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門徒的日常：新修道主義芻議

首先呢，我在幾個月前我去一個堂會講道。我退休以後我就開始不限定我自己只在衛理公會的教會講道，我希望進到台灣其他的不同的宗派、不同的教會去，去參加他們主日崇拜，去親身感受台灣教會的一些狀況。那次是在中壢楊梅一個小的教會，那有一半是原住民，有一半是客家人。那我在那邊講道完後主日，他們人不多但很親切，他就讓我們一起愛筵。那愛筵坐下來呢，就有一位滿頭白髮的女士、一位姐妹。我無法正確的估計她的年齡，她就拿了一疊很簡單的餐點大家吃，他們很溫馨。她拿了一個豆角說，牧師啊這是剛炒出來的，而且是剛摘的這豆角，你試試看。那我就一邊試，她就坐下來了，就跟我聊起了她的一個故事。她說，牧師你絕對不會想到三年前的我是什麼樣子。我說，那你談談看啊三年前是什麼樣子。她說她是客家人，非常辛勤的幫家裡做生意照顧家人，是很辛苦的。經年累月下來啊，她的腰就彎掉了。就是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就變成只有這樣子直不起來。就像聖經裡面有個婦人也是像這樣，她就直不起來。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有些時候人的變化是慢慢的。那當時呢她家人就去帶她看醫生，醫生就跟她講說這個要動手術，髖關節講一大堆。那是不是微創手術，不是啊，我們這個動大手術幫你矯正回來。她聽得就很擔心，旁邊很多人勸她，常常做完這個手術本來還有一點點可以走的，不能走了，變成好像反而是更重。這樣的例子其實在我們印象中屢見不鮮了。她就覺得風險太大她不要。她除了祈禱之外呢，她聽了一些復健的概念以後，她就綜合想了一個方式。因為他們是一個家族，共有一塊田，可是田已經很久沒有人種了，雜草已經叢生的很厲害了。她就跟親族們商量這塊田可讓她來種，說好啊，反正荒廢在那裡吧。於是呢她就每天早上從家裡出門，彎著腰走到那田裡面去。然後她就開始動手除草。剛開始她還沒辦法用器具，她就索性趴在地上去除這個草。就一點一滴這樣在鬆鬆土。剛開始每天只有做這樣的一小塊，就花掉她一整天的時間。可是汗流浹背啊，整個衣服全部濕透了，味道又很難聞。於是她就跟親戚講，每天做完可不可以借你家先洗個澡，換乾淨衣服再走回家。每天這樣子走，每天這樣做，做了三年。所以呢她不但把草慢慢把整片地除完了，而且還撒了種。她說去年啊她收這白蘿蔔豐收。那白蘿蔔豐收到個地步，不能在田裡擺太久，擺太久它會硬掉中心會空掉。所以她就拿去給親戚，拿去市場賣。市場賣還是賣不完，她就把剩下的拿去做蘿蔔糕。這蘿蔔糕之後呢再分給鄰舍。還不完，鄰舍跟她訂明年的，這做的不錯。她說牧師你下次來啊，我下次種南瓜給你吃。那她這三年這樣走啊，她說發生一個很奇妙的事情，也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她的腰慢慢可以直起來了。一點一點，她不是馬上就站起來了，不是一禱告一按就起來，不是。她就一點一點，所以她跟我講話時候，她是直直的在跟我講話。所以她說你絕對不會想到三年前的我。她說從什麼時候直起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每天就是這樣做。有一天她發現她好像看得高一點啊。可是她在跟我談話的時候呢，她整個腰已經直，而且那個教會在二樓，她上樓梯還比我快。她說之前連走路步履都不穩。這個經驗她分享起來當下講的時候很高興，可是這過程是艱辛的。卻引起我很多的想法，因為我剛好在神學院教靈修神學，在想靈修是怎麼一回事。我就用這個例子，就她每天做一樣的事情，每天不間斷一直做，生命就在這個來來去去不斷的運動操練的過程中，慢慢發生變化。這是第一個故事，就是近期遇到的。這故事其實在我心中醞釀了好幾個月，情境給我很多的啟迪。講到這農具跟荒田，我們常講我們靈修要學的就是祈禱啊、默想啊、默觀等。其實我想這些都是工具，最重要是耕種那塊心田，我們心靈的田地要把牠耕種出來，最後能夠有果實。

