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徒：有別於世界的信仰群體

感謝聖光神學院的邀請。之所以有榮幸來分享，一方面是因為聖光跟我們有同樣的信仰歷史傳承，另一方面，在我的同工與校友的見證裡，我一直非常敬佩這所神學院。今天我們像一家人一樣，來分享最近一些對神學的思考，以及對台灣教會的一些基本想法。我今天給一個題目叫做《門徒：有別於世界的信仰群體》。

在五月份就任會督之後不久，東馬來西亞詩巫《衛理報》的記者來採訪我，問我說：「你未來的任期，希望做些什麼事情？要先做什麼，後做什麼？」我想了一下，就跟他談了一番。後來他在《衛理報》的標題寫道：「龐君華會督想做的事情，是先尋回核心的信仰價值，然後再談發展。」這個標題相當能抓住我們那次談話的重點。

為什麼要找回核心的價值？因為我們一定要有一個基本的信念，讓我們作為信仰的群體，有所為、有所不為。如果只給一個空泛的口號——現在台灣最會喊口號了——譬如「世界是我的牧區」，那麼什麼事情都可以貼上傳福音的標籤：買福音車、福音聚餐、福音郊遊，通通都是福音。到底什麼才是我們最核心的價值和信念？這需要認真思考。這不是憑空創造出來的，而是從耶穌時代呼召門徒開始，每個時代根據不同的經歷與挑戰，不斷活化所繼承的信念——這就是一個活的傳統。

我記得好幾年前在這裡，謝樂茲老師介紹了 John Macquarrie 的《基督教原理》。那時候我引用了一位老師的老師 Pelikan 的話——他是二十世紀研究基督教教義史的大師——他有一句非常經典的話：「傳統是那些死去的人所留下的活的信仰；但傳統主義，是那些活著的人當中死掉的信仰，是活人的僵化。」所以傳統是活的，活的傳統必須傳承下去、不斷面對挑戰、重新發現，繼續往前走、繼續豐富。

在台灣，我發現許多教會在傳揚信仰時講得比較寬泛。這種情況下很難做宣教或信仰實踐的取捨，因為沒有核心價值的深度反省，就變成效益主義——什麼事情最有效益，就成為實踐的依據。這樣久而久之，傳統就越講越少，或者雖然用的是傳統的概念，卻不知不覺被時代的精神所淹沒。

我們年議會這幾年的反省，歸納出一個核心的傳統價值，叫做「徹底的門徒運動」。約翰衛斯理當初並不是為了要成立一個新的宗派——這是所有衛斯理研究學者都同意的——他是希望在他所處的教會裡面，讓大家認真思考：怎麼樣才是一個真正的門徒？怎麼樣才是一個真實的基督徒，而不是差不多的基督徒？完完全全地跟隨主，是這個運動的重要主軸。

如果成為徹底的門徒是我們核心的價值，那麼牧養就不只是在解決人的心靈問題，不只是在處理生老病死的禮儀，也不是教會增長的管理。牧者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孕育門徒。我常常跟牧師們說：「你牧會這麼多年了，有沒有人願意跟著你學做門徒？」如果牧了多年，大家關係很好，一起小組，小組玩之後都知道哪裡東西好吃，但沒有一群人真正願意跟著牧師做門徒、也帶領別人做門徒——這就是當年班會（小組）興起的重要精神所失落的地方。

教會作為信仰的群體，本身也要成為孕育門徒的平台：讓更多人加入教會後，學會渴慕、真實地跟隨主，不做差不多的基督徒，越認識主就越願意跟隨祂，並且參與上帝對這世界的計畫，作為人生的價值核心。

為什麼引人成為門徒如此重要？有學者發現，約翰福音非常重視「門徒」的主題。大家回想約翰福音第一章：耶穌呼召頭兩個門徒，對他們說「你們來看」，就是叫他們跟隨主。整個第一章開頭講了很多抽象的事情——「太初有道」、「道成肉身」——但耶穌最具體發聲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們來看」，叫人跟隨。

然後到約翰福音最後一章，第二十一章，耶穌在岸邊與門徒吃早餐，三次問彼得「你愛我嗎？」問完之後，告訴了彼得的命運；彼得問其他人的命運，耶穌說「這與你何干」；然後耶穌最後說的一句話是：「來跟從我吧。」根據約翰福音，耶穌最後一次發聲的話仍然是「來跟從我」。耶穌最重要的使命，祂來世上最關鍵的工作，就是讓一群人跟隨祂。

耶穌在約翰福音十七章的大祭司禱告裡說：「父啊，祢所託付我的，我已經完成了；祢所賜給我的人，我一個都沒有失去。」耶穌在上十字架之前就說完成了，因為祂托付的工作就是帶領那批門徒到父面前。這批門徒並沒有什麼顯眼的勢力，沒有什麼特殊之處，但他們唯一的特徵就是回應了耶穌的呼召。這批人竟然後來改變了這個世界，今天你我能夠坐在這裡一同敬拜、一同事奉，也是因為他們的根基。所以耶穌接下來為這些門徒的合一禱告，求父差遣真理和聖靈使他們分別為聖，讓這個弱小的團體展開上帝的工作。

