一種修道的法門——他們會問「你是怎麼修的?」我就告訴他:「我們有一條追求與上帝親近、使生命更圓滿的道路。」現在台灣非宗教背景的心靈課程非常多,有的一次活動兩百人排到年底都排不完,可見很多人充滿渴慕,想活出有意義的生命。我們的蒙恩途徑,正是要回應這種渴慕,邀請人來加入這種信仰生活的行列。
蒙恩的途徑絕對不是教會增長之道,一個蒙恩的群體,目標不是自身的壯大。創世記裡,上帝創造萬物,每天說「是好的」,到第六天按著祂形象造了人以後,說「是甚好的」——very good,意思是:有了按著上帝形象的人,祂的創造才達到那個完整的「甚好」。但現在這個世界生態混亂、社會不公義、貧富懸殊。我們被上帝的救恩恢復了形象,不是為了讓教會壯大,而是要和上帝同工,讓這個受造的世界走向更好的方向。教會增長當然很好,但最重要的是:希望我們所在的土地,因著我們這樣的群體和生活,而讓世界得到改變。福音改變了我的生命,我們和上帝一起同工去改變這個世界,這才是一個完整的福音。
很多人以為大復興就是人越來越多、又喊又叫。不是的!大復興是帶來信仰的覺醒——使那個地方酗酒的人少了、治安更好了、生活品質提升了。所以我們設計小組或建立群體,目標不能只停在教會增長這個層次,否則眼界太小,當時衛斯理運動的規模也不可能如此廣泛,直到今天仍有活力。
衛斯理之所以有別於當時其他步道家,是因為他把聖潔的生活落實在群體中,他有班會(class meeting)。英國人見面通常只聊天氣,那是他們的社交禮節。但衛斯理班會裡,第一句問的是:「你這禮拜有沒有讀經?你有沒有認罪?」在當時的英國社會,這不是一個很禮貌的社交方式,可是這群人在一起,不是交誼小組或看電影,而是互相督促、互相提醒、在聖潔上成長。他們有General Rules(一般總綱),確立了積極要怎麼樣、消極不要怎麼樣,因為整個生活都與救恩和聖潔有關。
那麼班會模式在現代怎麼繼續實踐呢?我舉兩個例子。第一個是 David Lowes Watson 的「立約門徒小組」(Covenant Discipleship),在香港翻譯成「盟約門徒小組」。這種小組的特色是:這群人本來沒有血緣關係,透過立約形成一個新的關係(就像聖經的新約舊約,是上帝用立約的方式把我們與祂綁在一起)。立約的內容與蒙恩的途徑有關,分成敬虔之功(愛上帝:個人靈修、公共崇拜)和憐憫之功(愛人如己:個人關懷、追求社會公義)四個向度,大家一起修道、彼此成長,同時呼召人來加入這種生活方式。
第二個例子是《從上頭來的呼召》這本書,以靈修陪伴的角度來看班會的性質——班會作為一個群體,其實就是共同修道。靈修傳統裡,一個人對自我的理解,絕對不可能單獨透過自己,必須放在群體中(Thomas Merton《人不是一個孤島》就是這個意思)。所以傳統修道院必然有群體性的向度,個人獨處的層面也必須放在群體生活中才能豐富。牧者最重要的職責之一,就是孕育會眾的靈性。很多牧者整天忙著處理夫妻問題、親子問題,根本沒有時間做其他事情;但如果能夠跟會眾一起提升靈性,他就能夠面對周遭生活的問題,甚至積極地建立聖潔的生活。
讓我分享一些對臺灣教會的思考。1987年臺灣解嚴以後,民間市民社會的力量突然崛起,其他宗教也增長很快,基督教的腳步也因此亂掉了。90年代大家積極尋求各種增長的途徑,公元2000運動因此興起。這個運動的目標是教會增加多少人,可是其實連周圍的人都看不到我們信仰的理想性,只看到教會如何在壯大自己。現在是時候把那種思維拋開,認真找回教會當走之路。
很多人熱鬧地跟隨耶穌,但耶穌說:「你們若要跟隨我,就要捨己、背起十字架。」信仰群體要一起重新找回做真實門徒的方式,這個修道的方式,是我們傳統留給我們的寶貴資產。我誠誠地呼籲各位:在神學訓練中,牧養的理想不是去建構一個 Mega Church;找回我們的傳統,建構真實的門徒群體,改變臺灣現在沉悶的苦境,讓這個世界朝向更好的方向,這才是我們所求。謝謝。