第二個故事是好多年以前。我在教會裡面遇到有剛信主在大學裡面教書的一位姐妹。她就說牧師你可不可以去探訪一下我的母親，她也有很多宗教的體驗，但是她不是基督徒。我說好啊，只要她不介意我牧師的話，我很高興跟她談一談。在她家人的安排下呢，我就去她家探訪。我穿著牧師服去她家，進去她很歡迎，進來之後呢，我就想先觀察一下她家裡的擺設，大概是怎麼樣的宗教背景。因為我們以前讀過宗教學，想說大概先摸一摸她的底。當時看得不是很清晰她是屬於什麼樣的教派，但是我直接問她，請問妳的信仰妳是信什麼教的？她回了我一句話，她用台語講：「我是『在修』的人」。我一聽就有點領悟、有點感受，我就本能的也回答說：「其實我也是『在修』的人」。因為我覺得我們在做門徒的操練，那也在修道嘛。於是她說好，歡迎我坐下來沏了茶之後就說：「那請問牧師，你用的是什麼法門呢？用了什麼方式呢？」。我就談一下我們蒙恩的途徑，她也談了她的方式。我們交換很多的意見。而且這次開始，我陸續探訪她至少有六七次。隔一段時間她會跟女兒講說請牧師來坐坐嘛。一直到臨終的時候我還有去探訪她。在這過程中也很有意思，每次快結束談話了她就說，牧師那你可不可以贈我一句法語？因為她的法師都會贈她一句法語。我就說好請等我一下。我剛才跟她談的內容裡面就浮起了一堆經文。我就跟她講說憂傷的心使骨枯乾，喜樂的靈是良藥。她聽得很高興，正中她今天在談的她在修啊，她說聖嚴法師跟她講怎麼放下她還煩惱呢。於是她就說等一下，拿筆來好好記一下。以後每一次去的時候都贈她一句法語。但我不是事先預備好把經文帶去的。我們在靈修裡面有一個就是默想或者默觀，對象是聖經。我們在讀一段經文，聖經是文本，於是我就安靜的用我的心去揣摩這段經文裡面，上帝透過今天的經文向我說了什麼話。可是我在跟這個人談話的時候呢，這個人在講述她的故事的時候，她的故事就是一個文本。我用默觀的心去觀她、默想她。我不是去想怎麼樣回答她等一下的問題，我沒有，我就是把心空出來，就像我在默想聖經一樣的方式去聆聽她的故事，默觀她故事的文本。然後心中默默的祈禱，上帝讓我在她的故事裡面要讓我站在怎麼樣的角色，要讓我在這時候扮演什麼樣的角色。所以我總是每次有話可以談。而且每次談到之後呢，也不必故意，很自然的就有一些經文出來了。於是她每次帶著期待的眼光要我贈她一句法語，我就會很輕易的把這感受跟她說。直到她臨終的時候我還去病房為她做祈禱。她沒有正式的皈依或者受洗，但是在談的過程中我相信她有很多想法。她看護就跟她女兒說請問一下這個人是神父還是牧師還是法師？因為她大概分不出來，因為我跟她什麼都可以談。