門徒接受了一個想像不到的偉大工作的托付。創世紀一開始，上帝創造世界，最高潮是「按照祂的形象造了人」，然後把所造的世界托付給人，「上帝看這一切，看為甚好」——very good，A加的意思。祂按祂的形象造人，把這世界托付給他們，讓他們參與上帝救贖的計畫，使上帝看著世界甚好。

但是各位，你覺得現在的世界真的達到上帝那個「非常好」的標準了嗎？顯然沒有。前幾天我看到電視，一個年輕的女孩在地球暖化高峰會議上，神情嚴肅地說：「你們怎麼敢這樣！竟然把我們的童年、我們的未來都葬送了！」這世界不但不完美，而且我們知道不完美卻無計可施。最近香港發生很多事情，年輕人都看到這個世界的不完美，也看到了大家的無力感。

可是上帝說這世界是美好的，而且祂的創造不會失敗。在神學上，救贖不是補救的工作——從早期教父就已經有這樣的看法——救贖就是創造計畫的一個過程。這世界雖然不完美，但讓跟隨主的門徒，包括我們在內，繼續完成基督的工作，繼續完成上帝所托付的工作。

在傳統的聖餐禮儀裡，我常常在舉行聖餐時跟同學說：「我們同飲一杯，就是要一同分擔基督的苦難，這杯你喝得下嗎？」領聖餐不是一個儀式而已，是我們找回作為跟隨者、門徒的身分。主祝福餅和杯，使之成為基督的身體與寶血，「為世人的緣故，讓我們成為他們的糧食」——我們要被掰開來分享給世人。所以要做基督的跟隨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傳福音從來不能只講幸福的那一面，還要講走十字架的那一面，因為跟隨者必定會遇到十字架，門徒必須付上代價，沒有可以迴避的。一個真正的跟隨者，不是把剩下的捐出來，而是要把自己完全交出來。所以對門徒的要求向來是高的——被招的人多，選上的人少，走的是窄門。

但是在其中，跟隨者並不是只能吃苦。大家常常誤解潘霍華那句話：「門徒被呼召來就是要去死。」不是的！在跟隨的路上，當你決心擺上的時候，你才知道什麼是真實的生命，什麼是人生真實的意義。不是先有一個自以為的人生價值，然後相信耶穌會保守你完成那個價值；而是「我願意放下我的，去跟隨祢的，去完成祢的托付」——那才是我生命的意義。

這點信息如果不能在我們的土地上展開，基督宗教就沒有辦法紮出深入的見證，這就是現在教會好像很熱鬧、影響力卻很少的主要原因。John Stott 在晚年寫了《激進的門徒》，講的就是門徒不是守勢的——不是躲在方舟裡不被世界污染，等著上天堂——而是要改變世界。上帝的好消息，是祂要更新這個世界：過去如此，現在如此，將來終必完成。所以我們要呼召一群跟隨基督的人，改變他們的價值觀，不隨從這個世界的風俗和思想，把基督的精神與上帝救贖的奧秘活出來，呼召人加入門徒的行列，一起走。

盧雲有一本書叫《創意的生命》，他特別提到神學生：「你以為你將來牧會是某種生活，所以現在預備，將來才過那種生活——你錯了。你現在就要過那種生活。做神學生就要有紀律地閱讀、默想、思考、反省，因為將來你的生活就是如此。」一個沒有紀律的牧者，很明顯地會淹沒在一堆的工作中，淹沒在別人對你的期待與要求之中；於是急著去找急救方，今天流行什麼就追什麼，越是這樣越渴，越離上帝的計畫越遠，因為自己都沒有認真地跟隨。

你自己捫心自問，這個月的你跟上個月的你，有沒有更明白上帝的旨意？有沒有更深入地理解信仰？有沒有更多的閱讀，使你對聖經的容量變得更大？如果都沒有，那很危險。從前的教宗額我略寫了《牧靈指南》，第一章就寫：「那些不學無術的人，請不要接近聖職。」不學無術不是說每個人都讀完了某些書，而是每個人都要有紀律地尋求認識上帝。

所以在神學教育上，我們在想：門徒運動就是我們一個核心的價值。能夠做門徒，他就會傳福音；門徒多了，教會自然會結實、會成長；有門徒，才能改變這個世界；有門徒，這世界上的人才能看到上帝工作的記號，在看不見未來的世界裡看出方向和希望。我們都是帶著傳承這個使命的背景來到神學院，希望在其中受裝備的同學們，能夠在受裝備的期間，就開始過一個有紀律的門徒生活，認真地思考門徒的意義——做門徒是上帝偉大計畫的一部分。耶穌花了最精華的時間帶領十二個門徒，我們是否也能預備好加入這個行列，並且邀請人加入，看到上帝在這世代的工作？

天父上帝，我們一同來感謝祢。我們何其有幸能夠被祢呼召，又能夠承受祢的恩典，使我們有勇氣去回應。主啊，求祢幫助我們，讓我們在每一個階段的日子裡，都不斷地對這呼召做出肯定的回應，不但是口頭的回應，也讓我們在生活上、在事奉上、在整個心理狀態上，都走在祢的路上，行在祢的旨意中，並且與時並進，不斷成長，越發成熟，在世人當中成為美好的盼望。我們仰望祢，我們不敢靠自己，乃靠祢的恩典。靠主耶穌基督聖名求的。阿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