感謝神的恩典,讓我在這裡回應龐牧師精彩的分享。最吸引我的,就是「成為真實門徒的群體」這個標題——「真實」加上「群體」,這兩個詞已經把衛斯理成聖觀的特色完全凸顯出來了。從龐牧師整篇論文中,我看到他的用心、資料的彙集以及深入的探討,非常肯定。
我想提三個重點。第一,衛斯理講成聖時,非常重要的是他指向的是群體的成聖觀,而不只是個人的領域。他的講道裡特別說:「群體中沒有聖潔,就沒有聖潔」,「基督的福音不只知道宗教,也要知道社會,不只關注宗教信仰的聖潔,也要關注社會的聖潔。」所以成聖不是讓我們自己享受那個恩典,而是要透過神把它流露出來,使成聖能夠影響整個社會。否則我們就是自己關門說「基督教有多好」,但別人根本看不到。從歷史看,衛斯理不只更新了沉睡的英國教會,他更轉化了當時衰落腐敗的整個國家,神透過他改變了那個時代。
第二個重點是「負責任的恩典」。恢復上帝形象是衛斯理神學最主要的主題,特別是道德形象的恢復必須與上帝結合才能真正發生。重生稱義之後的成聖,不是一次就結束,而是繼續靠著聖靈持守、繼續成長——恩典是動態的,繼續賜給我們能力去生活、去轉回、去歸還。衛斯理強調「負責任的恩典」,就是人要有責任把神在我們裡面的力量發揮出來。如果成聖只是一個理論,那是沒有影響力的;我們要常常更新,若不天天更新,生命還是會回到原點。
第三個重點,衛斯理用落實小組的方式來實踐成聖。三種不同的小組——特別是「小團」(band),是非常嚴格的,要彼此公開這週所做的錯,採取自由參加,大約只有百分之二十的人敢去。而班會(class meeting)每個組員每週奉獻一個辯士,支援宣教活動,實踐「施比受更有福」。衛斯理用這些小組,不是要增加人數,而是先鞏固裡面、建造生命,讓他們成為真實的基督徒和福音的精兵,把聖潔之道從教會帶進整個社會。我很盼望,若我們教會一起努力,有一天臺灣能夠經歷一次歷史性的聖潔運動,我們可以一起為這個禱告。
以下開放二十分鐘提問,歡迎大家就牧養生活中的難處或靈命成長提問,也可以指定某位講員回應。
同學(提問):我們提到要感受到信仰中的確據,但這個感受是非常主觀的。那我們怎麼去平衡:一方面是主觀的感受,另一方面是客觀的聖經真理?以致信徒真正有那個確據,而不是只停留在感覺當中?
外國講員:衛斯理有一篇文章就是〈聖靈的確據〉,裡面他提醒:不要偏向主觀,這是危險的;但我們每個人主觀的靈性經歷,如果是從聖靈而來的,是非常寶貴的。關鍵是:主觀的感受必須放在對聖經客觀理解的範圍裡,神的聖靈透過我們所理解的聖經,使我們確認。如果這主觀的經歷帶來愛神愛人的意志和行動——那個充滿神愛的莫名喜樂,超越理性和教育,但同時帶出遵行神旨意的意志——那就是確據的記號。所以心靈的感受雖然主觀,但還有一個客觀的確據:從聖經而來,不斷尋求聖經的印證,兩者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確據。
龐君華牧師:讓我推薦《The New Creation》這本書——它有一章專門討論怎樣避免把宗教經驗變成純粹主觀的,提出了真正宗教經驗的幾個要素,在第235頁到243頁有詳細討論,很值得參考。
我在聖光這幾年,一直努力幫助學生建立問責群體,但實施起來非常不容易。剛才提到衛斯理那個年代也只有大約百分之二十的人參加band。我很想知道:林博士在香港的教會,或龐牧師在臺灣的衛理公會,現在有多少弟兄姐妹願意參加這樣的群體?而作為牧師和神學院老師,我們自己又有多少人有這樣的群體,有勇氣分享自己的軟弱?