這事情引起了我對台灣宣教上的一個觀察。過去我曾經在中研院的民族所有去參與一些田野，認識台灣本地的宗教。台灣的宗教裡面佛教很受到日本佛教的影響，有些什麼齋教啊不同的形式。其中有一個概念就是在家修行。她的在家修行不是玩笑話好像說我不去廟裡面我在家修行，不是的。她是真的初一十五要做什麼，每天要有日課，早上要有早課，晚上有晚課，是很嚴謹的。這樣的人其實在我們生活裡有不少，某一個年紀的人她會採取這種心靈安頓的方式。而且在這些人的心中她有個想法就是選擇一種宗教就是選擇一種修行。所以當我一跟她講說我是教會的牧師，她會馬上就問那你們是用什麼法門？你是用什麼來修行？因為任何宗教對她來講，都應該要提供一個修行的相讓她可以做。這跟我過去的工作經驗不謀而合。過去我曾經在回台灣之前我們在一個機構是擔任宗教對談。宗教對談裡面如果我們講教義大家都點點頭笑笑，大家都不會做壞人。但是一講到靈修，就每個傳統就有很多東西可以分享。所以剛才跟這位女士我們表面上宗教是不一樣的，但是在交談引起她興趣，她就願意繼續跟我談。她每次都問好久了牧師都沒有來了，那我馬上就安排時間再去看。她有興趣的就是你們用的是怎麼樣的法門在修行。這兩個故事給我一個想法就是靈修是什麼修？在第一個故事裡面，就是到那田裡面把草都除掉之後撒下種子，然後再耕種，使得那田裡出產了很多真正的果實。這個就跟紀伯倫的一本書很名的詩人他說願我心中的園子果實纍纍，能夠讓路人任人採擷。那白髮女士給我的印象就這樣，她種了很多蘿蔔送給人家或拿去賣，把蘿蔔做成蘿蔔糕分給鄰居用。這對她自己是能夠使她生命得到復甦，再次尊嚴的站起來。同時她也把她的成果分給她周圍的人。這兩個例子讓我就想到在牧養教會的時候，那我們的信仰提供了什麼修行之道？就是如果你要讓我每天都像那彎腰的女士，每天要做同樣的事情，請問我們提供了什麼讓人去修行？使得她的生命慢慢在轉化，使她本來苦惱的駝背現象能夠得到自由釋放，重新站立起來。心靈的狀態其實在牧養中很重要，所以天主教翻譯叫牧靈工作。牧靈就是牧養，讓人對他的心靈能夠發現，而且能夠透過教會的種種機制崇拜啦、禮儀啦、團契來讓心靈從混亂中脫序中走回到次序。這秩序也是種習慣。上個世紀末宗教社會學者 Robert Bellah 寫一本書叫脫序的心靈，他之前寫過用心靈的習慣來描繪宗教。現代人一種脫序的心靈心裡的混亂，因為太多資訊了。前陣子有過去牧養的會友找我，他說他跟幾個同工團隊，將近五十歲的這些人，心情壓力很大。可能到某個階段了，大量訊息在處理過程中可能有點失落或感覺到底生活的意義是什麼。所以他們就要去報名學正念。那弟兄就說要不你來給他們上？這件事讓我猶豫，因為要在一個90%都不是基督徒的團體談靈性，我們需要有一點預備。不能一開始就先講重生得救，但要怎麼樣進入呢？怎麼樣讓這個人的心靈能夠從脫序混亂到進入一個紀律？那這個人才會發揮生命的果效，才會感到活著是充滿意義的。心靈混亂的人，他的工作跟教會生活一定也受影響。從混亂到次序是個救贖的過程也是個創造的過程。創世記講到地是淵面混沌的，然後上帝的靈運行在水面上，於是光暗、水地生物次序就出來了。所以聖靈的工作是進入這種秩序的。一個成熟的心靈也進入一種紀律。有一種心靈的習慣是可以讓我們自身可以得到釋放，也可以讓周圍的人分享我們心靈的果實。

其實在基督宗教傳統裡面累積了很多方式提供人心靈安頓。過去教會傳統裡面就有修道主義。當基督教成為國教以後，教會跟世俗高度重疊，所以修道主義就有一種怎麼樣跟世俗去抗衡，保持教會純潔不受世俗的牽引。Monasticism這個字原來的意思有單獨的意思，就是我怎麼樣抽離開世俗。那時候有很多到沙漠去的沙漠教父。教會某種程度在家裡祈禱也是讓心靈抽離世俗的世界。這產生了不同修煉的傳統，有耶穌會、本篤會、加爾默羅的傳統。他們累積了修道的經驗，成為我們追尋跟上帝親近的重要資源。我們今天講新的修道主義不是說舊的不好，而是把舊的精神提煉出來，在現在教會跟社會生活中幫助我們。Thomas Merton的書裡有一句話說，離開人群是為了能夠聽見世界更深邃的聲音。所以離開不是逃避，不正常的修道主義是逃避跑到沙漠獨自隱修，往往精神會出狀況。一個人不講話久了就會生病，所以我探訪長輩都要他們多講話，把主禱文放餐桌上念。單獨囚禁也會有問題，像以前王希哲被關二十年出來，講話我們都聽不懂。所以退隱還是要有群體生活。而且這種離開反而是讓他更看清楚人生的真相。不要以為抽離了世界就可以任意批評世界，抽離是讓我們更認同世界，我們在其中是有責任的。修道的精神也衍生出很多貢獻，在宣教上如耶穌會宣教士很多也是修士，像電影沉默裡的。還有很多修會承擔了社會服務，像德蕾莎修女到窮人中最窮的當中服務。跟著她去的都要有半日靈修半日工作，每天面對死亡對心裡很大衝擊，沒有堅強的靈性服務沒辦法持久。現在講到修道主義很多是負面觀念，可能是不恰當的苦修，或是宗教改革怕靠人為努力賺取救恩而倒掉洗澡水連嬰孩都倒掉。其實裡面有深刻寶貴的東西。教會在這世上是有使命的，但是教會要從事這使命不是靠蠻力，而是在事情過程中彰顯內在靈性的生命作見證。

面對今日世界，人的心靈需求更甚以往，也亟待立得到滿足。心靈的需要現在變成商品，像正念課程或心靈活動都非常昂貴。我也曾被會友贊助去參加圓桌會議，一梯次兩百人還要排隊到明年九月。從早上七點操到晚上十一點，大家都在尋求參加這類課程滿足心靈需要。那教會呢？教會在這方面供應反而不見得是。大家在教會靜不下來。如果有神學家講說，如果沒有教會沒有活力的話，教會就會變得多言。講很多花樣很多口號。基督信仰在現代社會使人有所感的應該是帶著靈性力量的實踐。在亟需心靈安頓的現代社會，教會提供了什麼樣靈性修煉的平台？教會對信徒成為門徒，提供了什麼每日心靈更新的方式？教會如何以靈性力量來孕育推動門徒在各方面的實踐而轉化世界？堂會裡如果每個人都是來聽講道當客人的，教會就只能做到這樣。假如教會裡很多人是門徒，感覺到自己是主人，有責任接待人、作見證，這教會就有肌肉。作為門徒，過去都重視理性的知識傳遞，但那沒有什麼影響力。怎樣進到心裡面變成每天的實踐，這變成教會重要課題。做門徒最底層的是他靈性。像去參加宗教團體的人，內涵就是提供他修煉途徑，他每天照著修就得到世界的看法與動力。連異端如耶和華見證人也重視這方面，有200多課讓人每天做。所以教會不能只處理出問題的探訪諮商，更重要是那些固定聚會奉獻的人，要讓他提升成為門徒。對那些看來沒問題的人花時間陪伴引領他，讓他有深厚靈性力量，教會就會往前走。現在這「活力」兩個字很重要，讓人感覺充滿生命力、得到鼓舞。背後都是靈性力量支撐，只靠頭腦知識不一定能做到。我們不斷的要在基督的生命裡找到生命的意義，使禮儀建制讓人感到有意義。每一次崇拜讓我們對身分與活著的意義更篤定。我們有什麼東西是跟一般社會實踐不同？就是生命底蘊。

所以除了教堂外的修道院，教會內也需要有提供靈性修持的平台。有一群人好像教會裡的小修會，讓人依循度過靈修生活，成為實踐信仰的群體。也就是大教會中的小教會，這小團體透過一年一次的立約學習做門徒。透過每日學習功課建立新習慣，體驗與上主關係產生實踐動力。這群人相約這一年作為旅程，不能隨便離開。我剛回台灣開拓教會時，找了一群離開教會的人。我說成立佈道所可以，除非你們答應我一年不走。因為如果一開始帶著觀望態度，我們就成不了一個團體。教會要區分聯誼性團體還是操練的團體。很多教會都是聯誼性質的，沒法培養出門徒。所以要有一種團體是要學做門徒、修煉靈性。個人每天功課操練，團體互相協助，教會提供資源與禮儀配合。門徒要操練什麼，對上是敬虔事工，個人層面是靈修，公共層面是崇拜。對下是憐憫事工愛人如己，個人是關懷，團體是爭取社會公益。這四個部分加起來就是修道的目的。門徒日常要做心靈操練，這是一種新修道主義，有靈性力量的團體實踐才會帶來活力。我先分享到這裡。