林博士:約翰衛斯理的「小團」(band),基本上在他離開世之前就已經消失了,因為它超過人能夠承擔的程度——男女分開、已婚未婚分開,人數四到六人,每次要坦白過去一週的試探、跌倒和罪惡,是完全的坦白。這種方式長時間維持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所以雖然是自由參加,幾十年後就自然沒有了。班會(class meeting)則一直維持到上個世紀五十年代,雖然內容已與衛斯理時代不同,變成了禱告小組。至於香港,我們訓諾教會現在有「盟約門徒小組」(David Lowes Watson的模式),以General Rules的四個向度立約,每週分享信仰旅程,目前大約有三百多到七百人參加,已進行十三年,一直保持著,但也是採取自由參加的方式。
龐君華牧師:我需要澄清幾個概念。修道本身是很難的事情,要建立新的紀律去取代舊的習慣,往往需要相當長的時間。我們當時派同工去香港和新加坡學習 Watson 的訓練,回台灣推立約門徒,結果是所有活動裡面最難推的一個——即使我們有門徒課程、銀馬武士等許多活動,就是這個最難。有個華人歷史學家說:文化的改變是一個很慢的功夫,我們不要氣餒。我們後來先推其他課程,例如我們的門徒課程要走八個月,每天半小時功課,每週三小時聚會,中間不能隨意請假,甚至有人有困難,全組等他。用八個月去建立習慣,很多牧者剛開始不願意,說「人家一個決志禱告就成門徒了,你八個月還不夠?」但事後證明,這是文化改變最有效的方式。
Watson給我們很重要的心得:不要預先規定好約的內容然後要大家遵守,而是讓願意參加的人坐下來,在那四個向度(公共敬虔、個人靈修、公共追求社會公義、個人關懷)裡面,各自選兩到三條意願,在這一年裡一起操練,先從小的紀律培養起來,再往前走。不是發終生誓願,就是在這一段時間一起努力。我記得新加坡衛理公會加入教會時,先問你要加入哪個班會,可見他們把班會視為教會生活的基本配套——這是非常值得學習的。
今天三篇論文都已完成,三位評論者也給了我們非常深刻的回應與勉勵。我在讀衛斯理的時候,我的報告裡有一句話說他是「神學家」,後來老師用紅筆劃掉,說:「他不是神學家,他是時間家(steward)。」衛斯理把他所知道的、所經歷到的,全部活出來。目前大會最缺乏的,不是神學,不是教育,而是時間家。求神賜給我們,都能成為這樣的時間家,阿們。
院長(閉幕祈禱):神學院不只是做神學研究的地方,也是進行靈命操練的地方。但今天神學院面臨的張力是:課程很多,靈命操練的紀律要求不夠嚴格。今天聽了龐牧師的分享,我很受感動:你在神學院的生活形態是怎樣,你未來事奉的形態就是那樣;不要期待出去後突然截然不同,那是不可能的。所以今天我要下一個決定:把我們神學院對靈命操練的要求重新找回來,跟老師們做更多的溝通,因為需要彼此問責(accountability)——一個人操練是不可能成功的,一定要在群體裡面。如果有人不能適應這個環境,我歡迎你退學;但如果你真的想成為21世紀被上帝使用的神的僕人,就進到聖光來,一起嚴格操練。天父上帝,我們真的很感謝祢,給我們這樣一個屬靈的學術研討會。這不只是理論性的討論,更是怎樣把信仰實踐在我們的生活和靈命操練裡面。這個時代需要這樣的神的僕人,在身體上、靈性上、知識上都在這裡接受裝備,成為21世紀合神心意的傳道人。主啊,願祢使用這個神學院,使用全臺灣的神學院,都能走向被上帝大大使用的光景。我們特別為聖光禱告,為所有神學生和老師們禱告,求祢讓我們有同一的心志、同一的看見,往這個方向努力邁進。奉耶穌的聖名,阿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